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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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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小世子當夜沒有用晚膳,宋枕玉也沒有去問。

想一想,也是人之常情,少年一生之中的第一回告白,被她峻拒了,心情也難免會顯得黯然失落。

其實仔細思忖一番,宋枕玉的心情也沒好得到哪裏去,她靜坐在自己的院子當中,一直枯坐至夤夜牌分,夜半覆落起淅淅瀝瀝的霖雨,纏絲般的雨叩打漆檐,檐下的木鐸聲,嘈嘈切切,時而被風吹散,又被風聚攏起來,雨水悄然蘸濕了她的繡鞋,也緩慢蘸濕她的心腔。

夜中起了一重縹青色的濃密大霧,薄霧濃雲,霧掩樓臺,像是海跌墜到了此一人間世當中,梧桐花的香氣綿長如絲,糅入雨色之中,襯得馝馞幽絕,宋枕玉儼似置身墜入霧色深邃處,喉腔濕澀得緊,還好,霧色濃厚已極,近乎完美得掩藏住她的面容。

她的腦海之中,一直無法自控地,回想起少年遠走的背影。

小世子的腦袋垂得很低很低,從頭到腳都寫滿了黯然神傷,肩背原本是一座磅礴挺闊的峰巒,脖頸的曲線纖長,卻是繃緊成弓弦,儼若一匹遭受主子遺棄了的荒原狼,被動又脆弱地離開。

那個時候,宋枕玉無聲地目送他的背影,一直消失於長廊的盡處。

思緒逐漸歸攏,她袖袂之下的一截皓腕,細長的指根輕輕攏緊,略顯僵緊地扶住楹柱,撐著自己的身軀,徐緩地起身,裹擁著濕涼水霧的風,擋不住似的,堪堪灌入她的紗袖,撩舐她的皓腕。

宋枕玉進入內間,從羅漢榻底下摸出一箱梨花木質地的衣篋,解開了懸飾在篋蓋上的鎖,打開來,裏頭盛裝著一封達半寸之厚的書信,蠅頭小楷,字勢遒勁,字骨生風,宋枕玉的指尖細微地摩挲著書信的紙頁紋理,指腹的皮膚一直在微微地顫動。

這一封沈甸甸的情信,她怎的可能會忍心燒了它呢。

畢竟,是小世子一筆一劃地寫出來的,寫了整整一夜,連篇累牘的字句之間,寄存著少年的滿腔情意,理當好生寄存起來才是。

宋枕玉之所以會叫柴溪拿火盆來,是因為要制造出焚燒火殛的痕跡,讓他真正看到情書被燒掉了,意味著她不能接受他的感情,看到這一切,他的心情會當如何呢?

除了徹底死心以外,應當還會有對她的失望與怨懟罷。

哪怕,他會對她生出一絲恨來,其實也很是尋常,宋枕玉亦是能夠心平氣和地接受。

只不過,原書的劇情線,已經在她的無意識之間,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直覺告訴宋枕玉,為了防止與裴丞陵產生更多的糾葛,她應當離開才是,離開得越遠越好。

但是,這一年非常關鍵,裴丞陵要去參加明歲的春闈,在他關鍵的成長期之中,她希望能給小世子提供一個相對穩定的學習環境,小世子一直都很黏她,若是她貿然離開了,他怕是難以靜下心來讀書。

就像是在前世,一些學生的父母,本有離異分居之念,但為了學生的學業,他們一直將這種和睦的氛圍,持續學生大考後。

宋枕玉也有這般想法。她拿回了身契,目下是一個自由身,來去自如,壓根兒不受約束,她想去哪兒,便去哪兒,想做什麽,便能夠做什麽。

但這身契,說到底,是裴丞陵為她爭取回來的,他對她有很深的恩澤,她不能忘本,更不能忘記恩情。

宋枕玉本欲搬出伯府,去長安城市坊之中,另自尋覓一座棲所,但顧念著裴丞陵的學業,她就忍不住生出了一絲不忍和惻隱。

罷了,罷了,她明歲春闈過後,再著手去忙碌尋覓棲所的事。不過,尋覓棲所的話,她覺得一座小宅子就夠用,不需要有多軒敞,但在長安城添置屋產的話,她亟需一筆財資,畢竟,對於大文朝而言,長安城是最為繁華富庶的地方,這是一座寸土寸金的城池,物價比任何州路都要昂價,至於屋宅的價格,就更高了。

宋枕玉在前世涉獵過古代房價的資料與史籍,房價是有個套路的,離皇城越近的市坊,這坊中的屋宅,便是愈發昂價,少說都要一千貫起步,折算成前世的人民幣,大抵是二十萬至二十五萬之間。

若是離皇城遠一些的話,房價則在一千貫以下,折衷是在五百貫左右,五百貫折算成人民幣的話,相當於七萬、八萬左右,這是在貨幣既是不貶值,也不升值的情狀之下,最保守的預估。

宋枕玉想要在這一年內攢夠五百貫,雖然她每個月都能領自己的月例,但對於買一座屬於自己的小宅子而言,還只是杯水車薪。

宋枕玉覺得,自己得要去找一些事情來幹。至於小世子的月例和儲蓄,她是一個子兒都不會碰的。

宋枕玉想要謀生,但這是頭腦當中的一個不算太成熟的想法,因為她還沒想細致地想好,自己可以去做什麽。

船到橋頭自然直罷,目下還是二月中旬,離年底還有一些距離,她也不用太心急。

這幾日,宋枕玉與裴丞陵仍舊正常地相處,不過,小世子的話變得少之又少,仿佛回至兩人最初見面的時刻,宋枕玉知曉,她的少年其實是還沒有緩過來,被峻拒後,整個人懵掉了,如果佯作若無其事,回到日常相處模式的話,他有些難以做到,他一直在摸索如何與她相處的狀態。

他大概是回至日常的相處狀態,是會覺得尷尬罷,所以才故作一副不願說話、稍顯不好接近的模樣。

不過翌日,小世子去上學前,他給了宋枕玉一張墨紙,給完了,就提拎著書篋離開了。

宋枕玉望著掌心腹地的墨紙,人有些僵凝住。

在目下的光景當中,他是連一句尋常的話,都不願同她說了,是打算通過筆紙交流?

裴丞陵啞疾療愈以前,確乎是一直通過筆紙來同她說話。

但他目下啞疾治愈了,是可以說話的。

可是,因為被峻拒了,他連對她說一句話都吝於給予嗎?

宋枕玉的心中,不由生出了一絲難以言明的覆雜,胸口儼似塞了一塊檸檬,心壁的每一寸皆在泛著脹塞與酸澀之意。宋枕玉想起在前世,聽其他的班主任說起一些學生,畢業以後,就會刪掉與她們的聯絡方式,是一副不想再聯系的態度,這種行為會教老師有一絲難過。

宋枕玉從未經歷過這些事,她不知曉她離開後,小世子是否會從此斷絕與她的來往,甚至日後再相逢,也可能佯作不認識?

到了她從伯府搬出去的那一刻,她和他會形同陌路嗎?

她不清楚這些,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她只知曉一樁事體,那便是,她能切身感知到,裴丞陵是在以一種鬧別扭的方式,疏離她。

是在等著她來安慰他麽?

很遺憾,打從發生了情信事件後,她不可能像往常那般去蘊藉他。

宋枕玉徐緩地垂下眼瞼,不過,裴丞陵為何要給她一份墨紙?

是想要為他昨夜的行止解釋一番?

這一種充溢著疑竇的思緒,隨著宋枕玉攤展開紙頁,戛然而止。

僅是頭一眼,她整個人稍稍怔楞住了。

墨紙之上,寫的不是關於昨夜的話辭,而是一個請求。

說是上元節將近,那一日剛好也是福珠帝姬的生辰,崔衙內打算送一輛櫻粉色的輪車,作為生辰禮,贈送給福珠帝姬。

崔衙內願用豐厚的賞金,來求取一份輪車的圖紙,至於輪車的制造材料以及各種匠人和師傅,他會自行給宋枕玉準備。

讓宋枕玉愕訝地,不是崔珩的請求,也不是送生辰禮的對象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文朝公主,而是崔衙內對這一份圖紙的報價。

委實太豐厚了。

有些出乎宋枕玉的意料。

這種報價,擱在前世的話,足夠她去抵消房宅的首付,更為關鍵地是,若是有了這一筆賞金,五百貫在她而言,也不算是壓力特別大了。年底攢夠買房本,就不是春秋大夢。

這位崔衙內,可真是有夠壕橫的啊。

這一份墨紙出自裴丞陵之手,他竟是親自交給了她。

她眼下正好是缺了一份謀生的生計,但裴丞陵就這一份生計送到了她手上。

這就像什麽感覺?

——瞌睡有人遞枕頭,正正好。

宋枕玉將這一份墨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全文除了所崔珩的事,就沒再說起別的事兒了。

宋枕玉在心底低低地嘆息一聲,還以為小世子會借題發揮,對她說一說旁的什麽事呢。

結果,楞是一句話也沒有。

莫非,昨夜她所說的話,真的是說重了,真的讓少年感到難受不已?

宋枕玉一時陷入了長久的反思。

可是,這樣的反思,無異於是原地鉆牛角尖。

她覺得,還是先去將福珠帝姬的輪車設計出來再說罷。

傍晚時分,裴丞陵回至伯府,宋枕玉將他在白晝遞送過來的墨紙,歸還給了他。

裴丞陵心神一動,她是給了回話麽。

宋枕玉沒有說話,給了他墨紙以後,就去堂廚,同蔡嬤嬤一起備晚膳了。

晚夜的風涼初透,他撚著這一疊墨紙,靜佇在庭院中,墨紙之上殘留著女子軟熱的指溫,他僵冷的心,逐漸浮起一片巨大的顫悸,她會在回稟的墨紙之上,寫什麽呢?

會不會是蘊藉他的話辭?

亦或者是,回心轉意?

少年懷著一絲忐忑,還有幾許悸動,悄然打開了折了好幾疊的墨紙,墨紙的背面是寫有字跡的,不過,他看了一眼,悉身陷入一種僵楞的狀態當中。

他懷著滿腔的希冀與期待,卻始終不曾想過,只等來了宋枕玉一個手寫的『好』。

裴丞陵:“……”

他不可置信地凝視著眼前的這一切,殊覺自己是完全白做期待了。

宋枕玉,她還真的不哄一哄他了?

虧他賭氣,賭得這般明顯,她竟是真的不在蘊藉他了?

裴丞陵不覺有些悻悻,他記得自己這一招,以前百試百靈,宋枕玉發現自己的情緒不大對勁,就會頗有耐心地來安慰自己,怎的現在就不靈光了呢?

莫非,這一招是失控了嗎?

裴丞陵頗感不解,因此,心中多了一絲舉棋不定,他將柴溪喚來,問了一下宋枕玉今日的行止。

柴溪撓了撓鬢發,她曉得世子爺與主子又因為一些事情,鬧了別扭,但她覺得兩人還是很關心對方的。

主子其實並沒有燒世子爺所寫的書信。

世子爺明面上雖然佯作高冷,但實質上,還是非常關心主子的生活起居的。

柴溪決意坦誠相待:“主子今日過得還不錯,著手籌備制作輪車的材料,明日帶我去康平坊行街呢!”

裴丞陵眼角抽動一番,內心黯沈到了極致,原來,她一直沒有將他賭氣的事,放在心底。

宋枕玉完全是一副「事了拂衣去」的心態。

虧他還一直以為……

裴丞陵撚著墨紙的動作,尤其是修長的指根,緊了一緊。

這是他生平頭一回,如此拿捏不定這樣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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