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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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燭火幽微,將偌大的書屋,覆照於一片半暝半明的光影之中。

吳氏覺察到了裴巒的異況,忙行至裴季容近前,道:“老爺,你就少說幾句罷,巒哥兒真的承受不住你這般說了,

裴季容冷哂一聲,用寒冽到了極致的口吻,凝聲叱道:

“有第一次,勢必會有第二次,凡事只要開了這個頭,勢必就會再犯。裴巒,我還不了解你麽?抵小到大,你雖說很是聽話,我讓你往東,你絕對不敢往西,我讓你做什麽,你便會做什麽,是這樣不錯。但我也說過了,不想再讓你觸碰那些無用、無聊、對你的仕途毫無裨益的事,別讓你捏陶,別讓你去觸碰那些腌臜的鳥獸蟲魚,我說了這麽多遍,你可有聽進去只言片語?”

裴季容這番話,端的是一針見血,像是一只裹擁著威壓與震懾的手,無形之中,鉗扼住了裴巒的咽喉,一種鋪天蓋地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他整個人仿佛被深深釘在了地面上,身軀絲毫動彈不得,額庭與鬢角處,俱是滲出了一層黏膩濡濕的虛汗。

——不是因為畏懼裴季容的威嚴。

——而是,裴季容用犀利的話辭,否定了他所熱愛的物事,父親用了一系列詞來形容他所喜歡的一切,諸如「無聊」、「無用」「毫無裨益」。這些詞,像是生了一腔戾氣深重、銳利寒鋒的尖齒,游弋在森嚴滯重的空氣之中,由遠抵近,無聲無息地嚙咬在他的皮膚上,雖然不存在具象的傷口,但他能夠切身感受到一種血淋淋的疼痛。

好像是,有人不留情面揭開了他唯一一件遮羞布。

不知不覺之間,裴巒熬紅了眸眶,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靜緩地攥攏成拳,指根之上那虬結成團的蒼藍色青筋,根根分明,俱是從皮膚表層凸顯起來,接著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路大開大闔,沿著臂肘蔓延入胳膊深處,一切輪廓泯滅在了袖裾所投落下來的陰影之中。

哪承想,裴季容話鋒一轉,他的目色從一地破碎的茶盞碎片移開,持續朝上升騰,一錯不錯地望定裴巒,道:“我每一次的教誨,你皆是左耳聽右耳出,裴巒,我覺得你本質上,是個很固執、倔強的人,雖然你看起來很聽話,但你想去做某件事時,不論我說什麽,皆是無濟於事。”

雖然話辭犀利,但裴巒在這個瞬間,能夠清明地感知到父親口吻的軟化,像是在冥冥之中,做出了某種退讓與妥協。

裴巒能夠從裴季容的話辭之中,品悟到了潛在的語境。

當裴季容用「固執」「倔強」來形容他的時候,裴巒有些吃驚,很少有人覺得他是一個立場堅定沈著的人,很多人覺得他是沒有主見的,像是一株蘆草,風吹到何處,他的立場便是倒戈向那處。他也很少開口言說自己的想法與主張,因為他覺得沒有人會願意聽他說話的——就算他主動說,也沒有人願意走近聆聽。

盡管去做就好了,不必什麽事都需要通過「開口言說」的方式,讓世人知曉。

詎料,裴季容竟然看到了他身上的,一些刻意隱藏起來的品性。

一抹詫訝之色,顯著地掠過了裴巒的眉庭,他一順不順地看著父親,好像是生平第一次真正端詳這個男人,一個威嚴而刻板的男人。

裴巒與裴季容的父子關系,其實並沒有那麽相熟,裴巒對他只有畢恭畢敬,很少會主動跟他道出自己的心事。他一直以為裴季容並不關心自己,甚至連正眼都沒有看過他,因為屢試不第,公試墊底,裴巒經常妄自菲薄地想——「在父親眼中,我就是一個庸常的阿鬥,一個不可雕的朽木,一個扶不上墻的爛泥,一個不可教的孺子。」

哪承想,他與裴季容溝通甚少,但他所做的種種,父親俱是看在了眼底。

簡言之,裴季容是有細致地觀察過他的。

只不過,裴季容一直沒有主動尋裴巒敘話過。

裴巒亦是一直以為父親並沒有那麽關心自己。

直至裴季容道出這般一番話:「裴巒,我覺得你本質上,是個很固執、倔強的人,雖然你看起來很聽話,但你想去做某件事時,不論我說什麽,皆是無濟於事。」

言辭趨於溫和,甚至那冷硬的輪廓,亦是教橘橙色的幽微燭火熏染得軟化了。

一叢熱淚驟地盈眶,眼眶似是再也承受不住濕液的重量,順著面頰屈折地淌下,甚至裴巒都沒有做好任何準備,它們就自然而然地淌出來的。

他行至裴季容近前,緘默片晌,繼而徐緩地跪落下來,雙膝攏緊,抵在地上,他伸出手,將父親的雙手攏覆在掌心上。

裴巒很少觸碰到裴季容的手,今刻觸之,他感受到了男人掌心粗粗糲的紋理,以及常年研墨寫呈文時所磨出的一層老繭,掌紋粗糙硬礪,卻是彌足溫暖人心。

裴巒捂緊父親的手,捂得愈發緊實了,他靜緩地深吸了一口涼氣,垂下了眼瞼,眼眶熬得腥紅,鄭重其事地說道:“父親,對不起,不打一聲招呼便離府出走,是兒錯了,讓您和母親掛心了。”

裴巒隱抑著情緒,克制著顫抖澀栗的聲線,鼻翼小幅度的翕動著,“兒此回確乎是做錯了,兒今時今刻後,都不會再做離府出走之事,更不會劍走偏鋒,這一點,請父親和母親安心。”

裴季容亦是動容,凝聲道:“那你且如實交代,你昨夜從獸醫醫鋪離開之後,究竟去了何處?”

吳氏道:“巒哥兒,你就告訴我們實況吧,我們只想知曉你昨夜到底在何處歇腳。”

裴巒喉結上下升降了一些幅度,晌久,適才拂袖抻腕,手指指向了窗扃之外的某個位置。

“蘅蕪院?”裴季容聞言,驀然變了容色,“你的意思是,你昨夜便是在蘅蕪院當中?”

蘅蕪院與梨香院只有一片竹苑和一條鵝卵石的距離,走一盞茶功夫的路,就能夠到,他們昨夜尋他尋得快瘋了,哪承想,他們尋翻了天的人,居然就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裴季容的容色,變得一陣鐵青一陣黯黑,庶幾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裴巒覺得父親可能要痛斥自己一頓了,但他不得不哽住脖子開口道,“我昨夜避藏在蘅蕪院當中,本來想要避藏在友朋家中,但放眼全京城,我沒有可信任的人,而我對玉娘心生信任之心,我覺得自己藏在她那處,她不會趕我走的。”

提及了玉娘,吳氏亦是隱微地變了臉色,一時之間,心緒變得覆雜,卻只聽裴巒解釋道:“我本來想一直避藏至春闈的那一日,但玉娘和世子爺,他們傾聽我說了很多,也鼓勵我,讓我直面問題,不逃避,讓我有勇氣跟父親母親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所以——”

裴巒囁嚅了一番,“所以,我今朝就回來了,就是想要同父親母親坦誠此事,我不願念書,不想考科舉,更不想赴春闈,我想做我自己真正喜歡的事。”

吳氏忍不住問道:“巒哥兒,你就這般不喜歡念書麽?你看看年初,你的排名在一百七十名,只消你再爭氣一些,就能進步,今歲的春闈若是不中,還能有翌年,後年,大後年,一直考到中為止……”

裴巒驟地阻住了吳氏的話辭:“可是,我真的,讀得好痛苦!……”

少年庶幾是聲嘶力竭地道出了這樣一番話。

吳氏顯然地怔忪了一番,她沒有料知到裴巒竟是會這般說。

裴巒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他流著淚,啜泣地道:“我,我不知道,念書的意義在哪裏……在書院之中,每天皆是在被罵,不是被夫子打手心、罰抄被同窗嘲笑……在「念書」這一方面,我就是一個……一無所長的人。”

“若是幹了這一行,成為陶匠,可能俸祿薄微,可能衣食住行都變得持儉,但我在捏泥塑陶、與各種小動物接觸時,我感到一種由衷的自在與快活。”

“父親,母親,我真的很想讓你們同意。我不是四位少爺當中最出色的,我平平無奇,但我驕傲,因為你們是我的父親和母親。在過去的好幾年,我一直都聽你們的話,這一回,能不能讓我聽從我的心聲?”

吳氏怔楞住了,沒有料知到,裴巒心中竟是這般想。她張了張口,意欲說些安撫的話,卻是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雖然是與裴巒日常接觸最頻繁的人,但至於他心中具體在思量些什麽,吳氏卻是絕對不知情的,她也很少去問過。

因為吳氏覺得裴巒的想法,並不是那麽重要。

在大鄴,每一個少年都是這般過來的,十年寒窗苦讀,一舉成名天下知,科舉對於他們而言,是最正確的道路,畢竟只有攀登上青雲梯,才能真正實現階級遷躍,才能光覆裴府門楣。

但她所生養的裴巒,他的心,明顯不在念書這裏。

當裴巒說自己是一個一無所長的人的時候,吳氏覺得自己整顆心,都碎掉了。

她摟住了裴巒,一時間紅了眸眶,她心中催生出了劇烈的動搖,她不想再強逼裴巒去念書、考科舉了,他喜歡做什麽,那便讓他去做罷。

她不會再攔他了。

吳氏望向裴季容,用央求的口吻道:“老爺……”

一直陷入緘默的裴季容,此一刻終於發聲,道:“這科舉,咱們不考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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