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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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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裴丞陵今日在關中書院上課,聽一半,分神一半,心臟悸顫了整整一個白晝,始終是坐臥難安,讀書亦是讀得很是心不在焉。在上射課的時候,射箭差點偏靶,段教頭看罷,嗅出一絲顯著的端倪,沈勁的大掌一舉拍打在裴丞陵的肩膊上,凝聲道:“是不是前幾日感染風寒,這幾日才沒在狀態上?”

裴丞陵心中深曉,他自然不是因為區區一個風寒走神,而是因為自己所寫的情書,不僅被吳鉤捉個正著,還竟是給宋枕玉看著了。

真是出乎意料的大禍。

裴丞陵一直在思忖宋枕玉看到情書的反應。

她是否會看完,他所寫的情書呢?

還是說,潦草翻了前面三兩頁,便不再會看下去?

好想知曉答案啊。

裴丞陵子待在關中書院裏,但一直是身陷「歸心似箭」的狀態之中,整個人形同如坐針氈一般。

他太渴盼知曉宋枕玉的答覆了,她會回應他的感情嗎,還是說,會峻拒呢?

亦或者是,她無動於衷,不會有任何反應?

裴丞陵心中一絲定數也沒有,他擅於對弈,對棋局素來是十拿九穩,但是,與宋枕玉的這一場博弈,他卻是無法做到成竹在胸,他知己而不知彼,因於此,無法保證保障百戰不殆。

畢竟,他看不透宋枕玉的心思,也無法去預計她會作何回應。

這種未知的、讓自己無法掌控的等待,委實煎熬又磨人,他的心,儼似墮入燒滾的熱油一般,來回燜烤,端的是浮躁無比。

終於撞了下課的暮鼓鐘聲,一片熙來攘往的鼎沸人聲之中,裴丞陵騎著輪車,速速回至歸義伯府。說起來,自己的心情也很奇怪,明明一整日,皆是苦苦等待著這一刻,等待宋枕玉的答覆,但真正等待至這一刻的時候,裴丞陵卻又生出一絲微妙而覆雜的畏葸之情。

他無法料知到,等待自己的結局,會是什麽。

伯府的院墻的灰磚蒙著一層碧蘚,罅隙之間生出了一蓬一蓬的蔓草,蒔植於西次間的墨梅,長勢逐漸茂盛,日色一直在天穹之間,由東往西挪移,隨著角度的變化,院子裏的氛圍也是在微妙地變化著。

氛圍就像是少年心情的具象寫照,忽明忽黯,忽沈忽淡,這底色,到底是沈浮不定。

裴丞陵推著輪車,甫一入了蘅蕪院,隔著一重煙雲,在不遠處的廊廡之下,翛忽之間,傳了一聲淡淡的:“世子爺。”

裴丞陵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循聲望去。

端坐在廊庭之下的人,正是宋枕玉。

她著一身雪緞清裝,素色綾綢絲羅,高衣衩,海棠紅的細綾長絝在晚夕的照徹之下,似乎蒙裹上了一層若隱若現的稠霧,足蹬木履,手覆在膝頭上,晚風拂過她漆深柔順的鴉鬢,女子的容色淡寂如水,不見矜喜。

她似乎等候他多時了。

裴丞陵本還打算避上一陣子,讓自己好有個心理準備,但今時今刻,避無可避,當下只好硬頸地踅身迎上前去,扮上一座乖馴寧謐的表情,乖乖巧巧地喚了她一聲:“玉娘。”

“世子爺,”真正硬下心腸,宋枕玉覆在膝面上的手,指腹並攏,半蜷縮起來,她的嗓音儼似在春夜融冰之中洗濯過,吐字緩慢、清晰,卻也顯得疏冷,“那一封信,容易給府內的人落下話柄,我便將它給焚毀了。”

「焚毀」二字,儼似一盆寒水,直截了當地兜首潑下,

裴丞陵猝不及防,悉身一陣僵凝。

宋枕玉擡起秾纖的鴉睫,她望向他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深靜,但話辭如雪,教裴丞陵如墜冰窟之中:“自然,這也是我的答覆了。”

言罄,她抿唇,很輕很輕地笑了笑,柔聲道:“謝謝小世子的喜歡噢,你很勇敢。”

假令話不直接坦明,她擔憂小世子會催生出不該有的期待,很多東西,就該當斷則斷。

但宋枕玉道出這番話的時候,裴丞陵心中某一小塊地方,轟地一聲塌陷了,雖然塌陷的痕跡不甚顯明,但它到底還是塌陷了。

她所述的前半截話,是跟吳鉤的回覆一模一樣的。

裴丞陵的心,即刻涼了大半截,整個人仿佛跌入深谷之中。

原來,在宋枕玉的心目之中,自己與吳鉤,其實沒有什麽不同。

但他心中始終燃燒有一簇不甘的爝火,這種沖動,驅策著他說話:“我知曉我的學識不夠淵博,人生的閱歷沈澱得不夠多,待人接物,也不夠成熟,我還不如朱元晦這般厲害,所以……”

他行近前去,小幅度地揪了揪她的袖袂:“玉娘,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好不好,我會長大的,我會變得跟朱元晦一樣厲害的。”

話至尾梢,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委屈巴拉的,但態度又是偏執得不行。

小世子說罷,腦袋埋得很低很低,仿佛一腔尊嚴,都卑微到了塵埃之下。宋枕玉越是聽,越是揪心,心窩子都要化開了,但越是在這樣的時刻,她偏偏就要硬起心腸子來。她靜默半晌,鄭重其事地道:“世子爺不要將自己的姿態,放得這般低,你不需要成為誰,你只消成為你自己,就足夠了。”

“可是,你說喜歡朱元晦那樣的男子。”裴丞陵擡起眸,一錯不錯地盯緊她,“我投其所好,這也不可以嗎?”

“不可以。”宋枕玉不容許少年再執迷不悟下去,她用端穆的口吻輕喚了一下對方的名字,“裴丞陵,很遺憾,不論如何你成為誰,我都不可能會接受你。”

話音甫落,空氣陡地撞入一陣長久的死寂當中,氛圍僵硬到了冰點。

裴丞陵的眼眶慢慢地熬紅了,他順著宋枕玉的袖裾抻手,攥握住了她的手腕,咬牙切齒地道:“玉娘當初不是說過的,讓我走得慢些,這般一來,就能讓我們人生的節奏保持一致……既是如此,你為何不願意等我?”

宋枕玉揉了揉眉心,意欲掙開裴丞陵的手,怎奈,少年的膂力竟是大得很,她的膂力雖然比尋常女子都要好,但面對近乎成年男子的力道,兩廂抵牾之下,她終究掙脫不得,只得妥協言說道:“理由有二,其一,是為你的學業。其二,是你我之間的身份。”

宋枕玉覺得,自己說的足夠明白了,裴丞陵一直是個聰明的少年,舉一反三的話,他定是能夠明白她所指何意。

裴丞陵鼻翼輕微地翕動著,深吸了一口氣,似是在極力隱忍著什麽情緒,他揪緊了宋枕玉的衣袂,輕聲道:“玉娘,我很自律的,我一定不會落下學業與功課,塾師的課我都有認真在聽,功課亦是一樁都未落下。”

只不過,這幾日,因為一直糾結給你送禮物的事,好不容易籌備好了,但不慎將情書暴.露在你面前,我的心,從未想如此忐忑不安過,是以,課也難免上得心不在焉。

裴丞陵頓了頓,又道:“至於你我之間的身份,早在身契歸還給你的時刻,我們已不是母子關系,我也不欲你守著我父親的靈牌,過一輩子。”

這個過程,小世子說得克制且隱忍,宋枕玉靜謐地立在他近前神情專註細致地聽著,平心而論,少年這一番洋溢著熾熱滾燙之意的話辭,她聽著,確乎很是動容與摧心。

她確乎是拿回了身契,重獲了自由之身,但按照她的原計劃,是打算輔佐小世子金榜題名、成為一代賢相,此後,才事了拂衣去。

但人算弗如天算,小世子已經將自己和她之間的關系,清算得涇渭分明,宋枕玉感覺,這與原書的劇情脫軌了,劇情線是不是已經提前了

宋枕玉感到一絲有些不妙的預感,但她不能在裴丞陵面前顯出一絲一毫的動搖,她試圖去直視裴丞陵,不過,少年的眼神灼燙且熾烈,儼若一團沈淵般的爝火,頗有一種『盡皆過火,盡皆沈淪』的感覺,她一旦與之對視,便是隨時皆有陷落的危險。

在這般特殊的情境之下,『對視』這一物事,反而成為了一種彌足危險的東西,一個不慎,便是很有可能萬劫不覆。

宋枕玉出於一種逃避的本能,便是將擡首偏目,視線的落點聚焦在西次間影壁上的一株墨梅之上,小幅度地擺了擺手,道:“不是因為這個緣由。”

裴丞陵凝著眸心,袖袂之下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嗓音蘸染了一絲啞澀,凝聲地問道:“不是因為這個理由,那是因為什麽?”

宋枕玉其實也道不出具體的、強而有力的緣由,裴丞陵針對她所提出兩個理由,關乎學業,關乎身份,他逐一進行了辯駁與承諾,有理有據的,教她一時啞口無言。

但她橫豎就是不能答應裴丞陵。

絕對不能答應。

她的原則和底線就擺放在那處,前世不會改變,今生更不會改變。

前世,她絕對不會跟學生,發生超出師生範疇之外的關系。

這一世更是如此,她絕對不會跟

“若是世子爺真的要讓我做出回應,”宋枕玉深吸了一口氣,“那我只能給你一個確切的答覆了。”

“為了你的學業和聲譽,我會離開歸義伯府,到外處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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