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關燈
【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裴巒是在柴溪的院落裏被尋出來的,更準確而言,是在院中的雞舍之中被尋出來的。

宋枕玉聽到裴丞陵這樣說,起初委實匪夷所思,是不大願意相信這一樁事體的,整座裴府上下皆是外出尋覓裴巒,結果,裴巒就藏在裴府當中,藏身之地,居然是在雞舍當中。

聞及裴巒被尋覓到了,宋枕玉第一反應,就是舒下了一口氣,一直崩懸在心口上的、如細絲一般極限拉扯的神經,此一刻終是舒緩了過來,她由衷地喟嘆了句:“人找回來了就好。”

後知後覺地,她反應過來,裴巒的這種藏身之地,還真是教人出其不意啊。裴府眾人尋他,尤其是吳氏,尋他都快尋瘋了,哪承想,裴巒居然就藏在附近,只不過藏身之處,因是太過於常見了,以至於所有人都沒有想到。

宋枕玉徐緩地熨平了呼吸,又好氣又好笑,同裴丞陵一行穿過月亮門,避開了四房的管事與傔從,一行低聲問道:“話說回來,你不是去府外尋人了呢,怎的會在雞舍裏尋到裴四少爺?”

裴丞陵忖量了一番,道:“其實是柴溪點醒了我,她在自己的院子裏豢養了一群烏雞,但今刻落了大雨,烏雞卻反常地不願回舍避雨,這一種現象,顯然是有問題的,我遂是有了一種直覺,去柴溪的雞舍一查,果不其然,裴巒便是避藏在此處。”

正說話間,時抵華燈初上的光景,晚夕的濕雨,落得有些烏舊黯沈了,兩人行走於廊檐之下的時候,裴丞陵讓宋枕玉行在裏面,他則行在廊下偏外的位置。

宋枕玉明顯是發現了小世子的用心,偏了偏眸心,發現一些綿密濕澀的雨絲,逐漸泅濕了他右肩一側的衣襟襕衫,蘸染了雨漬的部分,色澤會變得很深,隨時攜進之下,右肩襕袍之上的深色面積,遂是越來越廣深。

見得此狀,宋枕玉心中有一絲很溫柔的地方,不經意間塌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痕跡不甚顯明,但它到底還是塌陷了。

在小世子身上,在其一行一止當中,總有一些很微小的細節,是非常觸動她的,比如今時今刻這個讓她走在廊內的行止,雖然說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足以打動她。

關鍵是,他以為她並沒有發現。

宋枕玉將執在掌心腹地的傘,直截了當地遞呈了出去,寧謐地平視前方,淡聲囑告道:“淋雨容易感染風寒,姑且拿著撐一撐。”

前一陣子,裴丞陵便是感染了一回嚴峻的風寒,病情極是危急,那時候可將宋枕玉嚇壞了,日夜不輟地守在病榻前,歷時兩日一夜,好不容易才盼著他療愈了。

宋枕玉可不想再讓裴丞陵感染風寒了。

裴丞陵亦是意識到了這一點,心道,玉娘這是在隱秘地關切著他罷,擔心他淋了雨,可能會不慎感染了風寒之類的。

他薄唇輕抿起來,抿成了一條細長的線,有一絲細微的弧度,行將頂出來,卻又被他極力克制地鎮壓了回去。

裴丞陵執著宋枕玉撐過的傘,簟竹質地的傘柄是溫熱的,殘留著獨屬於她的體溫,以及若即若離的一抹桉油香氣,裴丞陵眸色黯了一黯,指腹的力道,攏緊了些許,將傘柄撚得緊實了,這般一來,就相當於是,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同她十指相扣並且交握。

這般一個心念,儼若是一株喜陰質地的植株,深深地滋長在了內心的陰暗面,暴雨淋灑在其間,只會讓其生長得愈發蓊郁蓬勃,當有一掬溫熱的光,均勻地灑落進來之時,這一枚植株便會以貪癡嗔的姿態,瘋狂地汲取光和熱,局勢將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還是宋枕玉的問話,將裴丞陵的思緒拽回了現實當中。

宋枕玉的註意力仍舊在裴巒身上,問道:“如此,裴四少爺目下人在何處?”

裴丞陵淺絨絨的秾纖睫羽半垂下來,眼瞼斂落,在臥蠶處攏聚出了一道弧光,道:“裴巒就在蘅蕪院當中,我本是打算送他回梨香院,但他對回院這一回事,抗拒得尤為厲害,性情也極為抵觸。”

宋枕玉表示能夠理解,若她是裴巒,遇上了吳氏這麽很有控制欲的家長,被逼著做諸多自己不喜歡的事時,她怕是也要離家出走,以示抗議,縱然是被人尋到了藏身之處,也死活不肯回去。

將裴巒送回梨香院,其實倒是在其次,在當下的光景之中,宋枕玉的關註點,是在於裴巒為何要離家出走,他不回院的真實緣由,究竟是什麽,她需要弄清楚這些事情。

宋枕玉逐漸加快了回院的步履,乍出長廊,朝著蘅蕪院延伸出來的、鵝卵石鋪就的曲折小道踱步而去,這一截道路上,並沒有可以遮檐、或是可供避雨之地。

理想的情狀是,兩人可以共撐一柄傘。

在宋枕玉看來,只消她站在傘下,與裴丞陵保持一些距離,兩人就能夠太平無事,至少她覺得這樣的尺度和分寸,是很合理的。

哪承想,裴丞陵想得比她還要周到,他將竹骨傘遞呈給了她,爾後,冒著雨,蹚著水,兀自一個人奔走了回去。

宋枕玉:“……”

見到此狀,有些啼笑皆非。

小世子倒也不必避嫌成這個樣子。

她低嘆了一聲,一手撚起竹骨傘,一手搴起裙裾,快步行上前去,很快便是追上了裴丞陵,將一半的傘翼遮擋在了少年頭頂的上方,凝聲道:“給我停下!”

這一頭狼崽子果真是乖馴地停了下來,雨絲淋濕了他的發絲和衣衫,墨發之下,是一雙被雨水濯洗得涼冽純澈的漆眸,一瞬不瞬地瞅著她,淋漓著一片幾近於侘寂的美感。

蒼青色的穹空,被結實的傘翼取而代之,狼崽子全然沒有反應過來,人多少有一些發怔。

宋枕玉果真是被他呆怔的模樣,萌得心都要化開了,沒忍住,拂袖懸腕,伸出了一截皓白的手腕,很輕很輕地拍了拍他的鬢發:“共撐一柄傘,是完全沒有事的,你倒也不必避我如避洪水猛獸。”

女子溫涼的指腹,輕蹭了一番少年的鬢角以及周邊的皮膚,在少年的神經層面,激起了不少的顫栗,他克制住意欲將宋枕玉攬摟在懷的沖動,僅是溫馴地點了點首,身體僵硬地立在傘下,手腳一時不知當如何置放,當下只得無措地懸垂在腰肘一側。

隨宋枕玉回去蘅蕪院的時候,亦是無意識地同手同腳起來。

他甚至都沒留意到自己的異況。

兩人回至蘅蕪院,柴溪和柴溪都在照壁之下,恭謹地候著了。

見了宋枕玉回來,柴溪迎上前,稟述道:“主子,我們尋著裴四少爺了,他就潛藏在我的雞舍裏,他身上的雞味兒太重了,又不肯回去,我只能想讓裴四少爺,去吳鉤的院子先梳洗一番了。”

段苓適時補充道:“裴四少爺在蘅蕪院子的消息,目下而言,僅有我們知曉。”

宋枕玉點了點首,沈吟了好一會兒,對柴溪囑告道:“裴四少爺拾掇幹凈了的話,就讓他跟我們一起用晚膳罷。”

柴溪:“……啊?”

段苓亦是沒有反應過來,眉眸之中露出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惑色。

循照常理,宋枕玉是該主動說服裴巒回至梨香院才是,畢竟,吳氏和裴四老爺裴季容,遣人四處尋他。

四房都因為裴巒的失蹤而不得安生了,宋枕玉卻是一副雲淡風輕之色,不僅不主動遣送裴巒回院,還留他與世子爺一起用晚膳。

這不是教人匪夷所思麽?

宋枕玉沒有細致地解釋為何要這般做,僅道:“就暫先這樣,我先去吩咐蔡嬤嬤備膳。”

段苓與柴溪聞聲領命,速速而去。

宋枕玉亦是要去堂廚,殊不知,卻被小世子小幅度地扳住了肩膊,他將她整個人調轉了一個方向。

是面向她院子的方向。

裴丞陵輕輕咳嗽了一聲,道:“玉娘不若先去換一身溫燥的衣衫,免得著涼。”

宋枕玉起初是納悶,後來,她反觀了一會兒自己,適才發覺到了一絲不妥之處。

她雖然撐了一柄竹骨傘,但行走之時,身上的衣衫難免還是被雨水打濕了去,尤其是前襟的部分。

她今日穿得繭綢梨花白合襟襦裙,襟面受了一些雨水,蘸濕了去,裙裳的料面因此變得透薄,至少比尋常要透薄了些許,借著拱檐之下一些燈籠的照徹,她身上的一些輪廓與曲線,若隱若現地彰顯了出來。

因是意識到了這一樁事體,宋枕玉驟地不自在了起來,耳根與粉頸蘸染上了一層薄粉之色。

裴丞陵適時地背過了身去,許是也有一些不自在,少年峻險的背脊線條,稍稍地繃緊了去。

宋枕玉撚緊了竹骨傘,不知當道謝,還是快些走。晌久,她反應了過來,道了句「謝謝」,爾後,搴起了裙裾,趨著小碎步,朝著自己的院子疾奔而去。

假令前邊有個土窠,宋枕玉一定會奮不顧身地鉆進去的。

QV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