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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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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宋枕玉不明曉自己為何會如此慌亂。

自己吩咐柴溪和吳鉤,將梁燊偷偷從蘅蕪院後門驅逐出去,對於這般一樁事體,她沒來由有一種心虛之感,好像是幹了一件沒那麽光明磊落的事,甚或是,會對小世子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愧疚感。這種愧疚感,究竟是從何而來,她不得而知,時下場面委實雞飛狗跳,她碌於收拾,亦是難以去對這種愧怍感進行究根溯源了。

不過,有驚無險地是,比及裴丞陵真正進入蘅蕪院之前,柴、吳二人已然將梁森送出後院的府門了。

宋枕玉趁此速速回至自己的院落之中,摸出絲竹與經書,平鋪開墨紙,設了硯臺,開始有模有樣地做起自己日常慣做的事情來。

少時,柴溪就回來了,拍了拍胸.脯道:“主子,那個梁燊——”

宋枕玉纖細的食指貼抵在嘴唇上:“噓,小些聲。”

柴溪遽地放輕了自己的嗓音音量,順了順自己的氣息,掂著嗓子道:“主子容稟,那個梁燊,我們已然從後院府門扔出去了,他到底是個識相的,一沾著了地,便遛躥得杳然無蹤了。”

宋枕玉一直橫懸在心口上的巨石,終算是穩穩地墜地了,她拂袖抻腕,很輕很輕地摸了摸柴溪的腦袋,囑告道:“梁燊今朝造謁府邸的事,只有你知我知,還有吳鉤知,所以,你和吳鉤一定要捍守住這個秘密,明白麽?”

柴溪撓了撓首:“主子為何不願讓世子爺見到梁燊這廝呢?”

宋枕玉很難解釋清楚此中緣由,畢竟茲事說來話長,當下只得囑告道:“你去同吳鉤也交代一番,讓他對梁燊造謁裴府一事守口如瓶,切記!切記!”

柴溪見宋枕玉不願意回答,曉得這應當是有內情的,也就沒有多追問,當下領命稱是,速速離去了。

宋枕玉驚魂甫定,撚起一樽茶壺和一只茶具,給自己慢慢斟了一碗清茗,壓壓驚。

宋枕玉一盞茶飲畢,擡眸一望,望見趕巧是正午的光景,合該吩咐蔡嬤嬤籌措午膳了。

去了堂廚,發現蔡嬤嬤並不在,宋枕玉下意識要去喚柴溪、吳鉤和段苓,卻是發現前兩人不知何時亦是不見了蹤影。

段苓亦是杳然無蹤。

宋枕玉品出一絲不對味,一種前所未有的念頭湧入心頭,當下搴起了裙裾,快步去了小世子所居的院子。

不知何時,宋枕玉身後所背對的穹空之中,隱隱約約響起一陣又一陣千鈞雷聲,天隅之上霾雲密布,天色為之一黯。

一陣凜冽冷銳的風,陡地牽扯住了宋枕玉的袖袍與裙裾,朝著遠空的方向吹拂而去,滾鑲銀繡的海棠色裙面,一霎地綻出萬千襇褶。

宋枕玉甫一入了裴丞陵的院子,驀然嗅到了一陣隱約的酒氣,這種酒氣不算稠烈,但也絕不算淡,剛好能夠讓她覺察到。

宋枕玉囑告過裴丞陵,他尚未弱冠之年,不能喝酒,他今晌可是開了酒壇子?

宋枕玉心頭驀然一跳,拂袖勁步而趕,直至繞過照壁,穿過垂花門,那彌散在空氣之中的酒氣,便是愈來愈濃。

甫一入了寢舍,裏頭尚未掌燭,宋枕玉本是意欲點燃一只燈釭,哪承想,一只勁韌結實的手,適時伸了過來,攥握住了宋枕玉的手腕。

宋枕玉觳觫一滯,一道溫熾而炙熱的嗓音,從她的耳根幽幽地響了起來,若即若離,滲透著一陣意味不明的思緒,道:“玉娘。”

宋枕玉的眼睫,如被風掠動的葉脈,在晦暝的光影之中震顫了一下。

少年的嗓音,仿佛來自飄渺的雲端,不怒而威,質量很輕,聽在宋枕玉的耳屏,卻如驚雷一般。

明明只是極其尋常的一記尊稱,在這般一個半晦半明的場景之中,顯得教人心驚膽顫。

宋枕玉定了定神,極力克制住心中的悸顫,循聲佇望而去。

內屋不曾掌有燭釭,唯一的光線來自於漏窗外的淡靜日色,但日色已然教重重陰翳霾雲遮蔽了住,光影變得慘淡晦暗。

宋枕玉有些看不出清楚對方的面容,因是視線受了囿礙,觸覺遂是變得非常敏銳,感受的空間亦是在不斷地延展,並且擴大。

她能切身地感知到裴丞陵就在近前,兩人的距離,不足咫尺之距。

……確乎是太近了,近得可以感受到對方的溫熱吐息,以及身體輪廓明晰的起伏。

對方的吐息,儼似時漲時落的潮汐,又似一條陰涼的蛇,徐緩地游弋於宋枕玉的額庭、耳頸。

宋枕玉覺得局勢太過於詭異了,整個人下意識要後退數步,但那一只原本攥握住她骨腕的手,倏然攬住她那不堪盈盈一握的腰肢,一個斂力收臂,宋枕玉連人被帶入一個溫熾的懷抱之中。

一時之間,她鼻腔之間盡是辛澀的薄荷香氣,小世子身上這種氣息,極具侵略感與壓迫感,儼似一只隱形的網,鋪天蓋地的籠罩住她。

滿座內堂,儼似被扼住了咽喉,猝然沈陷入一片幽遠的死寂,宋枕玉的內心,隨著漏窗外瓢潑的雨絲,攜同滑墜而下。

宋枕玉深呼吸一口氣,試圖恢覆鎮靜,胳膊疊抵在他的胸膛前,柔聲道:“世子爺,你殿試回來了,可以先去前廳用膳。”

但錮於她腰肢上的那一只臂膀,非但沒有松開,反而錮得更緊。

裴丞陵:“我殿試畢,心中僅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回府看玉娘,一時不見,便是如隔三秋,故早早回來。”

這根本不像是母子之間該有的尋常對話。

宋枕玉後頸處驀地滲出了一片虛濕的冷汗,她掙紮了一番,但男子與女子之間力道的差距,委實太大了,宋枕玉根本掙脫不了。

她意識到將自己錮在壞的這個少年,不再是一匹狼崽子,而是一頭侵略性極強的荒原狼。

到底是她錯估他了。

宋枕玉不再掙紮,試探性用柔和的口吻,舒緩了一下氣氛,道:“世子爺,你是不是看到梁燊了?”

——何止是看到,簡直是這廝同宋枕玉相處的全過程。

裴丞陵的胸口是一片滯久的淤塞。鴉黑的睫羽垂落直下,覆下一片寥廓的深影,一直掩藏在深處的貪妄與偏執,蠢蠢欲動,隨時準備掙脫住理智的韁繩,撲倒對方。

裴丞陵嗓音嘶啞:“玉娘不是在府中好生待著麽?但今朝這府中闖了不相幹的人,意味著是府中戍守不嚴,侍衛玩忽職守,本世子便是懲處了這些玩忽職守之人——”

裴丞陵一錯不錯地望定宋枕玉,俯近傾前,薄唇一翕一動:“若是玉娘今晌有個好歹,那本世子對待那些人,可就不是賞板子這般簡單了。”

宋枕玉聞罷驚怔,眸心凝沈了住,她道:“那個人是我的同鄉,並非心懷歹意的不速之客,只是純粹謁見我罷了,我沒有事先同你提及他,這是我的錯,我應當事先跟你說的。”

宋枕玉擡起眸睫,道:“但這不過是小事罷了,你一棍子打翻一船人,這不像是你的風格。”

宋枕玉希望自己能夠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試圖說服裴丞陵,讓他莫要在這種小事上劍走偏鋒,亦或者是鉆牛角尖。

裴丞陵的眸色,黯沈得可以擰出水來,薄唇深深抿出了一條深弧。

小事?

少年胳膊上的根根青筋,猝然虬結起來,以摧枯拉朽之態勢,一徑地蜿蜒入袖裾的深邃處。

他不過是殿試畢,早些趕了回來,就是怕宋枕玉會再出什麽事。打從昨夜見著她,見了花蛇後那弱柳扶風的面目,裴丞陵心中便是泛散出了一陣綿長的疼惜之意,想要早些回去,好生的看一看她。

結果,卻是撞見了她與一個陌生男子府內敘話的一幕。

說甚麽話,宋枕玉能跟他說得這般開心。

裴丞陵心中本就不太平衡的醋壇子,登時就被掀翻了。

他覺得宋枕玉是一個邊界感很強的人,她那個居於江南之地的故鄉,一直是他不曾踏足過的地方,這也造就了她的出身以及身世,蒙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面紗。

宋枕玉原想與裴丞陵保持一段距離,兩人好好說話,但她不曉得自己方才所述的話,觸著了他身上的一部分逆鱗,他面色深沈得可以擰出水來,當下箍住她的腰肢,一陣天旋地轉,他將她抵在了粉白的照壁之下。

少年涼冽嘶啞的嗓音,伴隨著溫熱的吐息,幽幽響徹在她的耳屏處,“你與那人道了些什麽,有什麽事,是我不能夠知曉的?”

宋枕玉:“……”

她和梁燊所言說的內容,肯定都不是小世子你可以聽的啊!

怎麽能夠說呢!

她和梁燊同為穿書者,同是天涯淪落人,梁燊原本的身份還是小世子的死對頭,這自然是不可以說的。

宋枕玉明面上非常淡定,但心底下已然是焦灼得成了一片漫天燎原之勢,整個人一直在急速地思忖著應對之辭。

其實,梁燊有句話,真正是一語成讖了。

裴丞陵確乎不再是一匹單純的狼崽子,而是一匹具有侵略性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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