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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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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一連數日,宋枕玉都在忙碌於圖紙的設計,其實,要想設計合身的輪車,她就得需要量福珠帝姬的身量,否則,想當然的去做的話,就容易有失偏頗。於是乎,第三日,她又給裴丞陵遞呈了一份墨紙,在信劄之中委婉地表達了這一事體。

宋枕玉本也不抱什麽期待,畢竟,福珠帝姬乃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女兒,亦是太子李奭的嫡出胞妹,集三千寵愛於一身,身份矜貴,豈能是她想見便能得見?

哪承想,裴丞陵不知是對崔珩說了些什麽,崔珩竟然同意了,當天回信來說,尚衣局的掌事姑姑,最近要給福珠帝姬做一套專為宮宴而穿的雲香紗襦裙,福珠帝姬行將於第四日,出宮去康平市坊的瀟湘閣,躬自甄選雲香紗,皇城司可以借她一個瀟湘閣繡娘的身份,讓她近距離為帝姬量身裁衣。

這一日,宋枕玉起了個大早,梳妝打扮一番,隨著崔珩所派遣過來的皇城司,去了一趟瀟湘閣。

她從未去過瀟湘閣,但聽聞過起其遐邇的名聲,與錦繡坊齊名,皆是專為天潢貴胄量身裁衣的成衣鋪子,擱放在前世,就相當於歐美國家的華倫天奴與路易威登,衣飾俱屬超奢定制,造價不菲。倘若說錦繡坊是京圈之中貴女經常造謁的時髦之地,那麽瀟湘閣,可就是皇族女子經常光臨的所在了。

將抵午時,盤旋在長安城上空的彩雲,呈一片秾纖的瀲灩之色,日色分外暖和溫熙,光塵絢爛,儼若在建築之中拋灑的一握鎏金,錦繡坊比宋枕玉預想之中的,要更加氣派與磅礴一些,目之所及之處,皆是軒敞的大格局,珠簾繡戶,檀木檁條,魚鱗覆瓦,院墻與地面俱是用上等的景德鎮青瓷厚磚,磚紋之上,描摹有上好的花崗石雲紋,這些紋路乍望之下,像是不斷的流動著的,縱橫錯落在衣冠鋪子各處,行相端雅,格調極高,頗有一種教人置如仙境的華麗雅致之美。

瀟湘坊的格局是呈名副其實的環狀,中軸線的位置上,坐落有一座臥波的九曲長橋,橋畔上蒔植有一圍儼若翠屏般的繁茂碧樹,周遭飾以諸多大片鳳仙、海棠與薄荷,適逢綻開的春景,纖薄的空氣之中,結滿了馥郁馝馞的荼蘼香氣,委實是沁人心脾。

比及宋枕玉換好繡娘的衣裳,在閣主的引導之下,繞過一片雕梁畫棟,穿過繡摹有百鳥繁花的插屏,有繡女打竿兒,搴起高低錯落的簟簾,宋枕玉適時頓住了步履,她望見衣坊之中,軒窗之前,綺案之後,一片裊裊升騰的香薰之中,她看到了一個頎秀窈窕的女子衣影。

女子幽幽佇立於一片溫和的鎏金光影之中,儀姿卓絕如鶴,因是逆光而立,宋枕玉無法看清對方的真實面容,但對方是輕描淡寫地立在那處,一種天潢皇女的矜貴氣質,便是撲面而來,日朗掩藏住了她的實質,只能教外人望見她纖秀如繡的輪廓。

縱使看不清女子的面目,但是光憑一個朦朧暗昧的身影,就已經在宋枕玉心中掀起了不輕的震動。

她有一種謁見大國皇室的感覺,畢竟,擱放在前世,以福珠帝姬這等身份,就相當於皇室公主。

宋枕玉只是一介平民的身份,何德何能,能夠親自見到聖顏?

她想到裴丞陵前一段時日,同她說過,太子李奭曾去關中書院巡課,贈予過他一枚玉璜,意欲將他納入麾下。那個時候,經過宋枕玉的一番提點,裴丞陵是誰也不想投奔,將玉璜遣送回了大內東宮。

想必經此一事,太子對裴丞陵的態度,會變得微妙起來。

而福珠帝姬李鳶,不知是否聽聞此事,若是聽聞過,對於裴家的態度,也不知是友好,還是薄待。但宋枕玉在長安城的日子,一言以蔽之,可謂是「息交以絕游」,基本很少拋頭露面,是以,福珠帝姬應當是不識得她。

這也能省去諸多不必要的麻煩事。

閣主對宋枕玉使了一個眼色,宋枕玉悟過了意,徐緩上前。

在她逐漸走近這位帝姬的時候,軒窗之外偶有一陣涼風,徐徐拂掃而至,有一下沒一下地撩動她的小腿足踝,掀起一陣綿長亙久的柔順涼意,明明氛圍是較為寬松的,但因著這位女子的出現,宋枕玉拿出了嚴陣以待的勢頭。

隨著步履一步一步慢慢地挪近,宋枕玉逐漸看清了女子的面容和衣飾。她是鵝蛋臉盤兒,膚如凝脂,頸如蝤蠐,簪花高髻,著一身海棠色紅杭綢齊胸襦裙,風拂過,裙裾上暈濕的紅,將燃欲燃,襯得她儀姿婀娜玲瓏。

再去細瞅眉眸,朱砂般的眉心,精致出塵,但容色五官,也透著一抹病態的蒼白。一行一止之間,倒有弱柳扶風之態,宋枕玉預想之中的帝姬,一般是明朗大氣的,但福珠帝姬的本尊,倒是繼承了太子李奭的孱弱,也沒有皇族慣有的城府與深沈,看上去,這位帝姬就像一只染了重疾的鶴,仿佛每一聲吐息,皆是支離破碎的。

宋枕玉不由有些納罕,大文朝皇室的子嗣,都是這般病弱的嗎?

原書之中,這位帝姬並沒有太多的筆墨,想必她並不是與主線劇情相關的人物,不過,她頗受天子與太子的喜愛,因是身體孱弱,常歲臥病在塌,極少出宮來。每次出宮,陣仗極大,必是要由諸多內侍陪護同行。

宋枕玉與李鳶初次打照面,雖說能切身感受到這位帝姬的病氣,但與諸同時,她是能夠感受,李鳶的心性與意志,乃是極為堅韌的。

她身軀孱弱破碎,但骨骼卻是柔中嵌硬。

這是一種遠非尋常女子所能有的骨魄與氣度。

依和著時緩時急的熙風,依和著時卷時舒的倥傯煙香,依和著時沈時浮的葳蕤日色,這教宋枕玉想起了曹孟德的一句詩:「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

這是皇族貴女才能真正擁有的氣魄。

宋枕玉自袖袂之中,摸出了一卷軟尺,她的大腦有一些空,心中慢慢地忖度,自己當如何去稱呼福珠帝姬。

這時候,李鳶亦是留意到了宋枕玉,終於徐緩地擡步前行數步,走出被光所籠罩的屏障之中,她的面容在前行的這一過程當中,逐步變得明晰。

宋枕玉亦是在這一刻,真正看清了李鳶的面容。

這是一張儼若灼灼芙蕖般的面容,不曾施過一絲一毫的粉黛,五官濯清漣而不妖,李鳶具體的年齡,也在她的五官之中顯現出來。

年歲比宋枕玉還要淺些,是十五歲、十六歲上下。

宋枕玉與李鳶在靜謐的虛空之中對視上了,對方有一雙澄澈如水的眼,幹凈且澄澈,像一只柔馴脆弱的羔羊。

宋枕玉也在小世子身上看到過這樣的眼神,不過,李鳶與小世子的氣質,近乎不同。

宋枕玉殊覺,這是因為李鳶身上的孱弱,才賦予了她類似於羔羊的氣質,但這絕非李鳶真正的本色。

在目下的光景當中。

李鳶親和地牽了牽唇角,對宋枕玉溫柔地笑了起來,自然而然的道敞開了藕臂,一副「任君裁量」的儀姿,當宋枕玉揉開了雲尺,繞至帝姬的身後,裁量腰肢之時。

翛忽之間,宋枕玉聽到李鳶輕聲道:“可是歸義伯府新娶的小娘子?”

李鳶語聲很輕,卻若驚雷,在宋枕玉的耳屏前砸響。

宋枕玉心中陡地一緊,她是在皇城司的掩護之下,混入瀟湘閣的,與李鳶亦是初次打照面,她怎的能夠輕而易舉地認出自己?

宋枕玉偽裝成繡娘,擅自接近福珠帝姬,這可是欺罔君上的大罪。

宋枕玉正想著認罪的措辭,撚著雲尺的手,微微滲出了一絲粘稠的薄汗,有些一籌莫展:“殿下……”

哪承想,李鳶薄唇上噙起了一絲笑意,細長的眼眸晃過了一絲靈動,道:“此則是崔珩的主意罷?”

李鳶的話辭,含蓄、簡淡,看破不說破,留白很多。

宋枕玉不需要解釋,她靜默了片刻,適才點了點首,道:“是衙內讓民婦來的,不過,量裁殿下,乃系民婦的主意,與衙內無涉。若是殿下要責咎的話,就請責咎民婦。”

宋枕玉正欲請跪,李鳶適時攙住了她的胳膊,搖了搖首:“別動輒就要下跪,此處不是大內皇城,莫要拘束於繁文縟節。”

李鳶言訖,兀自敞開臂膀,這便是要讓宋枕玉繼續量裁的意思了。

福珠帝姬早已認出她來,但並未責咎此事,宋枕玉心口之上的一塊大石,遂是放緩了下來,整個人亦是自在悠然了不少,一晌手執雲尺,為李鳶裁量身體各處的數值,一晌終究忍不住好奇,問道:“殿下是與民婦初次打照面,為何能認出民婦的底細?”

李鳶淡淡地笑了一聲,笑過後,又有一陣隱微的咳嗽,她以一柄團扇半掩著面容,輕咳數聲,邇後平緩了呼吸,笑道:“假若本宮告訴你,這是本宮的直覺,你可會信?”

……是直覺嗎?

光憑直覺,就能將她認出來,這未免也太教人匪夷所思。

宋枕玉對李鳶的話,不置可否,量裁畢,她在墨紙上逐一記錄下數值,李鳶道:“本宮對你頗合眼緣,上元節,本宮會在雁蕩山設下夜宴,希望你能來。”

話至此處,李鳶眼眸淡寂地垂落下來,烏絨絨的睫羽在臥蠶上聚攏起一片淺淡的影子,顯得寂寥又落寞:“畢竟,真正能陪本宮說上話的人,其實很少。”

宋枕玉心中的一根心弦,不經意顫了一顫。

不知為何,她感覺這位福珠帝姬,很孤獨,且寥落。

宋枕玉陷入了一番沈思。

說句實在話,她其實並不太熱衷於參加人多的宴席,在伯府所待的這些時日之中,杜氏給她遞呈過很多請帖,諸如賽詩會、賞花宴、品茶會雲雲,皆是長安城內高門朱戶的社交派對,宋枕玉通常會讓小世子去,但一律被小世子拒了。

裴丞陵喜靜,極少與烏衣子弟來往,入學以來,抵今為止的好友,姑且只有崔衙內。

宋枕玉想要讓裴丞陵走出去,好生拓展一下他的人脈圈子,但這小孩當時說過,若是她不去的話,他也不會去。

因為情書事件,兩人的關系跌入了冰點,瀕臨破裂,宋枕玉一直想要尋覓破冰之法,該怎麽做,才能緩和兩人之間的關聯?

不若就借助福珠帝姬的生辰宴,作為破冰的契機罷?

他之前說過,對於社交性質的宴席,只消她去了,他也會參與。

甫思及此,宋枕玉心中漸漸確定了一個主意。

她打算去參加福珠帝姬的生辰宴,也希望裴丞陵能一起去,多讓他與同齡朋輩交集。

不然的話,她覺得小世子,委實是太孤獨了。

雖然蘅蕪院裏有吳鉤和柴溪,但小世子和他們之間,論共同語言,其實少之又少。

在書院之中,日常打交道,只有崔衙內一個人。

若是裴丞陵能打開社交圈子,多結識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未嘗不是一樁好事,從此往後,與他有共通語言的人多了,他也不會只惦記著她了罷。

畢竟,在未來等著他的風景,可是非常盛大絢爛的。

思緒逐漸回攏,宋枕玉回望佇立在近前的福珠帝姬,雖然她答應的理由,其實並沒有這般純粹,也出於一些潛在的功利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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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謁別了福珠帝姬,宋枕玉帶著記錄著福珠帝姬的墨紙,回至伯府,且對跟隨在身後的皇城司暗衛道:“不必跟隨,回去回稟衙內,殿下她什麽事都曉得了,雖是如此,也多謝他的照拂。”

宋枕玉頓了頓,最後補充了一句:“禮物會在上元節前兩日籌備好。”

皇城司一眾暗衛領命稱是,速速離去。

宋枕玉回至蘅蕪院,目下她需要考慮一樁事體,該如何主動破冰。

她想要讓小世子隨她一同去參加上元節的帝姬生辰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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