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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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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裴丞陵這一回學聰明了,絲毫不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坦坦蕩蕩、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予以辭聲剴切的致歉。

這倒教宋枕玉有些意外,饒是自己想要相詢一番,也竟是無從下口了,因為對方光明磊落地承認了自己的罪咎。

若是裴丞陵矢口否認,她還能用盤詰的口吻對峙一番,但他並沒有這般做,這委實出乎了宋枕玉的意料之外。

宋枕玉滿腔的問話,在小世子面前,一下子折戟沈沙,她大腦空空,思緒儼若一只斷了線的紙鳶,不知何時,遺失在了飄渺的雲中。

近前的少年,眸底倒映著廊廡之下的燈籠燭火,襯得瞳仁愈發黑魆魆,打落於眉骨處的光,讓他面容上的五官,格外的深邃,儼若鬼斧神工般的漢白玉像,在觀者的心目之中,留下了一抹濃墨重彩的印象。

覺察到宋枕玉的恍神,裴丞陵歪了歪腦袋,試探性地輕聲喚道:“玉娘?”

宋枕玉適時回過神,下意識道:“啊?”

少年露出了一副乖馴溫良的面容,儀姿矜貴,一行一止當中且不失儒雅,笑眼彎彎道:“將要出發了,玉娘何不且去換上襯身的裙裳?”

宋枕玉適才發現自己身上,尚是穿著一席日常常穿的雪襟素裳。

自己方才為何會兀自怔神呢?

宋枕玉也不太明白,但自己的這種反應,與尋常的自己有些不太一樣。

明明做錯事的人,是小世子,但為何問出問題的自己,才是最不自在的那一個呢?

看著裴丞陵如此磊落坦蕩的面目,這使得宋枕玉生出一種錯覺,他似乎是在真正意義上,放下了對她的感情了,而她方才揪著他疇昔犯下的一點微小的錯誤不放,反而顯得她小器了,胸襟也不夠豁達敞闊。

這般想著,不自在的人,反而變成了宋枕玉她自己。

甫思及此,宋枕玉的頰面上,驟然之間,覆落下了一抹滾燙的熱意,這一抹熱意,儼若一簇微渺的爝火,在她的皮膚上,頃刻之間掀起了漫天燎原的大勢。

這一股勢頭,迫降得特別突然,讓宋枕玉有些猝不及防。

這廂,裴丞陵亦是發現,方才那一句話道出後,一抹赪紅之色,悄然漫上了女子的耳廓與後頸。

宋枕玉是因為他的話,而感到拘束腆然嗎?

但是,這如何可能呢?

她不是,對他連一絲一毫的感情都沒有麽?

又怎的可能會感到嬌怯?

沒待裴丞陵仔細瞅清楚,宋枕玉旋即背過身去,勁步踅回自己的院落當中,更衣去了。

庭院之中的風勢逐漸緩和下來,女子裙裳的擺裾卻仍在漂泊,梧桐樹的飄葉聲,儼若連篇累牘的律詩,貼著地表綻裂而開,棲歇在樹罅之間的春蟬成為了溫柔的背景樂曲,裴丞陵幽佇於庭院之下,看著宋枕玉的翩然衣影,灑金色的光斑,流連在她的裙裳之上,儼若漫飛過成百上千只穿花蛺蝶。

簡簡單單的一幕,畫面朦朧到了極致,女子仿佛燒融在了一大片夕色之中,在少年看客的心中,卻是掠過了堪比颶風一般的萬千風暴。

裴丞陵邃深的眼眸凝了一凝,掩藏在袖袂之下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終還是徹底地松了開去。

他的心中是有一股沖動在的,這一種沖動背後是深不見底的心欲,它儼若一頭毫不饜足的獸,常年潛伏於自己的心河深處,它由「愛」、「欲」、「寂寞」三者共同餵哺長大,隨著時陰的消逝,這一頭獸膨脹得越來越龐碩,造相亦是越來越猙獰。

裴丞陵殊覺,自己的理智,是一根韁繩,一直在竭力地栓著這一頭並不理智的巨獸,拴住它的頸,竭力不教他脫韁而去。

現在,這一條理智之韁,還足夠重粗,對於不理智的他,是完全有餘裕的。

但裴丞陵全然無法預想到未來,當體內的這一頭獸,逐漸變得成熟與狂狷的時候,理智之韁,能夠繼續拴住它。

假令到時候真真拴不住的話……

裴丞陵眸底黯了一黯,瞳色沈郁得可以凝出水來。

傍夕的日色應景地打落下來,將少年瓷白的面容,切割得半明半暗,右半張臉通透明亮,而左半張臉則是浸裹於濃重晦澀的翳影之中,情緒被光影悉數湮沒,只餘下一片毫無實質的涼冽剪影。

-

另一端。

宋枕玉飛快地入了庭院的內間,因是要出席福珠帝姬在雁蕩山所設下的生辰宴,場面極是重大,是以,今次是蔡嬤嬤躬自服侍她添妝與更衣。

敷鵝粉,點絳唇,描黛眉,搽面魘,綰青絲……

工序繁瑣而覆雜,光是盤一個發髻,皆是能盤上好些時候,這個過程當中,宋枕玉偶爾會走一會兒神,一走神,腦海裏,竟然皆是少年獨佇梧桐樹下的翩然衣影。

以及她所問的,那個自以為是在旁敲側擊、掩藏得不錯,其實已經暴.露真實意圖昭彰的問題。

怎的可以直接去問他關於「童養媳婦」的稱謂問題?

之前她明明拒絕過了他,他也用態度與表現,來佐證他已經真正放下了她。

既是如此,她為何還要情不自禁地,去提及這一樁無關緊要的舊事呢?

雖然,她一直以來都被蒙在鼓裏,但裴丞陵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和態度,她還追根溯源的話,不就顯得格局很小麽?

再說了,她也沒完全沒有再提舊事的必要。

所以說,今夕的自己,怎的會變得這般奇怪呢?

居然做了平時根本不可能會去做的事情。

更要緊地是,還在裴丞陵面前失態,真是太丟人了!

蔡嬤嬤正在為宋枕玉束腰肢處的帛帶,卻是發現宋枕玉黛眉凝鎖,露出一種羞憤欲燃的面目,忍不住吃了一嚇,忙不疊道:“可是小人將腰帶綁縛得緊了,可要松些?”

宋枕玉回過了神來,明眸善睞,眸尾牽起一絲深邃的笑弧,柔和地搖了搖首:“腰帶系束得剛剛好,松弛度亦是適中,既是不會過於緊致,也不會過於松垮。”

添妝更衣畢,宋枕玉便是帶著裴丞陵出城去了一趟雁蕩山。

裴丞陵初次見到宋枕玉的儀容之時,整個人微微怔然了一番。

美人明眸皓齒,顧盼生輝,本是白皙如凝脂的五官,因是有了脂粉的修飾與點綴,變得格外生動與秾麗,晚夕的流火,鎏金般的光,覆照在她的身上,儼似髹染上一層金箔。

她平素只穿淡色褙子與齊胸襦裙,但在目下的光景當中,她穿著

長安水多山也多,尤其是山,山脈連綿起伏,把長安城圈攬在自己陡峭峻挺的環抱中,其實,尤以雁蕩山最為知名,雁蕩山上蒔植滿了櫻花,適逢二月、三月,正好是櫻花盛開的美好時節,風一拂,漫山遍野皆是浪漫稠郁的櫻色,引無數城中貴女競相折腰,一種踏莎賞櫻的雅趣,在這個天潢貴胄的圈子風靡,福珠帝姬,自然也不會例外。

春月賞櫻設宴的傳統,此一風俗流傳久矣,據聞是從太.祖執政的時期就開始流傳下來。

雁樓,顧名思義,乃屬常有雁鵲徘徊盤亙的亭臺樓閣,此下是春回大地的暖熙時節,偌大的長安城,氣候開始真正回暖,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不少南歸的北雁,陸陸續續地回至北方,原是萬籟俱寂的雁樓,一時變得喧囂與躁動起來,目之所及之處,視野廣袤無垠,處處皆能瞅見勃發噴薄的盎然與生氣。

宋枕玉帶著裴丞陵同去,原本也想帶吳鉤與柴溪一起。

但裴丞陵與吳鉤相視一眼,少年與少年之間,達成了一致的協議。雁蕩山上的生辰宴,乃是隸屬於京中貴眷的麇集之地,人多耳雜,指不定涇川大將軍的家將段教頭,也會參宴。

吳鉤可不希望被段教頭認出身份,是以,死活不願跟隨。

柴溪本是想要跟宋枕玉同去,但她也不忍看著吳鉤獨守空蕩蕩的院子,兩番權衡之下,咬咬牙,決計留下來。

柴溪對吳鉤道:“吃完五仁湯圓,我們一起去東廊坊看春燈罷!”

吳鉤照舊斜倚於梧桐樹之上,抱刀淺憩,聽得此言,原是淡靜的容色,有一瞬地僵滯,他揚起一側的眉,指了指自己:“你跟老……我?”

憨巴巴的糯米糍巴,點了點首,笑語盈盈:“對呀,我本欲拉著蔡嬤嬤一起去,但蔡嬤嬤的身子不好,走不了這般長的街,所以,只有你跟我啦。”

吳鉤原以為是柴溪單獨延請他,哪承想,自己就是個濫竽充數的,是蔡嬤嬤的平替,不知為何,原是有些顫悸的心,在目下的光景當中,仿佛就被迎首潑了一盆寒水。

潑了個透心涼。

吳鉤也想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情為何會這般,總而言之,跟這個糯米糍巴,一打交道,他的情緒,經常會受到她的影響。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心情。

吳鉤峻拒道:“我不去。”

行將在樹樁上翻一個身,哪承想,下一刻,他就聽到了啜泣聲,吳鉤心中陡地升起了一絲不太妙的預感。

忙不疊掀身探頭去望。

頭一眼,便是瞅見柴溪霧蒙蒙的雙眸,她翕動著泅濕的雪白鼻翼,腔調軟糯柔弱:“吳鉤哥哥,你好兇啊。”

她的語氣帶了幾分哭訴,又類似於撒嬌、委屈,這一字一句,儼似附著於瓜藤上的軟絨毛刺,有一下沒一下撓刮在吳鉤的心口上,泛散起一陣綿長的顫栗與癢酥。

他緘默片刻,最終是妥協了似的,忍無可忍地從梧桐樹上下來,刀疤臉上俱是暴躁之色,空出一只手,直截了當地薅亂柴溪的鬢發:“別哭!我陪你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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