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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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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

段苓聞言,細長的眼尾沈沈地斂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說道:“世子爺這是在說什麽,卑職聽不明白。”

裴丞陵的眸色,悄然生出了一絲苛沈的霾意,一記拂袖抻腕,襕袍上的袖裾,在段苓近前不輕不重地掃了一下。

一股郁澀冷膩的氣息,悄然之間彌散了開來。

段苓細細地俯眸看去,僅一眼,悉身血液即刻僵凍成了霜。

裴丞陵擱放在她掌心上的物什,不是旁的,正是昨夜那一條花蛇的蛇首。

蛇首猙獰,被一塊梨花木硬生生地撐開上下兩腭,蛇吻呈開裂之勢,青森獠牙綻露在空氣之中,露出了桀驁兇煞之相。那一雙蛇眸,剔透冷鷙的幽碧之色,哪怕已然辭世,仍如鮮活之物一般,獸瞳深深豎起,繃緊成一條細線,一錯不錯地凝視著他,眼神透出一種陰毿毿的氣息。

猝然叫這牲畜盯著,段苓吃了不淺的一嚇,下意識揮開了這個蛇首。

哪承想,她的指尖僅是撣走了卡在蛇首之中的一截檀木,木身既去,那青森的獠牙,便是不偏不倚地紮入她骨腕之間的腕脈處,牙齒滲入了她的肌膚,頃刻之間,一截靜脈遭致破損,皮膚表層便是滲出了血來。

段苓面容上的淡寂之意不再,罕見地顯露出了一絲驚惶,意欲掙紮,但任憑她如何掙紮,那蛇首的獠牙,深深駐紮在她的骨腕處,揮之不去。

“哪怕死去了近三個時辰,但它的獠牙之上,仍舊存有劇毒,方才毒素滲入你的血液,繼而會隨著你的一呼一吸,而潛入你的五臟六腑、七筋八脈。”

段苓的面容上晃過了一瞬的愕色,下意識意欲抻腕在袖袂之中摸出備好的解藥。

但這一個行止,趕巧也暴露了她自己。

段苓悉身驟地一僵,下意識擡眸看了裴丞陵一眼。

少年的容色淡到幾乎毫無起伏,僅有那一張削薄的唇,微微有了一絲極淺的弧,似笑非笑地望定他,容色昏晦,蒙昧莫測。

段苓悉身如罹冰殛,一股沈鷙寒陰之意,從足頂一徑地凝凍至發頂之中,明明尚是春初的天時,空氣熙和齁暖,她卻恍若置身於數九寒天之中。

一切盡在不言當中。

段苓深呼吸一口氣,面容上的惶色消減了幾分,一晌摸出了解藥,一晌坦蕩地道:“不錯,蛇是卑職在昨夜縱的。”

她便是縱蛇元兇,在昨夜蟄伏於屋梁之上,趁著宋枕玉沐浴,將一條毒蛇投擲入水桶之中。

這條毒蛇以及蛇清解藥,乃是她的私藏,只為她一人所有。在段苓的預測之中,宋枕玉不太可能會中蛇毒,中毒的可能會是救下她、讓她免於危難之中的裴丞陵。

但裴丞陵的手腕,既是鐵血,又且殺伐,非尋常人所能擁有,縱使與毒蛇搏鬥,亦是能夠讓自己永久居於不敗之地。

段苓一直覺得,自己所準備的蛇毒血清,很可能遣不上甚麽用場。

哪承想,她今時今刻,竟是被裴丞陵擺了一道。

她沒有預料到,世子爺竟會儲藏著這麽一顆蛇顱,就這般候著她否認,然後讓她陷入中毒的困窘,然後不得不招供實況。

裴丞陵的城府,比段苓所預計的還要深。

裴丞陵左手拇指,靜緩地摩挲著右手的掌心腹地,眸色沈斂,嗓音添了一些寒霜,凝聲問道:“你為何而要這般做?”

段苓垂下了眼瞼,道:“世子爺對主子的感情,並非尋常的母子之間罷?”

裴丞陵一聞,冷淡地勾起唇角,凝聲道:“為了驗證你的某些猜想,這一條毒蛇,本質上是一個試探?”

段苓道:“世子爺何必明知故問呢?”

裴丞陵:“你是不是覺得宋枕玉是我的軟肋,得了這個線索後,就給段知樞通風報信,能威脅我?”

段苓道:“世子爺很聰穎。”

裴丞陵的薄唇哂意更甚,寒聲道:“你算錯了。”

段苓容色一凝,道:“你這是何意?”

裴丞陵凝聲道:“宋枕玉不是我的軟肋,在不遠的將來,她會成為歸義伯府的當府主母,將會被封為誥命夫人,而不是會任由你拿捏的一枚棋子。”

段苓聞罷,眸色一霎地沈凝如霜,是她錯估了裴丞陵的城府。

更教她頗感不可置信地,是裴丞陵方才的那樣一番話。

她原以為他至少會遮掩幾番,但他就這般直截了當地,道出自己的昭昭野心,絲毫不掩飾對宋枕玉的占有、貪妄以及念欲。

尤其是後半截話,儼似沈金冷玉,錚錚淙淙,當空劈落而下,幽幽然地砸落在了段苓的心頭。

趁著她尚未緩回神,裴丞陵眼疾手快地將她掌心上的蛇清,利落地順了過來。

段苓眸色猝然一怔,正欲劈手一奪。

但下一息,只聞「哐當」一記碎裂之響,那一小瓶蛇清,在他的掌心之上,頓時化作了齏粉。

段苓的心律,頓時失了序。

裴丞陵涼冽的嗓音,響在了不遠處,凝聲道:“段知樞那處,定是還備有解藥,你且去宮中尋他拿,不過——”

裴丞陵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目色冷到了極致,凝聲道:“你需要慢些走,潛藏在你體內的蛇毒,便是會在你體內游走擴散得更快。”

段苓聞罷,一張臉蒼白到了極致。

裴丞陵此話不假。

蛇毒已然在她的體內擴散了去,若是她行得越急,毒素便會擴散得越快,這對她而言,便是愈發致命。

但從歸義伯府進宮裏去的話,是有不近的一截車程的,從時辰上算計的話,約莫至少要半個時辰,偏偏她又不能騎快馬。

但真的在毒素揮發期間,延挨上整整半個時辰,段苓到時候服上解藥,就算能撿回一條命,至少也是武功盡廢,要恢覆至平素的水準,需要不短的一段時間。

段苓心底下在咬牙切齒,但明面之上,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異樣。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她姑且只能強顏歡笑,說道:“世子爺,果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裴丞陵冷眼乜斜了她一眼,淡聲說道:“下次若是再有此類征象,就不再是斷蛇首這般簡單的了。”

言訖,裴丞陵再未看段苓一眼,徑直上了馬車。

-

今日是殿試,裴丞陵換上了一身束帶銀繡襕袍,同一眾生員,徑直入了宮中。

這廂,宋枕玉一直歇息至近午時才醒,甫一睜開了眼眸,發現支摘窗外已然是日上三竿的光景,室內被大片鎏金的日色,鋪了個滿滿當當,案臺上燭淚堆疊,燭火已熄。

宋枕玉怔然了一番,腦海所想起的第一樁事體,便是今日是小世子赴金鑾殿上殿試的日子。

她即刻起身,身側近前所守著的人,說道:“主子,世子爺已然去金鑾殿上參試了。”

宋枕玉後知後覺「啊」了一聲,問道:“已然去參赴殿試了麽?”

柴溪點了點首,追補了一句,道:“寅時初刻就走了。”

柴溪盯著宋枕玉的面容瞅了一瞅,權衡了好一會兒,凝聲道:“世子爺今晌是從你的院子裏行出來的。”

宋枕玉觳觫一滯,心中頗有些不自在,但不好意思在柴溪面前表露出來,僅是掩唇,輕輕咳嗽了一聲,道:“昨夜沐浴之時,浴桶之中縱入了一條花蛇,世子爺趕巧經過,便是替我深深治理了它。”

柴溪托著腮,一錯不錯地凝視著她,道:“然後呢?”

宋枕玉有一些話,驀然道不出口了。

——然後,裴丞陵便是在她的寢室之中打地鋪了。

說是打地鋪,亦是不大精確,就是將他的枕褥,擱放在她屋中的一座架子床上,兩人之間隔著一扇垂墜的紗簾,歇息了一宿。

見柴溪仍舊在盯著自己,宋枕玉頗為不自在,泰然地淡聲道:“沒有然後了,然後就夜盡天明了。”

“騙人!”柴溪登時支棱起了身子骨,凝聲道,“我早上過去喊主子起早,分明就看到了——”

宋枕玉狹了狹眸心,望定柴溪:“你看到了什麽?”

柴溪這一會兒道不出來。

她冷不防回溯起,晌早世子爺交代過的囑托,她覺得這是萬萬不能道出口的事。

柴溪不說話,偏生就叫宋枕玉瞅出了一絲端倪,她微微俯住了身軀,一錯不錯地直視著柴溪:“你方才那番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柴溪究竟看到了什麽?

但在接下來的光景之中,無論宋枕玉如何問起,柴溪皆是不願意再開口。

她忽然很懊悔詢問主子,關於世子爺為何今晝會從他屋中行出來一事。

趕巧在這個時候,吳鉤來解救她的圍了——

“玉娘,卑職逮著梁燊了。”

宋枕玉的註意力,果真是被吸引了過去:“你方才說了什麽?”

吳鉤風塵仆仆而來,稟聲道:“是這樣,卑職一路護送世子爺進宮,去金鑾殿殿試,但是在這個路途上,發覺有一輛驢車,一直跟隨左右,行跡好生可疑。卑職遂是留了個心眼,待送世子爺入宮後,特地將此人擒拿,趕巧地是,此人正好是那梁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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