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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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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第一百三十章】

一抹異色浮掠過裴丞陵的眉眸,他鴉黑秾纖的睫羽,淺淺地翕動了一下,深絨絨的濃色眼瞼斂了起來,纖薄的眼瞼之下,露出一雙原石般邃黑的眼眸,眸色如深潭,掀起了一圈微瀾,眸波悄然流轉,視線的落點,聚焦在了宋枕玉那一抹纖細窈窕的倩影之上。

——「玉娘竟是懂得如何制作自動供水裝置?」

裴丞陵按捺住這一縷幽異之色,但明面之上並不顯,以虛心請教的姿態道:“我生性頗為愚拙,還請玉娘多多提點才是。”

宋枕玉一聽,曉得小世子這是話中有話。

以「愚鈍」二字來形容他,裴丞陵未免太過於自謙了。

在宋枕玉的眼中,裴丞陵也不是這般自謙的人,在時下的光景當中,反而自謙得有些刻意了。

宋枕玉是個名副其實的聰明人,當下便是聽出了這一席話所潛藏的一番真意。

裴丞陵是不太信她,能夠自主做出此一自動防火供水裝置。

畢竟,在他的眼中,這個裝置是他獨自想出來的一個創新點,是大文朝所不曾出現過的物事,皇廷之上的百官宰執聽罷,俱是不太相信他能夠將此一裝置制造出來,因為這種東西,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委實是超出尋常人認知的東西。

既然這樣的東西不曾出現過,為何她僅是聽了他的一番精簡的描述,便是能夠將此一裝置的大致結構描摹出來?

這便教人委實是匪夷所思。

難免會讓裴丞陵生出一絲疑慮。

在今刻的光景當中,宋枕玉深深地忖量了好一會兒,左右斟酌了好一番,適才尋覓出了一套自認為合理的說辭——

“在我的故鄉,這般的自動供水裝置,並不罕見,不過,它並沒有被廣泛運用於防火一事上,畢竟我的故鄉乃是臨海小鎮,火事稀少,是以,此一自動供水裝置便是被擱淺了,但我疇昔有觀摩過它的內在運行原理並及基本結構,同世子爺所述得較為相近。”

少女的嗓音,醇厚而溫和,儼似一條潺湲錚淙的水流,點點滴滴地流淌在裴丞陵的心口之上,有那麽一瞬間,她的那一番話辭,天然有讓人信服的力量,將他肺腑之中所生長出來的一些疑慮,沖淡得幹幹凈凈。

這廂,宋枕玉溫聲說道:“因於此,比及世子爺針對火殛一案做出自己的提案時,你說要做一套自動供水的裝置,我心中是很受觸動的,也非常感慨,既然世子爺要做這樣一樁事體,一樁為生民立命的事體,那我自然是要盡己綿薄之力,來襄助你才是。”

裴丞陵聞言,心中一小塊地方轟然塌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痕跡不甚顯明,但它到底還是塌陷了。

前些時日,在朝堂之上,自己所提出的這一份提案,百官宰執幾乎是不太相信的,就連太子李奭,亦是保持一種保留的態度。李奭身為他背後真正的靠山,這一刻,立場也是動搖的。

裴丞陵談不上是失望亦或是失落,恰恰相反地是,,他的心緒,近乎是淡到毫無起伏。

旁人對他是什麽態度或是回饋,他並不關切或是在乎。

但在宋枕玉此處,她聽到了他的提案,沒有質疑,沒有否定,沒有疑竇,而是以一種正向的態度鼓勵了他,肯定了他,並對他表達了自己的真實想法,說自己願意給他提供幫助。

宋枕玉來工部官府探班以前,裴丞陵的心緒,一直是趨於較為黯沈低落的狀態,但她一來的時候——聽到陳雙說宋枕玉在庭外烏桕樹下靜候著自己的時候——這一刻,裴丞陵的心境,登時如春風拂面,草長鶯飛,端的是春色滿園。

裴丞陵的軀體近乎是有了一絲沖動,意欲將近前這一位嬌人,一舉攬入懷中。

恨不得將她即刻揉碎在骨骼當中。

讓她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裴丞陵眸底下盡是一片綿延不絕的癡狂與貪嗔,這兩種思緒,極其濃密地攪纏在了一處,像是兩股風暴,在他的軀體之內游蕩且作祟。

尤其是宋枕玉此番前來,身上彌散著一陣好聞的桉油香氣,暗香幽隱地浮動著,若即若離,儼如一只纖細秀美的手,一錯不錯地,撩撥著裴丞陵的嗅覺神經,情勢如柳條輕輕撩動靜水深潭,在他的心河之上,慢慢地,掀起了一陣一陣的漣漪。

到底是理智之韁繩,拽勒住了裴丞陵的心欲,他將念欲悄無聲息地摁了下去,明面上並不顯現一絲一毫。

裴丞陵的嗓音啞了好幾度,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因是牽握的力氣過緊,骨節之上的青筋,可謂是根根分明,襯出了一片蒼藍色的纖薄筋絡。

——“我信玉娘的,我為何不信呢?”他情不自禁地行前了一步,粗糲韌實的指腹,在宋枕玉的袖側,很輕很輕地摩挲了一番,在宋枕玉微微怔忪地註視之下,他俯身近前而去,低聲說道,“玉娘是我在這個人間世裏,唯一信賴的人了。我唯一信賴之人,便是玉娘,除了你,我是誰也不信的。“

這是出乎宋枕玉意料之外的回饋。

一抹緋色,悄然彌散上了她的粉頰,她因此顯出了一絲不自在出來。

她以拳掩住嘴唇,很輕很輕地咳嗽了一聲,說:“幹嘛突然說這些,我們不是家人嗎、自然是要相互協助的。”

……家人麽?

裴丞陵低低地垂下了眼瞼,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隱微地緊了一緊,蒼藍色的筋絡,以一種大開大闔之勢,一徑地蔓延入了袖裾當中,臂膀的筋骨肌理,微微地緊縮了一下。

——「可是,我並不願同玉娘做家人。」

當然,囿於場景和時機,裴丞陵並沒有將這般一句話道出口。

時下,他淡聲問道:“即使如此,那玉娘可否繪摹一番這個自動供水裝置,就是你故鄉的那一座裝置。”

宋枕玉聞罷,不知為何,心中悄然舒下了一口氣,還好,裴丞陵這一回沒有說一些超乎尺度的話,不然的話,場面真的很難收場了。

她也委實不知當如何回應。

畢竟,她處於工部的官署之中,場景不太對,縱使他說了,她也沒有辦法回應,縱使要回應,至多也是沈默。

甫一思及此,宋枕玉雖然深深明曉小世子對自己是一番什麽樣的情誼,但她全然還沒有做好任何心理準備。

平心而論,她此番是最後一次襄助裴丞陵。襄助畢,她就會離開長安城,再也不會回來了。

秉持著這樣一份寬和的心情,宋枕玉忽然發現自己釋懷了很多,心理多少也卸下了一些負擔。

她一晌平鋪在一張瓷白的生宣,一晌挪墨執筆,在宣紙之上飛快地繪摹下了——她記憶當中,也就是在前世裏經常使用的消防栓。

她繪摹完了消防栓,順帶也將自來水的供應結構,給繪摹了進去。

因為這兩樣物事都是前世的東西,擱放在大文朝的話,就顯得太過於朝前了,宋枕玉怕裴丞陵根本看不明白,便是一邊繪摹,一邊作細致地講解。

裴丞陵對新事物明顯是很有感覺的,揪著諸多原理,問這問那,宋枕玉也逐一做出解答。

其實,這些問題,在現代人的視角和認知當中,是非常好理解的,但是,裴丞陵是古人,他並沒有後人的知識基礎,所以接觸這些先進事物的時候,在短時間內,他並不能非常快地理解並吃透。

不過,讓宋枕玉彌足驚嘆地是,裴丞陵的學習能力非常強悍。

他是隸屬於觸類旁通、能夠舉一反三的人,她簡明扼要地同他闡述一番消防栓背後的基本結構和原理,他是一點就通,逆推出自來水背後的結構和底層邏輯。

簡言之,裴丞陵的學習能力超強。

幾乎不用宋枕玉多贅言和闡釋,在簡短的一刻鐘的光景當中,裴丞陵就明曉了一個基本的自動供水裝置該怎麽去制造了。

如果懂得如何制造自動供水裝置的話,那麽,制造一個能用於防火的消防栓,也就不成問題了。

裴丞陵陡地道:“玉娘,我有了思路了,我曉得該如何做了。”

宋枕玉薄唇輕輕抿成了一條線,本是想要去觸碰裴丞陵的腦袋,輕輕地撫觸一番,但後知後覺,此舉並不穩妥。

本來也沒什麽不妥,但裴丞陵本就懷揣著旁的心思,若是自己做出這般行止,被他做了另一番解讀,那就不太好了。

宋枕玉一直都很謹慎,在今時今刻的光景當中,她不著痕跡地收斂回了摸頭的動作,問道:“原理的問題解決了,甚好,但目下得要解決裝置材料和地勢的問題。”

—長安城內,哪些地方最易頻生火殛,此些地方便是最適合安裝防火栓。

除此之外,要做自動供水裝置的話,就得挖掘地下水,尋覓一處合適的水源乃是至關重要的事。

裴丞陵點了點首,沈思了一會兒,適才說道:“我這幾天便是著手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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