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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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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抵暮時分,落日熔金,晚鵲在梧桐樹上長鳴了三兩聲,裴丞陵散學歸來,他今日一直皆在勉力凝神聽課,但一想著自己給柴溪交代的任務,他不自禁還是有些分心,迫切地想要知曉答案,知曉到底有沒有人給她送過情信。

是以,撞了下學的暮鐘後,他遂是踩著一片轔轔的車軲轆聲,迫不及待地騎輪車趕回來,好不容易捱過晚膳,提著書篋去院子前,他隱秘地將柴溪喚至身前,打探任務的進度。

柴溪一直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思量了好一會兒,適才道:“世子爺容稟,主子,主子說她從不收旁人的情信。”

宋枕玉的原話是——「以我目下的身份,不論是收誰的,都不算妥當。」

那換另外一種意思,不就是意味著,主子從不收任何的人情信麽?

柴溪就按著自己所理解的意思,來向世子爺娓娓交代。

“……不收嗎?”

裴丞陵眸色沈黯,心底有些發澀,不過,這段話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理解,意味著,朱元晦和溥儀這兩位情敵,可能給她遞呈過情信,但也被宋枕玉拒絕了。

宋枕玉不收任何人的情信,這對他而言,未嘗不是一樁好事,意味著她從未喜歡過任何人,也不會給任何人有機可乘的機會。

而他是近水樓臺先得月。

他是有一線希望的。

裴丞陵薄唇輕輕抿成一條線,且問道:“你問玉娘這個問題時,她可有覺察到一絲端倪?”

提及這檔子事兒,柴溪頓感頭疼不已:“如世子爺所預料,主子確乎是覺察到了,她覺得我問出這般問題,乃屬受人所托……不過,世子爺安心好啦,我沒有將世子爺供出去!”

裴丞陵凝了凝眸心:“你是如何應答的?”

柴溪自詡機智地說道:“我將吳鉤拱了出去,說問情信的人,是他。”

裴丞陵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番:“……”

他千算萬算,偏偏唯獨沒預料到,柴溪竟然會將吳鉤賣了。

這個小糯米糍巴,說她心思單純罷,有時候思緒細膩如針,但說她思量深邃罷,但論城府和機心,又沒有他預想之中的那般深,多少差了些火候。

不過也好,算是姑且試探一下,宋枕玉面對旁人告白會作何反應也好。

他屆時好能有一個心理準備。

裴丞陵半垂著眼眸,淺茸茸的秾纖睫羽輕輕聚攏成一個弧度,在臥蠶底下蕩漾成一個濃深的陰影,遂問:“玉娘是如何應答?”

柴溪道:“主子是這樣說的,就是「謝謝你的喜歡」。”

“還有呢?”

柴溪腦袋搖得堪比紡車,實誠地答:“沒了。”

裴丞陵眼眸掠過一絲凝色,掩藏在袖袍之下的手,輕微攏成拳心,心情五味雜陳。

對於吳鉤,宋枕玉有且僅有一句,輕描淡寫的「謝謝」麽?

那麽——

對於他呢?

假令是他陳情,或是遞呈上一封聊表衷腸的情信的話,宋枕玉,也會輕描淡寫地說一聲,「謝謝你的喜歡」嗎?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這種反應,無疑教裴丞陵有些黯然失落。

明明今晝去書院上學前,信誓旦旦,下定決定要寫一封情信給她,但今夜,聽了柴溪的話辭,他一時有些舉棋不定了。

萬一,真的寫了一封信,遞呈給她,她拒絕了,這可該如何是好?

原是噗通噗通的、悸顫的、晃動一整日的一顆心,目下被紮破出了一道細長的口子,此刻,陡地洩氣一般。

裴丞陵提拎著書篋,安步回至院子之中,他將功課提前在書院之中都做完了,餘剩下來的光景,皆是在思量如何書寫情信的事。

他端放好了筆墨紙硯,將素箋紙細細平鋪在桌案之上,他看著空蕩蕩的紙面,濡墨的筆執在了手掌心之中。

他有一絲躑躅,一絲游移,一絲遲疑,不知這一封情信,是當寫,還是不當寫。

因為害怕被峻拒,害怕聽到「謝謝你的喜歡」,而收獲不到自己真正想要聽到的答覆。

所以到底是,寫還是不寫?

……要寫嗎?

假令,收獲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那當如何是好?

可是不寫的話,他又沒有真正拿得出手的禮物,去送給她。

心中多少潛藏著一絲不甘心。

為何不寫一寫看呢?

萬一,萬一的話,結果真的會有所不同?

不是無疾而終,而是,她會有對他的感情,真正有所回應呢?

懷著這一絲儼若爝火般的希冀,裴丞陵寧謐地端坐在桌案跟前,拂袖,懸腕,研墨,鋪紙,拿出一腔聖徒去朝聖的虔誠心態,他先羅列了一份大綱,將自己與宋枕玉的過往,巨細無遺地回溯一番。

要讓她真真切切地看到自己的心意。

至於自己所寫的東西,能否真正打動她,讓她催生出一絲動容,這倒是在其次了。

最關鍵地是,要將這一封信,真正寫出來再說。

橘橙色的燭火,徐緩地飄搖著,有一縷熹暖濕涼的夜風,自支摘窗之外徐緩地吹拂入內,將一簇火光吹拂得扭來扭去,一枝完整的燭芯,逐漸燃燒至殘膏的形狀。

燭花剪了又剪,裴丞陵寫得全神貫註,毛筆勾畫不斷,這腦海之中,與宋枕玉共處時的一幀幀畫面,以及各種經驗、感受,儼若細脈支流,在他腦海之中不住地奔騰咆哮,最終融匯成一條氣勢磅礴的江海。

今時今刻,文思如泉湧,下筆如神助。

他不像是一個人在獨自寫這一封信,而是曩昔無數個陷落深淵、覆被療愈的自己,從各個時刻的記憶之中滲透出來,齊齊握住他手掌之中的墨筆,一同推助他寫出這一封情信。

裴丞陵絲毫沒有留意到,夜色逐漸變得愈發幽邃,自深稠的絳紫,演變至蒼冷的黛藍,再是褪至淺淡的浮白,月轉星移,時陰打飛腳似的,在筆墨之間徐緩流淌過去。

比及最後一個字寫畢,裴丞陵揉了揉脹麻不已的手腕,再一擡眸,望向支摘窗開外的景致。

夜已央,天將明,竟已然是一派朝暾熹微的光景。

縱目看一眼箭漏,居然僅小半個時辰,便至卯時初刻。

不知不覺之間,他寫完了一整刀墨紙,悉數堆疊起來,約莫有半寸之厚。

伏案寫了一宿,身軀已然疲乏到極致。

裴丞陵的額庭和後頸,亦是隱微地滲出一層薄薄的虛熱汗漬,心臟卻是迸跳得極快,意識繃成一條纏絲般的細弦。

明明他該利用小半個時辰,去好生歇一覺,但自己的心律,隨著輟筆的那一刻,不停地狂跳,迸躍,躥動,臟器不輟地蹭碰著心壁,庶幾要摩擦生熱。

此些楷體小字,規整地平躺於刀裁而就的熟宣之上,墨汁淋漓而未幹。

裴丞陵幹脆又正襟端坐下來,一晌深呼吸,試圖以捋平自己胸口的心跳,一晌去通讀自己所書寫的這些文字。

字段是否無誤,句讀是否通順,情節是否流暢。

初次檢閱一番,通篇並沒有謬字,句讀通順,情節亦是流暢的。

只不過,全神貫註寫作時的心態,與純粹觀者的心態,終究是有所差別。

裴丞陵全神貫註之時,整個人的血液是賁張而沸騰的,處於上頭時期,所寫下每一個字,他都自認為是滿意的。

然而,待著沸騰之感從體內消逝之時,他恢覆了一貫的理智和冷靜,再重新檢閱這一篇情信之時——

他卻是發覺自己,文筆之稚拙,陳情之局限。

寫得委實稚嫩了些,那遣詞酌句,怎的同父親給母親的信,一模一樣,變得有幾絲胃流漲膩?

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表達。

宋枕玉是如此成熟沈穩的女子,看到此一封情信,會作何感想?

很可能覺得他寫得很生澀罷,認為他還只是一個不成熟、沒長大、乳臭未幹的小孩。

很可能會對他說出,諸如「謝謝你的喜歡」這般一種話罷。

裴丞陵倏然對自己生出一絲顯著的懨嫌之情。

看父親寫給母親的情信,覺得很膩人,但輪到自己寫了,居然也無法逃脫出父親文筆用詞的窠臼。

裴丞陵對自己很失望。

感覺熬一整夜,所耕耘出來的東西,通篇全是無關緊要的廢話。

他橫看豎看好幾遍,俱是完全不滿意。

幹脆將它們悉數燒掉算了,待今夜,再重新寫一封新的。

有了經驗的積累,他覺得第二遍寫,至少文筆不會再這般生澀與稚嫩罷。

裴丞陵掬起那一刀墨紙,正準備拿去院中竊自燒掉。

目下尚未至卯時初刻,蘅蕪院定是還沒有人起早,故此,他燒掉這一封情信,也定是不會有人瞧見。

裴丞陵繞過影壁,剛一步出院落——

“世子爺手上拿著什麽?”

這時候,一道不陰不陽的嗓音,裹藏著濃重的夜霜與露水,從廊廡之上,遙遙傳了下來。

仿佛有人等候他已久,一副請君入甕的調調。

裴丞陵意識到聲音的主人是誰,整個人稍稍一怔。

但這一份怔意,也僅是存在一瞬罷了,他很快恢覆往日的沈穩、鎮定與從容。

裴丞陵慢條斯理地頓住步履,朝著身後上方望去。

只見漆檐之上,一片蒼青色的天幕之下,斜倚有一道少年人影,右手閑散地支著腦袋,左手把玩著樸刀,刀影森寒如芒,此人面容籠罩著一層極淡的翳影。

不是吳鉤,還能是誰?

裴丞陵薄唇輕抿成一條線,不動聲色地將一堆廢稿,掩藏於袖袂之中,不答反問道:“你轉行了?何時幹起了梁上君子的營生?”

吳鉤冷哂一聲,抱臂道:“世子爺也改行了,何時幹起代筆書信的營生?”

裴丞陵眸底掠起了一抹極深的凜色,面上絲毫不顯波瀾,淡聲問道:“柴溪跟你說了?”

吳鉤聞言,冷嘖一聲,一字一頓地道:“這還用說麽,光是閉眼猜,皆是能猜著了。”

吳鉤自屋檐之上,幹脆利落地一躍而下,行前幾步,淡眸凝視著裴丞陵,刀刃直直指著對方鼓鼓囊囊的袖袂,凝聲問道:“藏什麽呢,是你寫給主子的情書麽?”

被一舉戳中隱秘的心事,裴丞陵容色更是淡到毫無起伏,“不是,你想多了。”

他根本不欲同吳鉤多有糾纏,掩藏在袖囊之中的情書,根本就像是一枚炸.藥,留在手上,便就是後患無窮,他必須盡快焚毀,才能真正不落入旁人的話柄。

這廂,吳鉤仍在道:“不是麽,那世子爺藏什麽?不若拿出來瞧瞧?”

打從前幾夜,教吳鉤知悉了自己的隱秘心事,這廝便是一直尋自己的不自在,處處設下阻絆。

裴丞陵不欲跟他發生直接的肢體沖突,當下便是置若罔聞,撇開吳鉤,徑直朝著院中勁步行去。

一掬熙和霧濕的風,輕輕拂動廊檐之下的木鐸,奏出一陣錚錚淙淙的樂鳴聲,雖然空氣之中撞入了一串清越的聲響,卻是將氣氛推向了極致的闃寂之中。

此處無聲勝有聲。

裴丞陵聽到吳鉤的步履聲,朝著他漸行漸近:“世子爺可是忘記,我此前同你說過什麽了,別再讓我逮著你對主子,做出任何逾矩的行止,否則,我出手就絕對不會這般輕!”

裴丞陵掩藏在袖裾之中的腕骨,一片蒼青筋絡,以摧枯拉朽之勢,遽地虬結暴動起來。

他的眸底,漸漸聚攏起一重極其陰鷙的霾意,片晌,冷淡地半側過身,咬字問道:“本世子送她書信,逾矩嗎?”

吳鉤無意和裴丞陵對視之上,此一瞬,他儼若在註視一座窖藏千年的、蒼冷、空曠且寒寂的冰原,大片密不透風的冷灰深霾,聚攏在少年漆色的瞳仁之上,霾意根本無法揉散,一絲一毫的光也探不進。

他的眼神,吸納了殘夜與濃霧,其質地,極具壓迫感與侵略感,儼若深淵,稍微一不留神,隨時可能深深跌墜入深窟之中。

彼此目色交錯的間隙,吳鉤觳觫一滯,他很少看到這般模樣的世子爺。

倘若說上一回,他的神態是帶了癡醉的迷戀,那麽,這一回,他是露出青森獠牙的一頭荒原孤狼,陰鷙,暴戾,兇狠,冷銳,弒氣濃重。

想要趁著敵方露出軟肋之時,便快準狠地撲上前,撕咬對方的死穴。

吳鉤雙足似是生出根柢來,僵楞在原地,悉身動彈不得。

長達數秒的怔然後,吳鉤適才尋覓回自己的嗓音,咬牙切齒地道:“她是你後娘,世子爺不該敬她、尊她麽?你送她情信,這是要將逝去的歸義伯置於何處,要將主子置於何處?”

裴丞陵極淡地笑了一下,用糾正的口吻道:“拿回身契前,我確乎一直敬她尊她,不曾有半絲半毫的逾矩,但拿回身契後,她不再是我後娘了,我跟她,不再有繼子與後娘之間的關聯,就算是有,那也是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的。”

“再者,我父親娶她過門時,不久便病逝了,兩人有名無實。”

裴丞陵思及了是什麽,唇畔笑意益深:“柴溪確乎有句話說得不錯,玉娘確乎不該守著死人的靈牌渡過一世,這是對她人生的蹉跎,我也想清楚了,要對她的人生負責。”

吳鉤沒料到世子爺居然會這般反駁,一時啞口無言。

他不懂女子的身契有什麽具體的講究,但他明白一樁事體,那便是,只要裴丞陵還與宋枕玉同居於這歸義伯府的屋檐之下,如此,小世子便必須遵循身份所帶來的規訓。

不過——

裴丞陵顯然將吳鉤的把柄,深深拿捏在手上:“吳鉤,你莫要了自己的本分。段教頭乃是涇川將軍的家將,目下負責在關中書院教授射課,我隨時可以綁你去見他。”

吳鉤磨刀霍霍,一刀仿佛紮在了棉絮之中:“……”

身世,素來是他最大的軟肋。

吳鉤滿腔的質詢,在裴丞陵的三言兩語之中,就這般折戟沈沙。

裴丞陵適時捕捉到對方的慍意與憤慨,這是受到威脅之人想要狗急跳墻,偏生又尋不到法門的徒勞表情。

裴丞陵薄唇輕抿出一絲笑弧。

天將明,東方的曙色將燃欲燃,一穹的天色,逐漸照亮他的面容,話辭也變得清晰而低啞:“你該明白什麽該看,什麽不該看,方才這一幕,你應當知曉該不該看。”

氣勢震懾的火候足夠,裴丞陵不再贅語與施壓,轉身朝著庭中勁步行去。

本來他有不少時間,去焚毀這一刀墨紙的,但因為吳鉤這一枚絆腳石,延宕了不少時間。

裴丞陵不想再等了,否則,宋枕玉起了早,發現他一大清早的在焚燒一堆紙,指不定會覺察到什麽也不一定。

拎來一只銅盆子,裴丞陵摸出掩藏於袖袂之中的一刀情信,燃起了火折子,正準備將紙牘,悉數扔擲於銅盆。

“到底該不該看,我不曉得,但我目下明白了一樁事體。”

裴丞陵扔火折子的動作,驀然一頓,側眸朝著吳鉤望去:“你明白什麽?”

吳鉤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朗聲道:“主子來了。”

裴丞陵心臟如懸鼓,怦然之間,漏跳了一拍:什麽?!

他下意識朝著院門的方向望去,腦海裏飛快地想著掩飾的托辭。

哪承想,縱目一望,院門前竟是空無一人,僅有蔡嬤嬤一人遙遙地熄了廊檐下的掌夜燈籠。

宋枕玉根本沒有出現在院門!

吳鉤分明是在誆騙他!

裴丞陵陡地意識到不對勁,心中打了個突,驟地回過首,說時遲,那時快,他右掌上的一刀情信,伴隨著一陣窸窣響聲,猛地教吳鉤迅疾奪了過去!

裴丞陵眸瞳一縮,整個人先是僵立原地,大禍了。

事發突然,待他真正反應過來的時候,迫在眉睫的時局,已然逝去好幾秒,姓吳的已經攜著情書潛逃了!

裴丞陵太陽穴突突直跳,一晌飛身直掠前去,一晌沈聲如霜道:“吳鉤,書信還我!”

吳鉤三下五除二翻身躥上了梧桐樹,堂堂皇皇翻開開頭一頁,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用粗嘎的嗓音誦讀道:“玉娘敬啟如晤……”

剛繼續念讀下去,他盤膝而坐的這一株梧桐樹,便是劇烈地搖晃了一番!

吳鉤擡眸,發覺裴丞陵已經飛縱上了梧桐樹,作勢要奪回他手上的情信。

吳鉤哪裏會教裴丞陵得逞,伶俐地袖了袖手,當下裹擁著情信,從梧桐樹間疾掠而下,施展輕功,飛身躥溜至飛檐之上。

吳鉤一晌沿著拱角疾走,一晌溫實地撚住情信,隨機抽出另外一張情信,念讀道:“連日疏於通問,卻時在念中,海天在望,不盡依依……”

這種裹藏著少年心事的稚拙書寫,居然被人在廣庭之下念出,雖然說暫且無人聞見,但也教裴丞陵彌足局促。

他從未遇到過如此悸顫的時刻,聽得五內摧傷,肝膽郁憤!

他素來是極淡定的人,但面對此情此景,也難免彰顯出一絲少年的氣性,整個人如一鍋水,庶幾要沸騰燃燒起來,目下亦是施展輕功,一記震袖踮足,以上房揭瓦的姿勢,連縱帶跳,奮身直追前去。

二人在蘅蕪院中各座屋宇上,兔起鶻落,你追我趕。

屋梁之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槖槖履聲,儼若一記飛湍瀑流般的急奏。

裴丞陵的耐力比吳鉤要高得多,比及吳鉤奔逃得氣喘籲籲時,他遂是趁勝追擊,身影若雁過無痕,一舉奪過吳鉤掌中的那一沓情信:“還我!”

恰在此刻,宋枕玉被屋脊上,那堪比馬踏飛燕般的震動,徹底吵醒了去,光塵正在她屋中顛簸淋漓,嘈嘈切切錯雜彈。

這倆孩子,最近打架的次數,是不是有些頻繁了?

她揉了揉太陽穴,從容不迫地披衣起身,步出庭院,借著朝暾時分漸亮的曙色,往屋梁之上遠眺而去。

果真是見到了,正在廝打揪扯當中的兩人。

又雙叒叕是狼崽子和豹崽子。

宋枕玉匪夷所思地望著上房揭瓦的他們。

前幾日的晚上打過一回,目下,這不,大清早的,又打起來了。

宋枕玉定了定神,凝聲道:

“裴丞陵——”

“吳鉤——”

“你們二位,到底又是,怎麽回事?”

裴丞陵聞言,適時看到了宋枕玉,整個人怔了一瞬,這倒被吳鉤鉆了一個空子,他趁機擄走裴丞陵掌中的情信,幹脆利落地翻身下檐,將情信遞呈在宋枕玉眼前,心直口快地道:“這是世子爺囑托我交給主子的!”

裴丞陵:!!!!!

宋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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