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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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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行將用晚膳的時候,宋枕玉換上了一身海棠紅錦繡銀緞裙裳,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榴齒含香,襟面以銀線繡有一只雪白勻膩的雲鶴,在燭火的洞照之下,雲鶴仿佛被渡了一口綿長的仙氣似的,一時之間,它仿佛被賦予生命,庶幾是能震翮高飛而去,漸欲迷亂觀者的眼眸,蒼青描白的尾翼,生氣盎然地朝廣袤的雲端延展開去。

這般形象,看在裴丞陵的眸底,儼似一枚不輕不重的石頭,投擲在了心河之中,俄延少頃,掀起一圈一圈的雪色漣漪,悸顫之意,沿著漣漪的紋路,而無限地延伸開去了。

宋枕玉的發絲是簡淡地梳洗過了,速速絞幹了去,襯出了嫻和溫然的氣質,他離她離得近,遂是能明晰地嗅到,縈繞在她周身的桉油香氣,點點滴滴地牽動他的心神。

許是覺得有一些赧然,宋枕玉並沒有看他,而是將目色,集中在坐在上首座處的裴巒。

這廂,裴巒已經是梳洗完備,雞味祓除幹凈,著一席幹凈的鳶尾藍襕袍,這還是借了裴丞陵的衣物,不過,兩人年歲相差並不大,是以,在形體方面,身量亦是差不離,裴丞陵的衣衫,裴巒亦是能湊合得穿上。

宋枕玉溫聲招呼了一句,道:“巒哥兒,先用膳罷。”

裴巒彌足拘謹地坐在食案前,雙手交疊在並攏的膝面上,因是過於拘謹與拘束,他並沒有動箸,僅是不安地擡眼,望向席面上的眾人。

從左抵右的位置順序,依次是段苓,柴溪,宋枕玉,裴丞陵,吳鉤。

五個人,五道視線,承載著輕重不一重量的視線,如箭簇一般,紛紛揚揚地紮在了自己身上,紮得裴巒如芒在背,他雖說餓殍至極,但被眾人這般盯凝著,饒是再有胃口,此刻也消弭殆盡執箸的動作,亦是一時變得舉棋不定。

其實,滯留在裴巒心底的思緒,最多的成分是忐忑不安,他很害怕宋枕玉會將他遣送回梨香院。

但真正發現她沒有遣送他回去,竟是還讓他同世子爺一起用膳的時候,裴巒心中所潛藏的不安,抵達至了峰值。

他捉摸不透,宋枕玉甘願將他留在蘅蕪院的意圖。

人嘛,有的時候,就是如此矛盾而覆雜。

循照裴巒的設想,宋枕玉是鐵定不會同意他藏避在蘅蕪當中的,她發現了他後,勢必會遣送他回梨香院。因於此,裴巒準備好了一堆腹稿,是用來懇求宋枕玉挽留自己的。

出乎裴巒意料地是,宋枕玉竟是這般好說話,她竟是什麽也不問,就這般讓他留在此處了。

宋枕玉發現裴巒一副欲言又止的面目,遂是淺笑道:“巒哥兒可是有話想說?”

女子的話音格外溫柔,聽不出很顯著的思緒,儼似毛絨絨的棉絮,撓刮在聽者的心頭,泛散起了一陣讓人安心的悸顫。

裴巒被洞悉出了心事,垂下眼瞼,緩慢地點了點首,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以一種非常糾結的姿勢,像是兩條瓜藤,忸怩地絞於一處,他又望了世子爺一眼,似乎是在征詢自己能否開口言說的權利。

裴丞陵修直瓷白的手,覆在膝頭處,他淡聲道:“將蘅蕪院當成自己家,這裏皆是自己人,四弟不必拘謹,可以適當地松弛一些。”

聞得此話,裴巒如蒙大赦了一般,繃得筆直的肩膊,一下子如坍塌的山脊,朝著下方沈陷了下去。

宋枕玉很輕很輕地拍了拍裴巒的肩膊:“你想問什麽都可以問,如果能提前交代一下,你離府出走時,最終會躲藏在這裏的話,就更好了。”

一提及離府出走這一樁事體,裴巒便是臊眉耷眼的,手不安地絞緊在一起,低聲道:“對不起,我避藏在此處,恐怕給你們添麻煩了,但是——”

裴巒腦袋垂得更低了,他愧怍但堅定地說道:“請世子爺和玉娘子,多收留我一些時刻……時機到了,我一定會回去的,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言訖,他自袖袂之中摸出了一袋沈甸甸的銀錢,遞交至宋枕玉近前,凝聲道:“這是宿費,雖然可能少了些,當我回至梨香院的時候,我會補上的。”

裴巒這般行止,真是折煞宋枕玉了,她不假思索地將錢袋子推了回去:“世子爺此前已經提及過了,我們同為裴家人,彼此之間就不必這般見外,巒哥兒想客居此處,蘅蕪院自然歡迎。”

宋枕玉這般說,讓裴巒更為愧怍了,她既是沒有接受他的錢袋子,更沒有去刻意地責罰他。

宋枕玉不論是態度,亦或者言辭,皆是溫柔如水,包容著他的一行一止。

她這般上善若水的氣質,天然教人感到信服,歷經持久的沈默之後,裴巒心中被一股溫靜的力量觸碰了,他心中漸而有了一陣巨大的觸動,一種莫能言喻的傾訴欲,冥冥之中攫住了他,驅策著他開口言說。

裴巒道:“今日放榜,我又考砸了,若是讓父親母親知曉我考成這一副德行,定然是教我無法活著見到明日的太陽,我本來就很難過,加之揀到一只無法救治的烏鵲,這更使我難過了,我不想回府,只想避藏起來。”

“我想過很多避身之處,諸如到友朋的棲處避一避,或是去茶樓酒樓避藏一番,但細細地忖度一下,我發現,在偌大的長安城當中,我並沒有可以交心或是值得托付的人,無論是在辟雍館還是在關中書院,我基本很少有推心置腹的友朋,甚至,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第一個法子,顯然是不可靠的。”

宋枕玉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問道:“那第二個呢?”

裴巒如自我解嘲一般,輕輕地笑了一下:“我細忖了後,覺得更不能這樣做,因為我父親是在戶部當差,他與長安城各大酒樓茶樓皆有聯系,他動用他布下的暗樁與人脈,就這般一查,肯定能很快查出我的藏身之地。”

裴巒徐緩地擡起了眼眸,臉容上露出了一絲腆然的表情:“就我所接觸過的人,我唯一能夠比較信賴的人,就只有玉娘子了。”

一抹訝色掠過宋枕玉的眉庭,她不可置信地端詳裴巒,指了指自己,詫異道:“我麽?”

……可是,她與裴巒,交集並沒有那麽深,甚至是很淺,除了家宴能打一番照面,她與裴四少爺,並沒有發生過真正意義上的溝通。

他怎的會信賴她呢?

宋枕玉內心當中浮泛出了諸多的疑竇。

“不知玉娘子可還記得,”在她納罕的目色註視之下,裴巒不徐不緩地解釋道,“年初,在關中書院第一場公試放榜以後,在四位少爺當中,我仍舊是墊底的,老太夫人對我的結果憤怒,勒令我去祠堂罰跪,並且罰抄家規——”

論及此事,裴巒不知不覺之間熱了眼眶,哽咽道:“當母親、父親甚至所有人,皆是保持沈默,亦或者是,在對我冷嘲熱諷之時,只有玉娘子,只有你,只有你站出來,替我撐腰,為我說話。”

宋枕玉眸睫如樹葉的枝脈般,小幅度地顫了一顫,震落出一片淺淺的弧度,整個人隱微地怔然了一下。

她記起了這一樁事體,那是許久之前的事了,是她冒天下之大不韙,舌辯老太夫人教育觀的那一回。平心而論,那次她批判老太夫人懲罰方式不對,真實的用意,並不在於替裴巒撐腰。

她是對事不對人。

宋枕玉僅是純粹覺得,老太夫人做得不對,懲罰制度並不合理,讓她心中膈應得很,她是隸屬於有事說事的脾性,既然看不慣眼前所生發的情狀,那自然要打抱不平一番。

哪承想,自己的一番行止,落在裴巒的眼中,就成了「替他撐腰」「為他說話」。

宋枕玉本來想要規正一下的,但看到裴巒用看救命稻草般的眼神,看著她,宋枕玉又不忍心道出真相。

算了,今時今刻,真相也不算重要。

真正教她感到意外地是,自己不過是做了一樁很小的事情,就是替一樁並不合理的事情,申張了一下公正罷了,但在裴巒的眼中,卻是成了他生命當中至關重要的一刻。

原來,自己所做的事情,在對方的心中,竟是占據了這般重的份量。

宋枕玉聞言,不由有些動容。

這廂,裴巒眼眸垂落下去,凝聲道:“玉娘子是第一個為我撐腰的人,也成了我唯一能夠信賴的人,因於此,我離府出走,思來想去之下,決定避在蘅蕪院,只有避藏在此處,才能真正讓我感到安全。”

自己,居然被對方深深信任了啊。

宋枕玉感到了一種隱微的責任,這種責任驅策著她,問出一個她最關切的問題。

但以她的身份,顯然並不合適。

此刻,裴丞陵問道:“你方才說,你要一直待在此處,待到時機到了,才會回去,你的時機,具體是在什麽時候?”

冗長的沈默後,裴巒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口吻道:“待到春闈結束後。”

一語掀起千層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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