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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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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老太夫人靳氏震駭地盯著這一切,繡紋滾鑲杭繡袍衫之下,白襟所掩藏後的胸線,正在劇烈地起伏著,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這兩個少年,額庭一處,數根蒼藍色青筋根根分明,猙突地暴跳著,他的太陽穴亦是在突突地脹跳著,整個人儼似一頭徹底被激怒的母獸,眸底迸射出了一片燎野的熊熊怒火,假若這種怒火是有實質的,那麽,估摸著早已焚燒遍了整一座沐福齋。

在目下的光景當中,不光是世子爺裴丞陵,要隨同裴巒一起跪祠堂,就連三房的裴三少爺裴岱,亦是罔顧三夫人杜氏的勸阻,一鼓作氣地奔了進來,堪堪立在裴丞陵近前,堂堂皇皇地道了一句:“既是要罰的話,那便是一起罰,既是要跪祠堂的話,那便是一起跪祠堂!”

有世子爺和裴三少爺一塊兒,這場面便是變得轟烈了起來,吳氏亦是跟隨上前,紅著眸眶,以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口吻道:“母子連心,我陪巒哥兒一同在祠堂跪下!”

“夫人……”裴四老爺裴季容,聞言可謂是大驚失色,讓自己的夫人去陪同兒子在祠堂跪著,這是何其顏面掃地的一樁事體!

裴季容意欲勸一勸自己的妻子,但吳氏的態度極其堅決,避開了他勸阻的動作,手指撚緊兩側的裙裳,小幅度地搴了起來,緊接著,頭也不回地朝著祠堂祖廟的方向走去。

裴季容的手掌,指腹斜斜地擦過了吳氏的裙角,他就這般直直撲了個空。

在某一瞬間,他感受到了一種莫名強烈的愧怍心理,他保護不好了裴巒,更無法保護吳氏,就這般讓妻子兒子共同離他而去了。

明明之前在梨香院的時候,他就應承過裴巒的,他被裴巒說服了,要讓他去過真正想過的生活,要讓他去做真正想要去做的事。

他雖然答應了此事,但面對母親靳氏的時候,他在她的威嚴與震懾力敗下陣來,整個人變得怯懦而又遲疑。

因為自己的隱忍與怯懦,吳氏只好獨自去捍衛裴巒。

在目下的光景當中,就連蘅蕪院的宋氏、世子爺裴丞陵和裴三少爺裴岱,都為了裴巒,不惜奮身而起,以一腔孤勇來對抗老太夫人的權威地位。

而他裴季容呢?

他唯唯諾諾,左右動搖,立場並不那麽堅定。

礙於自己是靳氏的兒子,而讓裴巒委曲求全、遭受各種輕侮與輕視。

礙於自己是歸義伯府的裴四老爺,而讓吳氏隱忍飲辱,遭受各種委屈與謗議。

在裴巒和吳氏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在做什麽?

他竟是在一昧顧及著自己的顏面,顧忌府中旁人對他的評議和眼光。

真的是——太不像話了!

這廂,老太夫人顯然氣瘋了。

她整個人跟隨著藜杖趔趄了一番,庶幾是要癱倒在了地上,好在有薛管事在一旁幫襯著,靳氏才沒有隨著藜杖一同倒下,她盯著裴丞陵和裴岱,厲聲怒斥道:“你們兩個,擺明兒是成心跟我作對?!

裴丞陵深深地凝著寒眸,一錯不錯地直視靳氏,嗓音如沈金冷玉,隱微地透著一股子攝人的威嚴,沈聲說道:“裴巒離府出走,此舉確乎是有一些不妥之處,但他選擇去過自己想要去過的生活,這就是他的自由,本世子認為這沒有不妥之處,您若是要阻絆,本世子的立場亦是不會生發一絲一毫的動搖。”

裴丞陵的話辭,堂堂皇皇,如一柄名副其實的驚堂木似的,當空震落之時,一陣綿長利落的餘響,大開大闔地響徹在了靳氏的耳屏處。

裴岱亦是緊隨其後,口吻鏗鏘地道:“老夫人,您若是執意責罰四弟,那我亦是跟著他一同跪下。”

裴丞陵和裴岱言訖,俱是朝著祠堂祖廟大步而去。

靳氏正是意欲峻聲訓斥,這廂,裴季容卻是猝然截住了她的道,翛忽之間,他凝聲道:“夠了!”

——什麽「夠了」?

靳氏觳觫一滯,裴季容從未用過這般峻戾的口吻,來對她說過話。

裴季容掩藏於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一些如草蛇灰線一般的蒼青色筋絡,根根突起,虬結在一起,緊接著,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路大開大闔地蔓延至袖筒的正上方。

靳氏道:“你說什麽?”

裴季容深呼吸了一口氣,一瞬間仿佛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眸色漸而變得靜定起來:“母親,請您不要再插手裴巒的事了,可好?您有您的人生,他也有他的人生,他不是您實現一己野心的傀儡,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自主意志,有自我意識,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自己的愛憎!”

裴季容道:“我是裴巒的父親,此前,您一直越俎代庖,代我去教導他,但從今往後,我不會再容許您這般做,我會奪回隸屬於裴巒的教導權,我會將隸屬於裴巒的人生和他該過的生活,原原本本地歸還給他,讓他能夠做他真正想要做的事,去過他真正想要過的人生。”

裴季容擡起眸來,一錯不錯地註視著靳氏,在她驚詫震悚的註視之下:“我知曉方才所述,在您而言,是大不敬,但我亦是人父、人夫,為了裴巒,為了夫人,我必須要捍衛我的妻兒。”

裴季容蹙了蹙眉心,凝聲道:“若是您不同意我所述的,那我便是協同我的妻兒一起跪祠堂祖廟,我今番跪下,不光是為了征求您的同意,更是為了覓求裴家列祖列宗的寬恕與首肯。”

後半截話,直接將沐福齋的氛圍,推向了頂端。

靳氏觳觫一怔,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兒子裴季容協同吳氏、裴巒一塊兒,在祠堂祖廟跪了下來。

裴丞陵、裴巒和裴岱跪在第一排。

吳氏和裴季容則是跪在第二排。

本來三房的夫人杜氏亦是想要跟著裴岱一起跪,但被宋枕玉啼笑皆非地阻止了。

她認為,戲做到這個份兒上,再畫蛇添足,那就大可不必了。

她轉眸凝向了老太夫人,靳氏聞言,悉身如罹雷殛,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兩鬢斑白添霜,身影佝僂蒼朽,如屈折朝下的一截駝峰,顯出煢煢孑立的衰姿,儼然一副形影相吊的相容。

靳氏胸線劇烈地起伏著,素來慣有的強勢,一霎地如大廈之將傾,從高空之中訇然跌落墜下。

下一息,宋枕玉好像能夠聽到有什麽東西,跌碎在了地上的巨大悶響。

雖然說在現實當中,並沒有東西真正跌碎。

但宋枕玉能夠清晰地看到,有一種無法用肉眼可見的東西,從原本的堅硬質地的韌物,在跌於地面的那一刻,頃刻之間,變得支離破碎。

宋枕玉斂了斂眼眸,她內心非常清楚,這一樣支離破碎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那便是裴老夫人的家長式權威。

她的權威已經是失控了,更精確地說,是她的權力已經失靈了。在這偌大的歸義伯府當中,眾人已經不再是乖馴地聽他的話了,他們掙脫了靳氏捆縛在他們身上的責任枷鎖,擁有了一種自由意志和自主意識,他們開始集體反抗她了。

靳氏從未遭受過這般的待遇,整個人皆是怔然的。

她眸中出現了一種無厘的憤懣,淚水洶湧地奔流不止,她轉而凝向了宋枕玉:“宋氏,他們都反抗我了,你可滿意了?!”

話至尾梢,靳氏的腔調皆是嘶啞而枯槁的,但她的形象,卻是極其頹然且枯敗的,面色蒼白如紙,無一絲一毫的血色,端的是朽態畢現。

幾十年以來橫懸在靳氏神經上的一根線,陡地崩裂了開去,她的思緒再也繃不住,止不住地哭泣。

靳氏的肩胛骨高高地聳立起來,肩膊一抽一抽地,儼似母獸的悲鳴。

素來威嚴又強勢的伯府老夫人,生平頭一回被逼得情緒失控。

晌久,靳氏適才止住了自己的思緒,一錯不錯地盯著宋枕玉,用極其顫瑟的口吻,道:“行,宋氏你贏了,我這伯府主母的位置,終究是坐不住了,得要靠你宋氏才能鎮撐住大局了!”

這一聲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妥協、屈服與讓步了。

一時之間,靳氏變得極其形銷骨立,垂下斑白的鬢首,嗓音變得破敗而蒼朽,道:“在你們的心目當中,我不過就是個脾氣陰戾、很不好相處、滿身棱角、愛挑刺、脾性強勢暴躁的老婦罷了,在這伯府當中,沒有誰會真正的尊我敬我,裴家的老爺們,此前不敢悖逆我,對我唯命是從,不過就是因為看我人脈奇廣、覺得我能夠給他們提供一架青雲梯罷了。”

靳氏啞聲敘說了連篇累牘的話,淚流滿面,日色打照下來的時候,行相顯得落拓、敗魄而又落寞。

老太夫人的形象,一霎地黯然失色了下去。

宋枕玉心中某個脆弱的地方,陡地凹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痕跡不甚明顯,但它到底還是塌陷了。

這歸義伯府當中,獨屬於靳氏掌權的時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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