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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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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宋枕玉的一席話,儼似一塊驚堂木,當空劈落而下,老太夫人靳氏聞言,仿佛被鉗扼住了咽喉,整個人驟地跌入一片死寂之中,震顫得說不出一絲一毫的話來,眾人亦是面面相覷,一陣長久的無語凝噎,一掬鎏金色的光,自支摘窗外傾洩而出,儼似一根細膩的針腳,將所有聲息皆是縫緊在了一起,伴隨著鏤窗之外瓢潑墜葉的簌簌聲,連同沐福齋眾人的心律偕同震落而下。

靳氏全然是被氣煞了,不是因為宋枕玉堂堂皇皇地反駁了她,而是因為宋枕玉真正道出了她心中的所思所想。靳氏確乎是意欲用一種類似於「溫水煮青蛙」的方式,來徹底馴服裴巒,先給他畫餅,讓他先高中,入仕為官,接著,開始給他套上各種各樣的、以「責任」之名義的枷鎖,一步一步地引導他,讓其按照她所規劃框定的方向來走。靳氏會通過各種各樣的手段,來磨平裴巒的反骨、棱角與鋒芒,將他塑造成了她所理想之中的裴家少爺。

這本是老太夫人的籌謀,哪承想,今朝竟是被宋枕玉一語道破。

天色亮得格外透徹,靳氏無意間和宋枕玉對視上了,靳氏駭然地覺知到,宋枕玉的眼神潛藏著一種庶幾與刀鋒無異的力量,一舉劃裂了她穿在身上的威權,她甚至是聽到了自己身上這一席長衫支離破碎的聲響。

靳氏難以掩飾目色之中的觳觫,這目光之中,還有畏懼與惶恐。

靳氏的身軀陡地一陣發冷,整個人不知為何竟是趔趄一下,薛管事忙攙扶住她,靳氏深呼吸了一口寒氣,蒼顏之下朽態盡顯,她生斑褐朽的手背,緊了一緊,逐漸捏緊了藜杖,在一眾驚怔的目色之中,對宋枕玉道:“你說的確乎在理,這是我心中真實所想,但這又當如何?”

老太夫人庶幾是顫瑟地、克制著一切憤慍思緒,平寂地說話:“裴家三代男丁,幾乎都是我這樣教過來的,已經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規訓,裴家的少爺,必須考科舉,必須入仕為官,唯有如此,才能有出路,才能興覆裴家門楣!”

宋枕玉靜靜地聽聞,不知為何,覺得這種宗族觀念很可笑,亦是覺得老太夫人十分可悲。

尤其以她現代人的這種眼光去看待,以一種宗族觀去束縛一個人的一生,不僅是大文朝會有,在她的前世自然也有。

翛忽之間,宋枕玉覺得自己,很難去說服老一輩人的思想觀念。宗族觀念已經在老太夫人心中根深蒂固,一時半會兒難以祓除,是以,宋枕玉也絲毫不指望通過一場對話,就能徹底改變靳氏的價值觀。

但她至少要讓靳氏知曉一樁事體,她並不畏懼靳氏的權威與家長式專斷之舉,她會不惜一切代價反抗與博弈。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老太夫人亦是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看向宋枕玉的目光,添了一分顯著的畏懼。

宋枕玉舒緩了一口氣,靜定地道:“老夫人,您之所言,我能理解,但裴巒是無辜的,在過去的十餘年,從蒙學館到辟雍院,再到關中書院,他哪個時候不是聽您的話?但他念書念很痛苦,他志不在此,在過去一年當中,您很少予以他積極正向的評價,不是撻伐便是責罵,致使他厭學情緒愈來愈重。”

靳氏怒不可遏:“你是在責咎我害了裴巒變成這般面目?!”

宋枕玉不避不讓:“對,是您的權威與專斷,害了他。”

靳氏聞言,勃然變色,太陽穴脹跳不輟,悉身的青筋皆在突突暴動,整個人像是一頭被激怒的母獅:“放肆!”

老太夫人顯然被氣煞了,在過往的十餘年當中,從未有人敢對她這樣說話,公然駁斥說她的教育理念完全是錯的,甚或是說,是她的教育觀,將裴巒害成了這般一副面目。

沐福齋內的眾人,聞言,亦是駭然不已,宋枕玉可真敢說啊。

但宋枕玉的孤勇,還在後頭。

宋枕玉容色靜寂若一潭緊水,淡聲道:“老夫人,我這是實話實說。”

老太夫人顯然被氣煞了,怒斥道:“宋氏,你是不是覺得你比我要厲害,你若真有這個本事,你就來教裴巒!”

宋枕玉靜定地望定老太夫人,凝聲道:“裴四少爺已經不可能再去參加春闈了。我會鼓勵他做他真正熱愛做的事,過他真正想過的生活,而不是任由您擺布。”

“你敢?!”老太夫人驟地氣得臉膛泛起顯著的一層燥紅。

宋枕玉道:“裴巒失蹤的那一夜,老夫人在做什麽?”

靳氏驀然語塞,她確乎是甚麽都沒做。

宋枕玉眉心斂入一層薄薄的鹽霜,繼續淡聲道:“從裴四少爺公試屢試不第的那一刻,您就已然是放棄了他,對他不管不問,在您的眼中,教子如同對弈,裴四少爺的存在,就相當於是一枚棄子,您棄他於不顧,比及他離府出走的時候,您對此事毫不關心,甚至他在外是生是死,您都覺得無甚所謂。”

在滿堂人驚怔震悚的註視之下,宋枕玉寥寥然地牽起唇角,一字一頓地道:“您會放棄裴四少爺,但我不會。您將裴四少爺視作棄子,但我不會。”

老太夫人瞠目結舌,宋氏所言,確乎是一針見血,一番話辭裹藏著一種勢如破竹的力量,將她整個人釘於地面上,兩股顫顫,悉身俱是動彈不得。

裴季容沒有預料到宋枕玉會真的同老太夫人杠起來,嚇得心驚肉跳,他知曉靳氏所行不大合理,但她的身子骨並不如疇昔那般硬朗了,受不得驚嚇的,裴季容意欲勸阻,勸阻的話尚未出口,卻被吳氏勸住了。

在這節骨眼兒上,吳氏力挺宋枕玉,她不想讓裴季容去幫老太夫人說話,因為裴季容是靳氏的兒子,幫親不幫理,雖然裴季容也同意裴巒去過自己真正想要過的生活,但在靳氏的威嚴之下,裴季容顯然囿於母親的權威,在氣勢上敗下陣來,連為裴巒說情的一次機會都不願給。

吳氏覺得自己不能依靠裴季容,自己的夫君在母親面前,變得何其懦弱。

吳氏無枝可依的時候,是宋枕玉公然為她挺身而出。

這已經不是宋枕玉第一次為吳氏出面了,雖然說宋枕玉是對事不對人,覺得老太夫人做得不對,她為此打抱不平,並不因為與吳氏關系淡疏而置若罔聞。

尤其是在其他房的夫人皆是在看她的笑話、或冷眼旁觀、或隔岸觀火的時候,患難見真情,在她陷入一種極其無措且孤立無援的境地當中,宋枕玉和世子爺主動站了出來,替裴巒和她母子倆撐腰。

吳氏特別感動,心中近乎是一片喜極而泣。

所以,在目下的光景當中,她才會奮不顧身去截住裴季容,不讓他去給老太夫人撐腰說話。

裴丞陵靜默地看著這一個場景,靳氏顯然是被激怒了,意欲用藜杖去笞打宋枕玉,宋枕玉亦是毫無避讓的趨勢,眼看藜杖要鞭笞在宋枕玉身上,千鈞一發之際,他眸色一斂,屈身直上。

伴隨著一陣悶響,老太夫人的藜杖不偏不倚,鞭笞在了裴丞陵的背脊處。

這一出,發生得過於突然,當藜杖的尖端鞭笞在了裴丞陵的背脊上時,沐福齋中的所有人,俱是怔楞了一番,全然未料到此況生發。

裴丞陵著一襲鶴白束帶杭綢蘇繡襕袍,因著藜杖的尖端笞在了他的背部,衣料上漸而滲出一小片的血漬。

靳氏駭愕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手腕的力道劇烈地顫了一下,藜杖哐當一聲,跌墜在了地上。

宋枕玉亦是稍稍怔住,喉頭驀地覆落上了一澀,凝聲道:“世子爺……”

她沒想到,裴丞陵居然硬頸地扛下這一擊。

這一擊,本該是要讓她來扛的,她生得溫實柔韌,因常年錘煉身心,她根本不畏疼,是以,靳氏所執掌的此一藜杖,鞭笞下來之時,她覺得自己全然能夠受得了。

哪承想,裴丞陵居然替她扛下了這樣一擊。

吳氏、裴季容亦是怔楞地望著這一幕,斂聲屏息,僵滯在原地。

裴丞陵給了宋枕玉一個「我無礙」的眼神,繼而對靳氏道:“老太夫人,我仍舊固守原先的立場,若是您執意責罰四弟,我便是同他一便跪去。”

靳氏面上毫無一絲血色,嘴唇劇烈地翕動著,一瞬不瞬地凝著裴丞陵。

裴丞陵在她心目當中,份量變得特別重,尤其是他今次說話時,用「本世子」自謂。

裴丞陵的嗓音仿佛來自遙遠的雲端,儀姿矜貴,氣勢不怒而威,敘話之時,一行一止之間,皆是透著一陣撲面而來的、震懾人心的壓迫感。

老太夫人所一貫擁有的自尊,在裴丞陵近前,瓦解得支離破碎。

這時候,三房的裴三少爺裴岱,亦是搴簾入內,立在裴丞陵近前,凝聲道:“我同長兄一起,若是老夫人您執意責罰四弟,那我便是同他一起跪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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