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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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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宋枕玉聽出一絲端倪,靜默好一會兒,適才道:“巒哥兒,是不想去參加春闈了麽?”

宋枕玉亦是問出了裴丞陵真正想問的,在此前的光景當中,裴巒說他想要待到合適的時機,便是會離開蘅蕪院,回至梨香院當中。問及合適的時機,裴巒就說,要等春闈結束。

縱任是裴巒從未明說,但在座的眾人,皆是已是聽出不對勁來,宋枕玉聽出裴巒的話外之意了,其實,早在裴巒請求她收留,等恰當的時機再離開梨香院,聽著這一番話時,宋枕玉已經知曉了裴巒的真實意圖,只不過,當時她仍舊不太確信心中所思。

裴巒怔楞了一番,俄延少頃,他緩沈地點了點首,以一種沈篤的口吻,說道:“是的,我不去參加春闈了,不想參加科舉了。”

說這番話的時候,裴巒就像行將就義的斷腕壯士一般,面容之上盡是孤勇。

宋枕玉聞罷,心道一聲,果然如此。

裴巒偷偷瞄了宋枕玉一眼,發現對方竟是沒有露出詫異的表情,仿佛他所做的這種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早已在她的意料當中。她面容上,亦是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薄慍之色,恰恰相反地是,宋枕玉對他的行止,充滿了罕見的包容。

晚夕的日色,從方正的蓬窗之外,偏略地傾斜覆照而至,在女子的面容輪廓之上,薄薄地髹染上了一層金箔,這讓她瓷白的肌膚之上,纖細溫軟的微小絨毛,皆是纖毫可見。鎏金色的光影,悠悠然地游弋於宋枕玉秾纖秀致的五官之中,投射出一份立體、鮮明的面靨輪廓,裴巒很少會近距離接觸到宋枕玉,這是他第一回真正意義上,看清這個女子的面容,她有一種與尋常女子皆沒有的灑脫氣質,以及,她這種氣質,以及溫糯的話辭,容易教人心生信賴。

這也是裴巒決定藏在蘅蕪院的一個主要原因,他覺得,宋枕玉是一個真正值得信賴的人,直覺告訴他,他藏在此處,宋枕玉絕對不會告發他。

事實證明,宋枕玉也並沒有在發現他以後,就即刻將他遣送回梨香院。

便是在這樣一個時刻裏,裴巒覺得自己是真正被尊重的,他能在宋枕玉這裏,得到一種做人的尊嚴與尊重。

這是在關中書院,甚至在梨香院裏,他不可能會感受的人文關懷。

宋枕玉溫聲問道:“巒哥兒能講講嗎?”

裴巒的思緒逐漸回攏了來,不過,他沒反應過來,遲滯地「啊」了一聲,問:“講什麽?”

他很快明悟了,垂下眼瞼,聲音明顯地低了下去,道:“是想問我為何想要離府出走嗎?”

宋枕玉心思極為細膩,溫聲勸慰道:“你若是不想說,是可以不說的。”

言訖,她招呼在座眾人開始用晚膳。

少時,食案之上的推杯換盞之聲,此起彼伏,裴丞陵、吳鉤、柴溪、段苓等人,開始用膳。

宋枕玉發現裴巒並沒有動箸,納罕地問道:“巒哥兒怎的不吃,是膳食準備得不契合你胃口嗎?”

自然不是不合胃口。

裴巒掩藏在袖袂之下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循望往覆多次,少年虬結擰緊的青筋,一路蔓延往上,逐漸延伸至臂肘深處,最終,他覆又松開攏緊的拳心,忽然道:“我就不能,不念書麽?”

裴巒的嗓音輕輕地顫,如漂浮在空氣之中的棉絮一般,既輕浮,且破碎,但在聽者的耳屏當中,就如一道始料未及的驚雷轟響。

眾人聞罷,面面相覷,頓住了掌中竹箸,一陣無言。

裴巒擡起眸,一錯不錯地凝視宋枕玉:“我真的,讀得好痛苦……”

“每天都被罵,不是被同窗嘲笑,就是被夫子打手心、罰抄,在父親眼中,我就是個阿鬥,母親還處處受氣,被沐福齋的老太夫人看不起……”

宋枕玉怔了一下。

裴巒比她料想中的還要敏.感。

裴巒雙手交疊在膝蓋處,掌心腹地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漬,不知不覺之間,他的嗓音裹藏著濕漉黏濕的哭腔,宋枕玉聽著,心中亦是受了不輕的震蕩與觸動,意欲開口言說些什麽,但她張了張口,一腔裹藏著蘊藉之意的腹稿,行將付諸言語之時,卻是難以言說。

裴丞陵的眸色逐漸黯凝,覆上了一層淺淺的霜霧,左手食指徐緩地摩挲著,右手虎口,神情專註地聽著裴巒的話辭。

裴巒的肩胛骨高高地聳立起來,落寞地垂斂下眼眸,顯然在克制著自己噴薄而出的情緒,但他仿佛實在承受不住了,顫聲說道:“我不知道,自己念書的意義在哪裏……”

“念書老被訓,不論做什麽,都是墊底……我就是,一個,一無所長的人。”

裴巒的這一番話,仿佛一記重拳,錘鑿了宋枕玉的心窩子上,她真的感覺,自己被鉗扼住了咽喉,喘不過氣來,聽到裴巒講這些,她心都要碎掉了。

她伸出手,很輕很輕地撫了撫裴巒的肩膊,溫柔的動作帶了一些安撫的意味。

在前世的時候,她不是沒有遇到過這樣自卑的、易於妄自菲薄的學生,但他們讀書的環境,以及所受到的壓力,並沒有裴巒這麽嚴峻,他們有很多活法,大環境對他們來說,並沒有那麽多苛求。

如果他們高考落榜,可以覆讀,也可以走專科的路,學很多技能,順遂地進入社會就業。

但對於今世的裴巒來說,裴府只給了他一條路,那就是考科舉、入仕為官,裴家少爺的身份,僅允許他走這樣一條路,他的人生已經被限囿於科舉上了,再無別的可能。

這恐怕也是裴巒格外痛苦的地方,他分明不擅長念書,對科舉一絲一熬的興趣也沒有,更不喜歡當官。

但老太夫人靳氏,秉持著一顆望子成龍的心,加之她對青雲路頗有執念,從她格外關註四位少爺的十二場公試情狀,以及區別對待,便能可見一斑。

裴巒公試排名,每一回皆是墊底,雖然靳氏再沒有體罰過他,但也從未給過他一回好臉色,甚至,在尋常的家宴上也會明顯有偏待。

裴巒顯然是能夠明顯地感受到這種差別對待的,老太夫人不僅會苛待他,這種苛待,甚至會牽連至母親吳氏,乃至於整個四房。

也就是,他的城門失了火,便會殃及身邊所有人。

這對裴巒而言,是一樁非常殘酷,並且非常無奈的事。他不擅長念書,更不喜歡科舉,但為了四房的門楣與地位,他不得不去做一樁違背自己本心的事情。

裴巒能夠理解,吳氏為何會將自己逼得這般緊,因為她希望他能夠考好,這般一來,四房就能夠得到老太夫人的矚目與重視,相對應地,四房的地位能夠顯著提高,今後不論有什麽好處和賞賜,老太夫人也能夠顧念到四房。

裴巒一直都非常明白這一點,他也努力想要活成裴季容與吳氏所期待的理想面目,但他只嘗試了好幾次,便是發現,自己非常難堅持下來。

他考過最好的名次,也僅是止步於一百五十名開外,這是他在能堅持下來的基礎上,所發揮的最好水準了。自那以後,懸在她心神之上的弦,翛忽之間斷裂了開去,再接不上了,對於念書這一回事,他早已使不上什麽勁兒了,對念書一事越來越懨嫌,哪怕想要看進一頁,皆是徒勞。

宋枕玉道:“其實,比起念書,巒哥兒,對鳥類與捏陶,更為感興趣罷?”

此話一落,裴巒猝然擡首,驚怔地睇望住宋枕玉,原是低落黯沈的眼眸,出現一絲罕見的腆然,甚或是,還有心事被人洞穿的憨居,他呆呆的,整一具身體,儼似被卡頓在原地,老半晌,才語無倫次地問道:“你、你……怎的……知曉?”

宋枕玉是如何知曉,他熱衷於小動物與捏陶的?

這一樁事體,他從未主動同任何人講起過,甚至連吳氏與裴季容也不知情。

宋枕玉是如何知曉的呢?

望著裴巒驚疑不定的面容,宋枕玉很輕地笑了一下,坦誠道:“傍午的時候,我去過梨香院,讓你的母親,帶我去你念書的院子看過。”

在裴巒怔然的註視當中,宋枕玉道:“我在你書院的內屋裏,看到了很多鳥雀的陶瓷塑像,小巧玲瓏,生動活潑,你的母親也念叨過你的很多事,說你在尋常的時刻,熱衷於接觸鳥獸蟲魚,然後喜歡給它們捏陶塑像。”

宋枕玉眨了眨邃眸,笑望著裴巒,指腹在食案上輕叩了叩,敲出一陣頗有節奏的韻律,道:“從那一刻開始,我就知曉,你真正喜歡什麽了,你其實是有心中所想的,但囿於裴四老爺、吳氏所施加在你身上的壓力,所以,你不敢道出你真正想要做的事,對你所喜歡的物事,選擇沈默以對。”

宋枕玉之所言,像是剝洋蔥一般,將裴巒一層一層地剝開來。

聽完她的話,他的心腔最深處,仿佛被一只手,溫柔地按摩了一下,整個心室,隨著窗扃外的細雨,慢慢地漲起了嵐色潮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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