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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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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

宋枕玉像是一塊質感柔韌的和田暖玉,有自身的質感和紋理,明面上看上去很好共處,但她有自己的內心疆界,邊界感很強,簡言之,她骨子裏到底是一個疏淡之人,不會與不熟的人行得太近。不過,今次能夠見著與自己有同樣遭際的人,宋枕玉心中所樹立起來的邊界感,漸漸地卸了下來,見著來自同時代的人,她心中未嘗沒有一絲觸動。

宋枕玉自顧自地斟了一盞茶,香茗裊裊升騰,如絲如霧,如縷如煙,如一塊半透明的薄色面紗,虛虛地掩映住了宋枕玉的面龐。

她淡寂地看了一眼支摘窗外的景致:“我挺想做回老本行的。”

梁燊挑了挑一側的黛眉,不可置信地道:“就是當回小學體育老師?去哪裏做?這長安城內,目之所及之處,皆是培養舉子貢生的書院,應當是沒有你的一席之地,亦或者是容身之處的。”

宋枕玉淺淺地勾了勾眸心,寥寥然地牽起唇角,胭脂色的唇畔勾勒出一絲極淺的笑弧,道:“誰說我要待在長安城內?我不會待在長安的,我想一路南下去江南。”

梁燊忖量了一番,道:“宋姑娘,那你可得想清楚了,此間的江南,不是前世的江南,你若是真的南下了,那可是去抵南蠻之地。”

宋枕玉眨了眨眼眸:“那我就更要去了,我想讓更多的人接受教育。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不外如是。”

梁燊聞言,大大方方地鼓了掌來,道:“那行,宋姑娘還挺有遠大抱負的,不過,不得不說一句,能將裴家世子培養成狀元郎,我由衷對你感到欽佩,他起初罹患啞疾,還收下了段知樞的匕首,隨時都有可能取你性命,在這般一個伴君如伴虎的情狀之中,尋常人大抵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但宋姑娘就不是一般的人,能將裴家世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世子爺不是你所說的那種人,”宋枕玉正色地望定梁燊,一字一頓,“他並非什麽洪水猛獸。”

宋枕玉與裴丞陵相處了有好一段時日,她目睹了他成長蛻變的過程,他天生有反骨,但這不打緊,她至少是將他引入了正途之中。照這般的情狀發展下去,裴丞陵成為一代賢相,遂指日而待也。

跟裴丞陵待在一起,又怎會伴君如伴虎呢?

摒除原書劇情不提的話,他就是一個有些傲嬌、懷揣著小九九算盤的少年,鼓腮的樣子很好看,故作委屈的面目也很好看,總之,跟一頭很好薅的狼崽子似的,憑本心而論,宋枕玉心底是喜歡得緊的。

撇除這個「喜歡」的性質不提,她不允許任何人去輕易地對他評頭論足。

宋枕玉一本正經地望著梁燊:“你不曾同裴家世子真實地接觸過,就請你莫要輕易評判他了。”

梁燊失笑,舌頂了頂上顎,道:“宋姑娘,你曉得你現在這番面目,特別像是什麽嗎?”

宋枕玉挑了挑眉庭,正色問道:“像什麽?”

梁燊揉了揉額庭,凝聲道:“特別像是護犢子的母狼,你不允許任何人說裴家世子一句不好的話,任何人都不能說,但你可以說——對,你就是給我這樣一種感覺。”

宋枕玉輕輕斂了斂眼瞼,大方磊落地道:“梁兄,你不是頭一回同我說這番話的人,我確乎是護著裴世子,畢竟是我教出來的學生,我不護誰護?”

宋枕玉定定地道:“不妨這麽同你坦誠,誰膽敢在我面前妄論世子爺的一句不是,我就跟誰急。”

梁燊的兩只手,高高地舉於肩肘上側,作繳械投降之狀:“行行行,那我就不議論裴家世子了,誰教宋姑娘的師威,這般重呢!不過——”

梁燊的話鋒陡地一轉,作忖量深思之狀,道:“宋姑娘也務必多留一份心眼,裴家世子雖然被你馴得服服帖帖,但他骨子裏,終究還是濃重的狼性與野心的,野心昭昭,你切不能對他太過於放心了。”

梁燊一錯不錯地凝視宋枕玉,道:“我說句實話,你想要一路南下去做個體育教匠,憑裴家世子的脾性,他未必肯放你離開,甚或是,宋姑娘你意欲全須全尾地離開長安,皆是很成問題。”

宋枕玉眸睫很輕很輕地顫了一顫,眸底掠過一絲荒唐,她道:“怎的可能。”

小世子素來是待她是極其恭謹的。

並且,尤其是她婉拒過他的情信後,他仍舊待她一如既往地恭謹有禮。

宋枕玉想起了昨夜,浴桶之中縱掠入了一條花蛇,裴丞陵聞著動靜,便是護她周全,一行一止皆俱儀禮,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的逾矩之舉。

這教宋枕玉很有好感。

梁燊亦是在宋枕玉的面容上,品出了一絲端倪,他並不再強求,反正說多了,對方亦是會心生懨嫌之意,橫豎他儆醒了宋枕玉,教她提防一番裴丞陵。

梁燊道:“我就說到這裏,點到為止,我該說的、能說的,都說完了,咱們就當是交一場朋友,你南下若是搭船,或是亟需錢資,可以隨時尋我,畢竟同是天涯淪落人,我能幫上忙的,必定幫你。”

宋枕玉淡淡地覷了他一眼,凝聲道:“你覺得我會缺財資麽?”

梁燊後知後覺,拍了拍腦門,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宋姑娘所制造的輪車,為太子李奭與帝姬李鳶所青睞,今晌亦是風靡於全長安城,人人爭相沽買,輪車變得洛陽紙貴,你掙得盆滿缽滿,又怎的會缺財資,也亦是我多慮了。”

宋枕玉的眉庭不曾挑動一下,疏淡地乜斜梁燊一眼:“彼此彼此,梁兄不亦是造了各色輪船,造福大文朝的水利工程麽?”

梁燊驀地一怔,沒有料知到宋枕玉亦是對他了如指掌,他朗聲一笑:“那咱們確乎是挺合襯的。”

宋枕玉容色淡到幾乎毫無波瀾,並不接這一句話,袖裾之中伸出一截雪白的皓腕,撚起茶案之上一柄削水果的刀,伴隨著一片雪亮的罡罡刀光,梁燊踝骨上的繩索,應聲斬裂。

宋枕玉囑告道:“你可以離開了,別再回至長安城。”

梁燊活絡了一番僵麻的筋骨,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袍裾,再拍了拍手,道:“得,我曉得該怎麽做,我離開歸義伯府後,應當是直接離開長安了,不大可能會再回來,不過,我這人仗義,宋姑娘若是來日有什麽需要襄助的,只管去梁氏船號報上的我的名號就行。”

這一席話,宋枕玉聽得耳廓庶幾要磨出了繭,當下只覺得這個梁燊,煞是聒噪,在當下的光景之中,只打算將這廝趕出府去,耳不聽為幹凈。

宋枕玉命梁燊趕快走人,吩咐柴溪和吳鉤立即送客。

柴溪與吳鉤相視一眼,頓時也覺得梁燊此人太過於油腔滑調了,當下大馬金刀地架起他的兩條胳膊,作勢將他驅逐出去。

這時候,宋枕玉聽到了一陣轔轔的馬車動響,打簾佇望而去,赫然才發現,那一輛馬車的拱首處,竟是懸掛著裴家的徽識。

宋枕玉僅凝佇一眼,遽地頓了住,裴丞陵莫不會是從金鑾殿上殿試完畢,趕回來了罷?!

這般迅疾的麽?

隔著不遠的距離,宋枕玉甚至都能看到一道身臨玉樹般的少年身影,峻容雋冷,氣質矜貴,儀姿毓秀,那一身襕袍在春日的街衢之中,分外醒目。

裴丞陵入了伯府的門,行將往蘅蕪院的方向行過來。

宋枕玉心道不妙,悉身的血液一霎地凝凍住了,在這一節骨眼兒上,若是叫裴丞陵與梁燊撞見了,那事態的後果,定然是不堪設想。

宋枕玉遽地吩咐柴溪和吳鉤:“將梁燊架回來,從後門出去!”

柴溪和吳鉤聞罷,俱是怔然,整個人都有些發懵,吳鉤沒反應過來:“……啊,什麽?”

宋枕玉五臟廟皆是焦灼如焚,語聲如一場嘈嘈切切的雨,道:“將梁燊架去後門!”

還是柴溪最先反應過來,扛起了梁燊,就往院落的後門沖。

這場景,怎一個亂字了得?

吳鉤失語地望著這一切,後知後覺地跟上。

梁燊被柴溪、吳鉤兩人心急火燎地擡來擡去,他的胃囊之中,頓時一片翻江倒海,艱澀地道:“慢、慢一點!我快吐了!——”

這雞飛狗跳的場景,趕在裴丞陵步入蘅蕪院前,終於消停了。

宋枕玉的一顆心,仿佛從高處一下子,跌落入谷底,再從谷底一下子飄蕩至最高處,最後再從最高處跌在最低谷。

一時之間,她都不清楚該斥責誰好。

是該斥責金鑾殿殿試的秩序,還是斥責梁燊揀錯了日子,他來尋她議事,哪一天不好,非要挑今日,搞得她手忙腳亂的。

宋枕玉在心底下無聲地將梁燊這廝斥責了個千百遍。

趁著裴丞陵真正入了院子以前,宋枕玉亦是著重清了清場子。

梁燊所告座的位置,以及他飲酌過的茶盞,宋枕玉不著痕跡地清理幹凈。

比及裴丞陵真正入了院子,宋枕玉終於將一切蛛絲馬跡清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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