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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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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宋枕玉話都說到了這個份兒上,亦是給了臺階下,裴丞陵焉能還不答應?

他嘴唇抿起了一絲極淺的弧度,但又極力抿起來,不教任何人發現,原是垂墜的眼瞼,此一刻擡升起來,眸子鏨亮如澈水,看起來是極力克制著那噴薄而出的喜悅,晌久,他終於徐緩地點了點首,輕輕地說了聲:“好。”

得到了小世子的首肯,宋枕玉心中,便是深深地如釋重負舒下了一口氣。

這幾日,宋枕玉一直在趕制福珠帝姬的輪車,吳鉤和柴溪一起來為她搭把手,繪摹圖紙,鑿切橡木,髹上輪漆,工序瑣碎而覆雜。宋枕玉本來是一個人忙不過來的,但因為有吳鉤、柴溪在,她的效率便是快上了不少。

二月二十八日,上元節這日,因是長安城內一年一度的重大節日,關中書院放了長達兩日的假。這時候,宋枕玉適時將輪車趕制完畢,特地延請崔珩來府邸上相看。

觀摩了這一輪櫻粉色的輪車,崔衙內顯得極是滿意,教他驚愕地,不是這一輛輪車見所未見、每一寸都契合他的設想與心意,教她驚愕地是,這一輛輪車的匠師,是宋枕玉。

崔珩一直以為裴丞陵口中的匠師,是一個男子,但躬自見到匠師的本尊之後,他被震駭得說不出話來,心中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只剩下一個貨真價實的「佩服」。

若不是親眼所見,崔珩委實不敢相信,裴家世子的輪車,以及行將贈予福珠帝姬的輪車,竟然皆是出自宋枕玉一人之手。

裴丞陵的童養媳婦,委實是太全能了!

而且,此一輛輪車,若是出現在雁蕩山間,福珠帝姬的生辰宴的話,定然會掀起軒然大波。

這一項禮物,可謂是舉世無雙、獨一無二的,定是能夠給福珠帝姬顏面有光,若是能博得國色佳人一笑,崔珩做鬼也風流。

因是崇敬已極,崔珩給宋枕玉的酬金,遂是比最初許諾的要豐厚得多,宋枕玉本想婉拒的,這多出來的一百貫錢,擱放在前世,又是一筆名副其實的巨款,真是太豐碩了,她真不能收。

但崔珩的態度也很堅決,道:“小爺我賞出去的賞金,斷是沒有收回之理,宋娘子且好生收著,若是再推拒的話,那我可要跟裴兄急了,是他的人不給小爺我面子。”

宋枕玉聞言,稍稍怔了一怔,什麽叫「他的人」?

在裴丞陵的同窗面前,宋枕玉素來是以長輩的身份自居,雖然她從未在真正意義上的自我介紹過,但她在開學首日,去關中書院接送裴丞陵的時候,其實也簡淡地提到過,自己與裴丞陵之間的契約關系。

——「我家的世子爺,承蒙你多擔待。」

這種長輩式的口吻,不論是崔珩,還是小世子的其他同窗,都是應當能夠聽出來罷。

但直覺告訴宋枕玉,崔珩崔衙內好像是在冥冥之中誤會了,她與小世子之間的關系。

畢竟,若是真的認定她是世子爺的後娘的話,必是不太可能道出諸如「他的人」這樣的話罷。

崔衙內之所以會道出這種說話,應當是將她認定為是裴丞陵的什麽人罷。

宋枕玉心中微微生出了一絲異動,好生瞻前顧後一番,在目下的光景當中,裴丞陵並不在她的身邊,宋枕玉決計旁敲側擊一番。

她委實不太明白,自己為何有這樣的心念,但骨子裏有一個念頭,在隱微地一直驅策她這般問。

因於此,宋枕玉略一輕微的思索之下,便是問道:“裴丞陵跟你介紹過我麽?”

在如此輕松愉快的氛圍當中,她的詢問口吻,是十分隨意而漫不經心的,話音噙起一絲極淡的笑,看上去,這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閑聊。

這個時候,崔珩明顯是粗線條了,露出一副會心一笑的表情,說道:“裴兄沒有介紹你,是我猜出來的。”

說著,還撓了撓首,腆然地笑起來。

宋枕玉若有所思地「啊」了一聲,明眸下眄,眼尾牽起了一絲嫻淡的笑,但笑意,在此一刻顯得有些莫測,聲音瑩潤悅耳:“那時候,衙內可是猜出什麽了?”

崔衙內沒聽出宋枕玉口吻的試探,實誠地答道:“我就說,宋娘子是不是他的童養媳婦。”

此話一出,空氣驟地僵凝起來。

宋枕玉秾纖的睫毛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寥寥然地牽動起嘴角,但笑意絲毫並不達眼底,她用被氣笑了的口吻道:“……童養媳婦?”

這樣的身份,她簡直是聞所未聞。

她的心中,陡地升起了一絲,莫名覆雜、悸顫的思緒,此一種思緒,不能簡單地歸結於怒慍,或是憤懣,甚或是,她聽到崔珩解釋之時,竟是沒有被欺瞞時,該有的惱怒,她整個人的思緒,談不上生氣,占據心腔的思緒,取而代之地是,是一絲暌違久矣的怦然。

這廂,崔珩還在喋喋道:“因為您生得太年青了,不像是裴兄的母親。且外,我聽聞他有一個惡毒後娘,貌若夜叉,疇昔的時候,擋掉大內掌印的月牙刀,能與二夫人、老太夫人開腔激辯,還使得伯府二老爺跌折了腿骨,總之,秉性彌足剽悍,時人常謂其曰「悍婦」。”

宋枕玉不是頭一回聽到這種對自己的評價,但聽到崔珩這樣置評的時候,她難得笑了一下,擡起了眸,道:“你難道沒將我認作為世子爺的後娘麽?”

崔珩堂堂皇皇地搖了搖首,朗聲道:“宋娘子一行一止俱是溫柔大方,怎的可能會是後娘?這壓根兒就不太可能。”

宋枕玉稍稍斂了斂笑意,煞有介事地輕咳了一聲,凝聲道:“其實,我就是裴家世子的後娘。”

方才尚在談笑風生的崔珩:“……”面部筋肉陡地一僵。

空氣有一瞬地凝滯,時陰仿佛是永恒地僵停在了此一刻。

在他觳觫的註視之下,宋枕玉笑意盈盈,一字一頓地道:“也就是你口中的「夜叉」與「悍婦」。你所提到的那些事跡,皆是我一人做的。”

崔珩下意識想要否認,驚駭得舌橋不下,語無倫次地道:“這、這不太可能罷……您、您怎麽可能,會是世子爺的後娘呢?”

這不可能的啊!

想當初,他對裴丞陵猜測宋枕玉的身份,說她是他的童養媳婦,裴丞陵並沒有否認!

宋枕玉將崔珩的駭愕之色,盡收眼底,她心下也了然,若是今朝她沒有主動相詢,這個關於身份的誤會,以及其所延伸出來的糾葛、枝蔓,若是任其發展與生長,怕是今後想要剔除與辯白,也難以做到了。

宋枕玉點了點首,露出一副寬容大度的容色,笑靨生動極了,溫聲道:“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誤會罷了,並不礙事,只消將誤會解釋清楚就好。”

崔珩的後頸處,仿佛安嵌了一個生冷而機械的機關,他扭動脖頸時,只覺冷汗潸潸直下。

細細回溯一番自己方才所述的話,他方才可是說了什麽?

說了裴家世子後娘的大篇幅壞話!

他一直以為宋枕玉是裴丞陵的童養媳婦,遂是嘴上沒個把門,結果,宋枕玉幽幽來了這麽一句澄清聲明,自稱是裴丞陵的後娘。

崔珩在真正意義上,真正地覺知到了何謂「毛骨悚然」。

真正得知宋枕玉就是他口中的夜叉、悍婦,崔珩悉身上下的汗毛,是真正的倒豎起來了。

心腔之處,飄來一句話:「大禍了,我命休矣。」

崔珩感覺自己窘迫得不行,窘迫得仿佛就此摳出一座大內皇城。

要是這地面上有個地縫,他定是會選擇當場鉆進去避難的。

但出乎崔珩意料地是,宋枕玉仍舊維持著婉約親和的笑色,淡聲道:“誤會解釋清楚了,就沒有關系,這一樁事體,衙內不必感到自咎,我會尋世子爺說清明的。”

崔珩自小抵大,俱是玩世不恭的紈絝,但他長這麽大,生平頭一回感受到了窘迫與恐懼。

他給宋枕玉結算完了財款,便是不敢再妄自待下去,便是吩咐一位皇城司的親隨,將輪車搬入了一輛獨立的馬車車廂之中,速速離去了。

那行相,要多仿徨便是有多仿徨。

這廂,快到了生辰宴舉行的時辰,裴丞陵換上了一身襯身的錦帶裘衣,首簪玉冠,繡袍深裾,一行一止之間,姿容舜華,清貴矜俊,自捎風韻。

他的一切已經準備停當,準備去喚宋枕玉,抵了前院,卻是發現她容色,似笑非笑,笑意之中儼似藏著一柄刀。

一種不太妙的預感,在裴丞陵心中冉冉升起,他試探性地喚了一聲:“玉娘?”

宋枕玉牽動唇角,道:“崔衙內方才同我說了,關於我們之間身份糾葛的事。”

裴丞陵心如懸鼓,陡地漏跳一拍,宋枕玉雖未明說,但他已然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定然是崔珩這廝說漏了嘴。

循照以往,裴丞陵勢必辯駁一番,但今時今刻,宋枕玉已經洞察得分外明晰,他不若坦誠些為好。

裴丞陵半垂著首:“是,疇昔確乎對玉娘存有旁的心思,但今刻,我已經將情緒都整飭好了,不會再節外生枝,玉娘盡管放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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