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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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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灑金般的日色,薄薄地照落在這一刀,厚達半寸的的信紙上,素色的紙帛之上,仿佛髹染上了一層奪目的金箔,掩於在紙頁內側的蠅頭小楷,儼若表層皮膚之下的毛細血管,日頭照徹下來時,紙身淡化成半透明的色澤,密密匝匝的字,凸顯出了具象而遒勁的立體形狀。

殘存在宋枕玉體內的睡意,此刻淡了好幾分,她接過這一刀沈甸甸的書信,一晌端詳,一晌納罕道:“這是什麽?”

吳鉤朗聲道:“此則世子爺給你寫的情——”

「信」之一字未言盡,他便被裴丞陵嚴嚴實實地捂著嘴。

裴丞陵見得此狀,悉身的血液,從肺腑一路沖至天靈蓋,整具身體儼若跌墜入廣袤的火窟之中,每一寸皮膚皆是滾熱無比。

自己焚書葬情不成,反倒教吳鉤這一混不吝,將情書交呈到宋枕玉面前!

裴丞陵想要將書信奪回來,但光天化日之下,從她手中奪走自己的東西,會很損毀他的氣節,更何況,他的人設也不是這樣的。

因著這一份顧忌,裴丞陵也就沒有去奪信。

宋枕玉看到他寫成一團稀泥的書信,會作何感想?

是會無動於衷?

還是棄若敝屣?

還是另作他想?

裴丞陵根本不敢去深思,一種卑怯、拘謹、慎微的情緒,在此一刻攫住了他。

當下恨得腸子都青了,目下,裴丞陵簡直是恨不得手刃吳鉤。

但他又忍不住擡眼偷覷宋枕玉,瞅了瞅她端詳他寫得情書的第一反應。

他在心裏,把自己貶謫到了最卑微的處境,縱使被峻拒了,也不要緊的,假令他不主動陳情與攤牌,宋枕玉則永遠都感覺不到他的心意。

朝陽冉冉升起,宋枕玉因是逆光而立,朝暾的曙色是在她側後方的東隅出現,這讓她整個人的面容,一並隱匿在了極致的昏暗之中,但鴉鬢和挽起的髻,卻攏上了一抹極好看的鎏金色澤,習習晨風拂來,她的青絲與裙裾朝著同一方向,不疾不徐地翻飛掠起,裙裳漾曳如渺渺青煙,翻覆著錯落沈浮的暈光,大有一幅上青天之勢。

宋枕玉半垂下眼眸,自右往左翻,翻至扉頁,僅是讀了行首的那句稱謂,不知為何,她能從波瀾不驚的這幾個字,窺探到了少年洶湧熾烈的感情。

她知曉裴丞陵,昨晌徹夜挑燈伏案,以為他是課業壓力大,沒想到,是在寫一封書信。

竟然還是寫給她的。

一種微妙的預感,從內心深處抽出一條枝椏,宋枕玉陡地明白了什麽事,她想起昨晝柴溪旁敲側擊的試探,問她有沒有收到過情信這件事。

當時,宋枕玉還很納悶,循理而言,柴溪不太可能會問她這種問題,今朝破案了,應當是裴丞陵委托她來問的。

至於小世子為何這般問的緣由,宋枕玉心中其實不是特別明晰,但隱微能感覺一些端倪。

她將要被發賣之時,他同老太夫人行了大賭,若是他輸了,主動移交世子之位,並且甘願從裴家族譜之中除名。

他有一個心儀之人,但她從不曾見過,也不知曉對方姓甚名誰。

他問過她理想之中的心上人。

他總是莫名其妙地吃醋,尤其是朱元晦和溥儀,這兩位素未謀面的古人。

他說自己絕不會娶世子妃過門,決意孤獨終老。

……

目下,他寫下一封厚達半寸的、連篇累牘的信,指名道姓是寫給她。

在無數微小零碎的時刻裏,宋枕玉其實能感知到小世子噴薄欲出的感情,但她從不曾真正放諸在心上,畢竟,她的角色一直是一位母親,小世子縱任是喜歡她,那也肯定是,後生對前輩所催生的一種依戀和崇慕,跟俗世意義上的男女之情,根本不能混為一談。

宋枕玉覺得裴丞陵,很可能是混淆了這兩種感情。

宋枕玉闔上扉頁,想要將這一刀情書交還給裴丞陵,對方卻是提拎起了書篋,後撤數步,且朝天色深深看了一眼,接著垂下了頭,素來淡沈的嗓音,此刻蘸染一絲黯然的飄渺:“天色不早,我去上學了。”

未等宋枕玉回應,少年便是騎著輪車,速速離開蘅蕪院。假令硬是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大抵是「落荒而逃」罷。

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宋枕玉發現少年的背影,繃緊如峻松,線條僵硬,儼若落難的獸,行相是有些黯淡低落的。

這般看上去,未免也太過可憐了。

她連他熬夜所書的情信,皆是不曾逐字逐句地看完,這般直接回絕對方,是不是很傷他的自尊心?

但關鍵是,宋枕玉對這一方面,真的是一絲經驗也沒有。

畢竟,不論前世還是今生,她都不曾收到過這樣一份物事,一直覺得,這樣的東西,距離她是如此遙遠。

想當初,在前世,她所教的班上,不少男生給心儀的女生送過情信,他們一般會早早地來到課室,趁著對方還沒來,就偷偷將情信放在桌屜當中,膽大、張揚、高調一些的,直接將情信放在桌面上,教所有人都看到。

學生不會忌憚她,因為宋枕玉從不會沒收情信,更不會因為早戀,而責咎他們。

情信一物,承載著一個少年真誠而熱烈的感情,是值得珍藏的,她為何要去截和呢?

宋枕玉在不少女生的桌面見到過情信,不過,她一直是旁觀者的角色,從未想到過,有朝一日,她居然成為當局者。

是以,意識這一封書信的真實性質後,宋枕玉生平頭一回生出一絲無措,行止之間,也不如平日這般游刃有餘。

大腦盡是空茫。

但心底也有一個聲音驅策著她——

還是先完整地看完一遍,再議罷,不能讓小世子覺得自己的感情,是不受尊重與珍視的。

縱使結果不可能會發生一絲一毫的嬗變,但這個過程,至少要尊重對方才行。

日頭覆又升起來一些,光色愈發亮皇熙和,梳洗罷,宋枕玉行至廊廡之下,覓了個藏青色的棉墊,端坐了下來,開始慢慢地閱讀這一封情信。

她很少讀過裴丞陵的文章,不過,他的策論被夫人視為雲錦天章,常給各教院的生員所拜讀、摹仿、研習,因於此,他作文的底子一定是頂頂好的。

但寫策論與寫情信,筆法終究是兩碼事。

就像是用高考作文的夾敘夾議之筆法,去寫情書,這樣就顯得違和。

像裴丞陵這種年紀的少年,寫起情書來,應當或多或少有一種「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感覺罷。

當然,這只是宋枕玉的一腔預想,這種預想,在她真正深讀情信之時,殆盡得無影無蹤。

她的心上,猝然起了連綿的褶皺。

情書的字字句句,勾連了兩人諸多的回憶,教她眼前一時恍惚起來。

裴丞陵講述她對他種種的美好,但他何嘗不是,給她帶來了諸多美好?

給小世子打造一套嶄新的物具,不慎傷了手,抵夜時分,少年悄咪咪地來至她的榻前,給她手上的傷口上藥。

開學第一天當夜,他帶回來一柄氣派的馬頭式長弓,覓求她的鼓勵與表揚,還手把手親自教她習射。

被裴仲愷輕薄,且遭受老太夫人與朱氏的輕侮之時,小世子從書院一路跑回來,為讓她拿回一己身契,他親自拿世子爵位與族譜作為交換。

因綠櫞之死,而陷入低潮期時,他在她的寢屋之中守夜,在她無聲垂淚之際,他從背後給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沈默卻有力量。

第一回公試結束的那夜,談論人生步奏的時候,小世子在她身後,以鏗鏘的口吻道:“我不想你落在我後面。”也是那個時候,他牽握住她的手腕,向她佐證,今後他學會走慢些,這樣的話,彼此的人生,就能一直保持在同一步奏上了。

考了第一名,老太夫人問少年想要什麽賞賜,他唯一所求,即是:“請您循照約定,將宋氏的身契歸還。”

小世子患染風寒,她陷入自咎時,他一直安撫她,並且指著窗外的數株墨梅,道:“我覺得,墨梅的秉性與氣質,最襯玉娘。”

……

一幀接一幀的浮世相,連成一折連貫的皮影戲,在宋枕玉的眸前,真切明晰地浮現出來。

小世子對她的歡喜就像是,草蛇灰線,伏脈千裏。

假令不是借由這一封情信,她根本無法追溯到這般多的場景和記憶,也更想象不到,他那不曾坦言過的感情。

她一直以為裴丞陵只有依戀之情,但閱完這一封情信,她才後知後覺,少年的感情,似乎比她預想之中的,要更為覆雜與深刻一些。

但是……

宋枕玉也從未考慮,與小世子發生過任何可能。

想當初,原主是嫁給歸義伯府沖喜的,名義上是裴伯硯的續弦,也是裴丞陵的後娘。

偽母子之間的感情,對她而言,是藩籬,是天塹,也更是禁忌。

這就像是前世的師生戀,老師與學生總是保持一種「發乎情,止乎禮」的距離,二者之間不能走得太近,否則的話,師者難以在學生面前保持一種威嚴。

這一世亦如此,宋枕玉開始思忖,自己是不是與小世子走得太近了,以至於讓他催生出了本不該存在的感情,也混淆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事物。

但是,她也欽嘆於少年的勇敢,明明知曉她不可能會接受他的感情,但他仍舊選擇一腔孤勇,挑燈一整夜,將自己想要表達的情感,訴諸於筆端,情信還居然達半寸之厚。

一想到這般厚的信劄,是他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宋枕玉的胸臆之中,便有說不出的悸顫與動容。

原來,在這人間世裏,真的會有人,以這般一種隱秘而含蓄的方式,默默喜歡自己。

前世,她沒有被人喜歡過,也不曾感受到,被人喜歡的種種感覺。

被人喜歡著,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

今時今刻,她好像隱隱約約地能夠感受到了。

接受到這樣一封意料之外的情信,宋枕玉感到悸顫的同時,也在思量現實問題。

她和小世子有著一層牽絆在,今生今世,是絕無可能有結果的。她一直只將裴丞陵當成少年,要對他產生男女之情,是極為不現實的事情,也是悖逆倫理綱常的。

裴丞陵是世子爺,他會考科舉,會入朝為官,將來極可能成為一位頗有建樹與作為的朝官,該與他攜手終老的人,可能是京圈貴胄之中的貴女,無論如何,不太可能是她。

宋枕玉深知自己,不可能在伯府待太久,只消將小世子培養成一代賢相,真正等到那一日的時刻,她必會功成身退,去一個遠離天子腳下的地方,重拾舊業,當一位教書匠,餘下的一生,便致力於傳道授業、教書育人。

原以為這件事,離自己還很遙遠,哪承想,這一日這般快就提前了。

若是歸義伯府的其他人,知曉了裴丞陵對她的情意,後果將不堪設想,正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給朱氏獲悉了裴丞陵的把柄,那舌根指不定會嚼成什麽樣子。

不怕宅婦嚼舌根,但就怕二房的人給小世子下套、使絆子。

先說裴仲愷。

去歲月底,吏部進行業績考評,裴仲愷一直在競爭工部尚書的位置,但因為宋枕玉去刑房將小世子救了回來,茲事給段知樞落下了話柄,給蘭臺的臺諫官吹了不少風,一時之間,吏部那兒便收到了不少諫折。

裴仲愷被言官參了一本,心心念念的升遷之事,自然也化作了如夢泡影。

他曾經輕侮過宋枕玉,反倒被她從屋檐之上摔跌了下去,殘損了一條腿,就算能去公廨上值,也只能坐輪椅了。

他歹意未遂,還在伯府上下出了這等醜聞,教所有人都看盡了笑話,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日,他定是不敢再妄為造次。

再且說說朱氏。

今歲第一回公試,裴丞陵考取了關中書院公試榜首的佳績,一舉碾壓裴崇十幾個名次,也讓素來盛氣淩人的二房顏面掃地,教各房女眷看盡了笑話。

老太夫人靳氏,目下最是器重裴丞陵,裴崇失了寵,待遇弗如疇昔,朱氏定然是咬碎了銀牙,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長房與二房的梁子,也算是正式結下了。

明歲便是春闈,是以,這一年極是關鍵,宋枕玉想要保障小世子學習環境的穩定與安逸,不能讓他遭受任何謗議和口誅筆伐,是以,她不能讓任何人抓到他的軟肋與把柄。

裴丞陵縱任再有文韜武略,再有滿腹經綸,但在感情一事上是少年意氣的莽撞和孤勇,他可以罔顧一切,不拘於世,他顧慮的東西很少。

宋枕玉清楚地知曉,裴丞陵為了她,是可以連爵位都不要,寧願被開除族譜。

但這宋枕玉承受不起。

裴丞陵好不容易在裴家站穩腳跟,好不容易在關中書院有了一席之地,他的人生將會朝著光亮的地方前進,她不允許他前功盡棄。

這是極為關鍵的一年。

若是荒廢了這一年,裴丞陵很可能就再難出頭的機會

宋枕玉承受不起。

她折疊好了裴丞陵的情信,沈默了好一會兒,心中做出一個決定。

她吩咐柴溪:“去取銅盆、火折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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