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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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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宋枕玉幡然了悟,裴巒之所以沒有心思在念書這一樁事體上邊,不過是因為,他的註意力和聚焦點,悉數皆是在鳥類動物之上。

與鳥類相關的羽毛標本,栩栩如生的塑泥塑形,寬約兩指之後的療疾寶典,繪摹著鳥類千姿百態的諸軸畫冊,凡所應有,無所不有,讓宋枕玉真真是大開了眼界,這讓她在心中逐漸確證了一樁事體——

裴巒公試成績與排名不受影響,時常被夫子訓導,並賞落下去一套戒尺與一腔懲戒,這並不是因為裴巒的腦瓜不好使,或是他比尋常都要笨拙。

事實上,真相不是這樣的。

宋枕玉抻出一截修直如玉的指尖,靜緩地摩挲了一番匣面,對吳氏道:“我個人覺得,巒哥兒沒有去參加所謂的春闈或是秋闈,他的人生,可以一樣過活得很精彩。”

宋枕玉周詳地端視著裴巒桌案上一切,一字一頓地凝聲道:“畢竟,人生是曠野,而不是軌道。每個人都是自由的個體,他想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從事什麽樣的行當,結交什麽樣的人,這一切皆該聽一聽裴巒自己的意見。”

這一番話,教吳氏怔楞了下。

俄延少頃,一抹惶惑困頓之色,掠過了吳氏的眉庭之間,她不可置信地盯著宋枕玉,沈聲道:“玉娘子這番話,顯然有些欠妥了罷?一個才十六十七年紀的男孩,他能夠有什麽自己的意志,能夠有什麽想法?還不是一切得聽從我們這些當長輩的訓誡?”

吳氏說著,神態浮起了一抹焦灼如焚的容色:“也是正是我的溺愛,一昧慣著裴巒,待他極是百依百順,再他考得如此差的名次後,也從不過問他的成績如何,這也可能也有我自己的緣由……”

宋枕玉沒有接這一茬,她掬起了一只盛放著泥塑雕像的匣子,行步至吳氏近前,道:“吳夫人,你看看,這是什麽?”

吳氏整一顆心,皆是牽系在了裴巒身上,哪還有什麽多餘的心思,聚焦在其他的地方。

但今時今刻,看在宋枕玉的份兒上,吳氏勉勉強強地淡撇了一眼。

掬於宋枕玉掌心上的漆色木匣子,裏頭盛放著幾只鳥類的塑泥刻像,它們非常袖珍,僅有半個巴掌大小,端的是栩栩如生,鳥類的神態、特征、形態、羽毛的色澤,皆是被淋漓盡致地還原了出來,在釭臺上橘橙色燭火的映照之下,若是不細看的話,庶幾能夠以假亂真。

但看在吳氏的眼底,它們就是一堆無聊無用之物,合該是被棄若敝屣的。

吳氏同時也反應過來:“這是巒哥兒所捏的鳥塑……慢著,我曉得了,他定是整日幹這些無用之事,分散了註意力,所以,公試的名次才一落千丈。是啊,我在年初的時候,就合該將這些東西處置掉,斷了他那些本不該有的念想,這般一來,他必是能夠認真念書了。”

宋枕玉:“……”

吳氏似乎是全然曲解了,她拿泥塑展示出的本意。

宋枕玉心下喟嘆一氣,用試探性的口吻,溫聲問道:“這些可都是巒哥兒的作品?”

“玉娘子說這番話,可折煞他了,這哪裏是作品,分明就是無用之物!”吳氏以手撐額,用晦氣的口吻道,“巒哥兒從小到大,都與尋常的少爺不太一樣。尋常二弟少爺熱愛念書,琴棋書畫信手拈來,天文地理無所不通,但巒哥兒就不一樣了,他熱衷於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吳氏頓了一頓,繼續道:“諸如長久地盯著某一只畜生,不言不語,能看上一整日;諸如跟畜生說話,幫它們孵蛋之類;諸如,制作你手上所拿著的那些塑像,都不知做來有何用處,並且,這本是三歲小兒或是蓬首稚子才會做出來的事,巒哥兒是一個快抵弱冠之齡的人了,一行一止,合該成熟沈穩一些才是。”

話至此處,吳氏痛心疾首地道:“但……巒哥兒他,顯然是說不聽的,雖然說,他明面會很乖馴地應承我,沒有任何反駁與棱角,但轉身過後,他就是左耳聽右耳出,全然不會循照我所說的去做,仍舊是自己按照自己的行事風格來做。”

宋枕玉稍稍地凝了凝眉心,她全然不認為裴巒所做出來的事,以及他所塑造出來的鳥類泥像,是無聊的,是毫無益處的。

恰恰相反地是,她覺得裴巒是一個頗具創造力的人。

因於此,她輕微地搖了搖首,對吳氏正色道:“我覺得,巒哥兒能夠搜集鳥毛,塑造各種各樣栩栩如生的鳥像,這便是意味著他對動物、對捏陶很有造詣,若是言傳身教,加以培養,假以時日,他可以成為一個出類拔萃的陶匠、畫匠,或是在與鳥類休戚相關的行當上,大放光彩,一展身手。”

在吳氏驚怔地註視之下,宋枕玉道:“都說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狀元,不是只有會讀書、考科舉,才做文狀元或是武狀元,巒哥兒有如此精湛的手藝,加以磨礪與栽培的話,他日後必能在某一個行當裏成為個中翹楚——”

宋枕玉話未畢,吳氏驟地截斷了她的話:“玉娘子,你可知曉你在說什麽嗎?!”

吳氏滿面俱是愕然之色,仿佛是聽到了一樁駭人聽聞的事體,不可置信地盯著宋枕玉看。

假令宋枕玉方才所言,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話的話,那麽,吳氏全然可以做到左耳聽,右耳出,並不那麽介懷,這一篇也就這麽翻過去了。

偏生,宋枕玉是很認真地道出了這般一番話,她顯然是來提建議的。

宋枕玉點了點首,道:“我給裴巒提出一些人生可行的方向,吳夫人,難道你不覺得巒哥兒所制造的這些泥塑,非常栩栩如生,生動可愛麽?”

宋枕玉剴切地道:“一般人很難用尋常的陶泥,就能將鳥類的神態、色澤捕捉得如此具象而生動,巒哥兒卻是做到了,他在這一方面,是有超乎尋人的天賦的,吳夫人難道不覺得,巒哥兒很厲害麽?”

宋枕玉納罕地道:“巒哥兒完全可以成為去學陶塑、畫藝,為何要強迫他去念他毫不感興趣的書呢?”

話至此,吳氏的面容已然蘸染了幾分鐵青之色,她阻斷了宋枕玉的話辭:“玉娘子不必再給巒哥兒提什麽建議了。”

彌散著書屋之中的氛圍,有一瞬的凝沈滯重,宋枕玉適時收斂了話辭,僅是餘下了雷雨澆打在檐角的雨音,雨聲潺湲,儼似喪鐘悲鳴,奏敲出一陣淒迷而又蕭索的旋律。

吳氏道:“玉娘子的好意,我已然是心領了,但請你莫要再說了,莫要毀了巒哥兒的將來。”

宋枕玉寥寥然地抿了一抿薄唇,纖薄的眼瞼徐緩地垂了下去,淺絨絨的秾纖眼睫,在臥蠶處聚攏出了一道深邃的明光,雜糅著雨色的晚光,從窗扃之外偏略地斜射過來,在她秀致瓷白的五官上,投射出了山川溝壑的輪廓,這般看上去,像是一軸拓印在印泥素箋紙上的仕女圖,玉容之上的情緒,庶幾是淡到了幾乎毫無起伏。

宋枕玉對吳氏所述的話,感到頗為費解。

什麽叫……「毀了」?

讓裴巒遵循他的意志,去走真正隸屬於他的人生路。

這樣的做法,看在吳氏眼中,就是相當於毀了他的人生麽?

宋枕玉在前世,其實也遇到過類似於吳氏這樣的家長,遇到這樣的家長的時候,她會很好脾氣地跟家長溝通。

憑她的能力一般都能溝通得很愉快。

但在今世,她在吳氏這裏,碰到了一枚冷釘子。

宋枕玉俯下了眸心,目色定格在了掌心上的木匣子之中,數只山雀與鷓鴣的泥塑,在一叢橙色燭火的燭照之下,煥發出了一片熠熠生輝的光澤,它們的肢體與面目是如此的鮮活,仿佛是被仙人吹了一口仙氣,一霎地活過來了似的。

吳氏本來打算將這些東西,束之高閣的,但裴巒下落不明之時,教她委實是心力交瘁,自然也就沒什麽時間去清理掉。

宋枕玉在裴巒的書屋與院落之中,逡巡了半晌,歷經了方才那一番對峙,吳氏顯然並不如往昔那般待見她。

因為宋枕玉說了有些驚世駭俗的話,沖撞了吳氏慣有的價值觀,吳氏顯然很不能接受。

宋枕玉深曉,短時間內,她根本不可能讓吳氏接納她的想法,甚至是采納她的建議。

當務之急,是先要尋到裴巒再說。

宋枕玉從梨香院出來以後,堪堪回至蘅蕪院,正好碰上了裴丞陵。

由於行得有些急,亦或者是候得有些時候了,少年身上所穿著的襕袍,一側被綿密濡黏的雨水蘸濕了去。

額庭前的墨發,黏成綹的覆在皮膚上,底下是一雙邃深不見底的漆眸。

見著了宋枕玉來了,裴丞陵淡寂的面容上出現了微瀾,行至宋枕玉近前,用僅限於兩人可聽的口吻道:“剛剛尋到裴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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