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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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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裴季容此番話,儼似一根驚堂木,倏然破空劈下,劃落一片利落的弧度,萬千光塵飛舞如旋風過境,話辭所裹藏著的沈重質感,如沈金冷玉一般,重重震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上。屋中驟地跌入一片靜水般的闃寂之中,支摘窗之外的光瀑,猶若一團細致的繡線,將所有人的吐息,緊密地繡縫在一起。

裴巒起初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怔忪在原地,呆楞楞地望著父親。

待真正反應過來後,他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常年克制壓抑住的種種思緒,再也無法抑制,淚從眼眶洶湧地奔騰而出。

——父親終於同意他的想法了!

——終於不用考科舉了!

——他終於能夠堂堂皇皇地做自己真正熱愛、真正想要做的事了!

裴巒心中,開始落起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潮濕溽涼的雨絲,游弋在他心壁的各處角落,滲入心腔,潛入骨髓,繼而掀起一陣綿長持久的悸顫。

他淌著淚,不可置信地望定裴季容,按捺住自己的狂喜,顫瑟問:“真的,我真的不考科舉了嗎?父親說得可是真的?”

見著裴巒彈淚,吳氏心都要化開了,拿自袖袂之中摸出帨帕,溫柔地為裴巒拭去他面容上的淚漬,“傻兒,你父親何時食言過,正所謂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父親說不考科舉,那就不考科舉了——”

吳氏一行攬住裴巒,一行望向裴季容:“你說是也不是,老爺?”

裴季容淡掃了裴巒一眼,凝聲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哭哭啼啼的行相,快給我收一收。”

裴巒鼻翼輕輕地翕動著,聽著裴季容這般厲辭,他旋即拭幹自己的淚漬,手掌與衣袖並用,這番動作顯出了一個赤子的笨拙與稚嫩來。

吳氏看著看著,委實心疼不已,忙用帨帕,徐緩地擦拭兒子面容上的狼藉,道:“巒哥兒莫哭了,在娘心中,你是最棒的,亦是最厲害的人,任何人都比不上你。”

她說著說著,亦是淚流滿面,輕輕摩挲著裴巒的後腦勺:“娘不知曉你心中是如何作想的,一味只想要讓你苦讀科舉,是以,才讓你生了厭離之心,這是娘的過錯,若是娘早些時候,能夠多聽一聽你的心聲,了解一下你的真實想法,那麽,你這十餘年以來,會不會活得益發自在、雀躍一些。”

裴巒聞言涕零,不知所言,只能將吳氏深深擁在懷中。

這是裴巒下意識的舉止。

當他發現自己摟著母親的時候,他自己亦是怔楞了一番,他很少與至親有近距離的溝通與接觸。

也是在這樣一個時刻,裴巒赫然覺察到,母親的背脊,有一些隱微的佝僂,舒齊的發髻鬢角之下,竟是添了一重雪霜,敷鉛粉的儀容之下,眼角生了一絲皺紋,就像是會長年輪的樹一般。

原來,吳氏竟然因焦慮他的事,一夜之間老去了,也生了不少白絲。

他哽咽,啜泣地道:“對不起,娘,讓你擔心了,孩兒不孝,從今往後,定是不會再犯此事了。”

“這番話,應當同你父親說,昨夜你父親派遣了絕大部分的人力,亦是動用了大部分的人脈,只為尋你,你偏生待在蘅蕪院,你應當好生感謝你的父親,同他和解。”

裴巒委實動容,行至裴季容剛近前,垂著首,凝聲道:“父親,對不……”

「起」之一詞,尚未言出口,便是被裴季容毫不客氣地阻斷,他說:“道歉就免了,你不科舉,要去做你想做的事,光是說服我還不夠,還得說服老太夫人。”

裴巒怔然了一番,旋即真正意義上地反應過來,一種激動的思緒,深深地攫住他,他眸眶泅濕了個徹底,遽地近身前去,抻開雙臂,摟住裴季容,“謝謝你,父親!”

是非常結實的一摟。

裴季容原以為裴巒弱不勝衣,但直至他撲上前來的時候,裴季容到底還是趔趄了一番,也是在這樣的一種時刻之中,他適才意識到,裴巒真正長大了,自當初芋頭一般的瘦弱少年,漸而成長為了一個健康的青年,方才他那撲前的一摟,裴季容差點是接不住的。

裴季容亦是很少被自己家的孩子這般摟住。

雖然說身為人父,但他平素同孩子極少有實質性的交流,尤其是裴巒,這個孩子平素是有些懼畏他的威嚴的,連正眼都不敢看他,更遑論是一些有效的溝通,或是交流——一些帶點親近意味的肢體接觸,就更別論了。

是以,當裴巒摟住裴季容的時候,裴季容是有些發怔的,不可置信地看著兒子。

裴巒眸眶逐漸暈濕,一片濕漉的水漬,蘸濕裴季容的前襟料面,那處很快變得溽熱暈濕,濡濕的地方正好抵在了裴季容的胸膛上。

裴季容素來冷硬的眸眼,很輕很輕地在兒子的肩膊處,拍了一拍,以示安撫:“去過你的生活,做你所熱愛的事罷。”

這廂,裴巒說服完了雙親,便是去了一趟沐福齋,去尋裴老夫人。

此前,裴四少爺安然回府的消息,儼似一折洩了火的紙,頃刻之間,傳遍了整一座歸義伯府,靳氏自然而然也有所聽聞。

面對如此叛逆、且不聽教的兒孫,靳氏自然是要用嚴苛的家法,來好生訓誡他。

她正欲去遣薛管事,將裴巒尋過來,哪承想,說曹操曹操便到,裴巒來了沐福齋,便是前來見謁她。

起初,裴巒規規矩矩地認了錯,靳氏對她的認錯態度,還是滿意的,然而,裴巒道完自己的過錯,接下來,便是話鋒一轉,說起自己不考春闈,打算成為一個陶匠的決定。

靳氏聽罷,滿面駭然,一時頗覺荒唐,不可置信地凝視裴巒,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但裴巒面容峻肅,一行一止,絲毫玩笑的成分。

靳氏額庭青筋暴跳,太陽穴突突脹跳,一手撫緊藜杖,撐起自己不算硬朗的身軀,蹣跚地行至裴巒近前,克制著嗓音的顫瑟,厲聲問道:“你方才說了什麽,有本事再說一遍!”

裴巒不避不讓,再次將自己的決心,鏗鏘地說了一回:“祖母,我不想念書去參加科舉,我只想當個陶匠。”

這堂堂皇皇的一番話,裴巒嗓音很輕,但聽在靳氏的耳屏當中,無異於是一道驚雷,當空劈落直下,將靳氏整個人皆是劈傻了。

她驀覺一陣胸悶氣短,藜杖重重敲砸在了地面上,忙吩咐薛管事將裴季容和吳氏倆人來,厲聲將裴巒的情狀告知給兩人,盤詰道:“裴巒的情狀,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一夜未歸,就像是變了一個人!竟是還敢道出「不念書」這般這般離經叛道的話來!對了,這一孽孫,還說自己想當個陶匠!聽聽,這像是一個伯府顯貴的少爺,所能道出來的話麽?!”

出乎靳氏意料地是,裴季容和吳氏反應,極是平淡,裴季容道:“母親,巒哥兒確乎是有錯在先,他貿然離府出走,攪得伯府不得安生,我們會懲處他,不過——”

裴季容話鋒一轉,“他放棄考科舉,意欲成為陶匠,這件事我是同意的,他想做什麽便讓他做什麽,他有自己的人生,我索性放手,讓他去過他想要過的生活。”

“胡言!簡直是一派胡言!”靳氏聞言,駭然地怒視裴季容一眼,毫不留情地叱道,“你都是入朝為官多年的人,今次怎的這般糊塗!裴巒去當個陶匠,能有什麽前途?!放眼這大鄴的男兒郎,誰出身好些的,誰不去考科舉?!”

吳氏啼泣,以襟帕掩面,道:“可是,巒哥兒也說過了,念書的時候,幾乎每次公試放榜,皆是要被您撻伐,被您批評得體無完膚,他對念書一事,已經是存了一種厭離之心,他念得特別痛苦,尋不到一絲一毫的快樂,也活得格外壓抑……”

靳氏怔楞,沒想到吳氏竟會這般直言。

吳氏摟緊裴巒,啜泣道:“強扭的瓜不甜,更何況,巒哥兒本就有自己真正想要去做的事,為何您要逼他去幹自己不願去做的事呢?讓他活得自由自在,不好麽?”

吳氏這般言論,無異於是觸了靳氏的逆鱗,她教子教了這般多年,從未有人正面抵牾過她,除了年初第一場公試放榜以後,宋枕玉公然直言勸諫,說她的獎懲制度並不公允。

宋枕玉有理有據,靳氏一時也尋覓不出合適的辯詞,當下也能順了她的意。

在目下的光景當中,這個吳氏是回事?!怎的也學宋氏,公然直言勸諫了?!

靳氏怒不可遏,驀覺自己的權威被忤逆了。

堂堂的裴家少爺,放著大好前程不去奔赴,轉而去當一個下等陶匠?

這開什麽玩笑?

老太夫人堅決不同意,以藜杖擲地,對裴巒怒斥道:“你給我去跪祠堂!跪到你回頭是岸為止!”

吳氏聞言,大驚失色,求救般的凝向裴季容。

裴季容正欲說些什麽。

裴巒先父親一步開口:“跪便跪,我跪到腿折,都不會改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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