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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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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五章】

老太夫人靳氏是一副黯然銷魂的容色,儼似一株遭罹風殛雨侵的枯樹,顯出一副蒼顏朽態的行相來,稱作說身子欠恙,回沐福齋內院休息了。

這意味著她默允裴巒去做任何事、去過他想要去過的生活,從今往後,她都不會再擅自越俎代庖地管他了。

臨去前,老太夫人遞給宋枕玉一枚漢白玉質地的牌符,內嵌繁覆精細的玉紋,造相超凡脫俗,僅一眼,宋枕玉便是悉身怔楞了一番,這是能夠在裴家掌飭中饋的牌符,不僅能夠統攝四房,還能管裴家上下所有人的賬目。

簡言之,只消宋枕玉拿了這一張牌符,其地位便是能夠同二房夫人朱氏分庭抗禮,裴仲愷更不會隨意地進出蘅蕪院,來侵擾她。

但宋枕玉不太明白老太夫人為何要將權力禪讓給她?

她臉上有寫「自己渴望得到裴家掌飭中饋的權力」這一句話麽?

平心而論,得到權力,並非她之所願,她只是純粹地想要替裴巒打抱不平罷了,因於此,才吩咐裴丞陵設計了一出「陪跪」的戲碼來。

只不過,出乎她意料地是,因著裴丞陵身為世子爺的威嚴實在是太大了,從他一個人陪跪,最後演變成了「眾人齊跪」的場面。

與裴丞陵一起陪跪的,有四房夫人吳氏、三房的裴三少爺裴岱,還有四房的裴四老爺裴季容。

老太夫人秉性其實強勢,素來是吃軟不吃硬,宋枕玉最擅長的事,便是以柔克剛,因於此,她的「陪跪」成功了。

想著裴巒今後不必再痛苦地念書、可以去做自己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橫懸在她胸口之上的一塊巨石,適才安穩落地。

她生平唯一所求,不過就是希望每一株右苗,皆是能夠健康且茁壯的成長。

至於通過這一樁事體獲得掌飭中饋的權力,那委實非她心中所願。

因於此,宋枕玉婉拒了老太夫人遞呈過來的漢白玉質地的玉牌,婉約地笑道:“老夫人,我受此物,委實是折煞了,我幹不了掌飭中饋之事,我既是不擅於此,更不喜於此,這玉牌我不能收。”

老太夫人瞠了瞠眸,委實沒有料知到宋枕玉竟是拒絕了她所賜予的玉牌。

這可是伯府當中多少夫人翹首以盼、求而不得的權力!

在目下的光景當中,竟是被這個宋氏雲淡風輕地婉拒了。

靳氏唇角露出了一絲輕哂:“我既是賞賜你這一枚牌符,便是賞識於你,覺得你有望撐起裴家門楣,也免得今後行事,處處被朱氏壓一頭,更是莫讓一些對你心生歹意之徒有機可乘。”

明耳人皆是能夠聽出靳氏的話中深意,更何況,宋枕玉本就不傻。

她意欲說些什麽,但靳氏已經躬自行至她近前,以略顯強勢的姿態,將這一枚玉牌,重重地擱放在了她的掌心腹地之中。

觸感是一片溫實綿長的雋涼,宋枕玉垂眸凝睇著掌心上的玉牌,再去看了老太夫人,老太夫人道:“你可以不管事,但你不可以沒有權力,別只顧著去捍衛少爺們的人生,你的人生也需要有屏障。”

宋枕玉手掌心上的這一枚玉牌,便是護她無憂的屏障。

這廂,老太夫人淡聲道:“我所贈予出去的東西,斷是沒有收回去的道理,你必須收下。”

言訖,靳氏便是在薛管事的攙扶之下離卻了。

宋枕玉看了一眼老太夫人蹣跚的背影,再是垂眸,細致地看了一眼擱放於掌心之中的玉牌,忖量與權衡了一番,最終還是將玉牌收下了。

老太夫人之所言,確乎是在理的,她不需要權力去統攝誰,但需要權力來保護自己,尤其是當她需要單獨面對府中一些待她以輕薄之禮的人時,掌飭在她手上的權力,往往能夠成為護她安然的一柄強而有力的利器。掌權在手,便是能夠免去諸多的麻煩事。

女子素來最懂女子,宋枕玉儆醒地意識到,靳氏並非不知曉她的遭際,不過是從前她一直刻意冷落宋枕玉,而今,靳氏的地位逐漸式微,宋枕玉贏得了三房、四房的人心,地位一路變高乃屬人心所趨,靳氏是個懂得審時度勢的,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她的地位甚至還不如宋枕玉,如此,她覺得自己真正到了該讓渡中饋之權的時刻了。

從宋枕玉嫁入伯府、出現在家宴之上、反懟裴仲愷、攜同世子爺踢蹴鞠的那一日起,從她所做的種種,老太夫人就覺得自己早該意識到,這個女子,天生反骨,與這個人間世當中的所有女子,皆是不同。

宋枕玉的出現,必是會將整頓整一座歸義伯府。

靳氏深深地明曉這一點,因於此,她審時度勢,甘願將當家主母那掌飭中饋的權力,給禪讓出來。

宋枕玉擁有了這樣一個玉牌,從今往後,她在歸義伯府當中的地位,可就與朱氏分庭抗禮了。

裴仲愷看在玉牌的份兒上,亦是會敬畏她三分。

目送著靳氏蹣跚離卻的背影,宋枕玉露出一副動容之色,她心中有一塊隱微的地方,稍稍塌陷了下去,雖然說塌陷的痕跡不甚明顯,但它到底還是塌陷了。

她對這位老太夫人重新有了一種認識。

原書當中對靳氏的描寫,只是在描摹她是一個頗具威嚴、控制欲強、厚責於人的、適值古稀之齡的婦人,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在過去的時光當中,宋枕玉三不五時同靳氏打照面,亦是切身覺得靳氏同原書所描寫的別無二致。

只不過,在今朝這個特定的光景裏,明明她將靳氏的權威瓦解得支離破碎,但靳氏在最後,不僅沒有對她發出暴怒,反而給她一個牌符用以禦身。

這讓宋枕玉看到了靳氏鮮為人知的一面。

尤其是靳氏的背影行將消失在內院的門簾背後時,她不知思及了什麽,覆又踅回身來,拄著藜杖,行至宋枕玉近前,對她道:“平心而論,看到了你,我像是看到了曾經的自己,一樣的鋒芒畢現,一樣的棱角分明,敢說敢言,很有自己的態度與想法,但後來,我受父輩之命嫁給了歸義伯,一切的棱角和鋒芒皆是被磨平了去……”

話至此,老太夫人極其悲愴地笑了一下,這一抹笑意並不達眼底,她似乎還有些話想要說,但囿於什麽,最終還是沒有講出口。

靳氏一直蹙著的眉心,此一刻靜緩地舒展了開來,對宋枕玉道:“希望你能夠一直保持你的態度和秉性,莫要被俗世磨平了棱角與本質,你嫁入歸義伯府是什麽樣子,希望你今後還會是那樣的面目。”

宋枕玉聞言,頗為意動,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她將牌符緊緊攥握在手掌心當中,淺絨絨的睫羽輕輕地顫動著,末了,才徐緩地道:“好,我會一直保持自己的本心的。”

老太夫人交代完畢,至少是該說完的都說完了,便是由薛管事攙扶著,一路朝著沐福齋的方向行去了。

偏近晌午的鎏金日色,此一刻偏斜地灑照了下來,鍍在了靳氏略顯佝僂與屈折下去的背脊,宋枕玉見狀,不知為何,竟是有一些心疼,一度覺得自己思量出「陪跪」這一計策,是不是有些過於殘忍。

宋枕玉心中確乎是有這樣的一種念頭,俄延少頃,她將心中的惻隱按捺了下去。

她朝著祠堂祖廟的方向大步行去。

裴丞陵他們一眾人還在跪著,她不能讓他們久候。

宋枕玉將靳氏遞與自己的牌符,速速收好,納在了袖袂之中,緊接著,便是去抵祖廟祠堂。

到了地方,宋枕玉速速忙吩咐眾人快快請起,莫要再跪了。

為了避免眾人有後顧之憂,宋枕玉將靳氏遞與自己玉牌的事,簡述了一回。

聽聞宋枕玉獲賜了掌飭中饋的玉牌,祠堂之中眾人容色各異,他們覺得這一座歸義伯府,可謂是準備變天了。

宋枕玉將吳氏和裴巒扶了起來,對裴巒說:“裴四少爺,你今後沒有甚麽後顧之憂了,去過你想過的生活,去做你真正想要去做的事罷。”

女子的嗓音如春夜裏融化的雪水,溫柔而醇和,柔韌而堅定,天然有安撫人心的力量,裴巒聞罷,心中某一塊最為脆弱的地方,轟然之間塌陷了下去。這一回,塌陷的痕跡非常明顯了

他淚眼朦朧地註視著宋枕玉,覆又看著裴丞陵,喉頭深深地哽咽住,仿佛又千言萬語想要言謝,卻不知從何處說起,只能語無倫次地、不斷地重覆著「謝謝玉娘子」五個字。

畢竟,在他跌入深淵的時候,是她用一腔溫熱托起了不斷下墜的他,並給予了他活下去的勇氣和追尋心之所向的決心。

裴巒想要感謝的話,委實是太多了。

吳氏紅著眸眶,攥握住了宋枕玉的骨腕,亦是在道謝,這一日,不光是裴巒解脫了,她亦是真正獲得了解脫。

是宋枕玉和世子爺救贖了他們母子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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