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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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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柴溪嚷醒了一個假寐的人。

吳鉤也不可能再裝聞不見,只好硬著頭皮,自梧桐樹上疾縱而下,行至宋枕玉面前,微垂著頭,一副自覺認錯的態度。

宋枕玉見狀失笑,這孩子,怎的同小世子一樣,是一副引頸受戮的樣子,她真的有這麽可怕嗎?

平心而論,她根本不兇好不好,自昨夜抵至今刻,她從未露出一絲慍色,更不曾撂下半句苛責之語。

但眼前這只不馴的豹崽子,儼然一副壯士斷腕,行將就義的面目,是將她當做洪水猛獸了麽?

宋枕玉忍俊不禁,溫聲吩咐道:“頭擡起來,認真看我。”

吳鉤應聲擡首,女子面容熙和,嫻淡如一軸春景水墨,眉眸淺淺地彎著,沒有預想之中的肅色與靜穆。

等待著對方的苛責與訓誡,哪承想,只聽宋枕玉道:“小世子感染了風寒,須食粗茶淡飯,這三日的膳食,由你負責送,並且監督他好生用膳,好不好?”

吳鉤的眉心,擰成一個生動形象的「川」字。

宋枕玉的用意其實非常明顯了,是想讓吳鉤借送膳之機,同與裴丞陵和好如初,關系破冰,兩人打架這事兒,也就算是翻了篇。

顯然可見,吳鉤一點都不欲同裴丞陵破冰。

他想說「一點兒都不好」。

假令宋枕玉知曉裴丞陵的真實心意,她還能,如此心平氣和地這樣說話麽?

吳鉤對於自己將裴丞陵打出內傷這件事,毫無悔意。

讓世子爺咯了一些血,這種懲處,算是輕的了。

若是下次再讓他逮到不該看到的場景,他一定出手更狠。

在吳鉤的心目之中,宋枕玉是該供養在神壇上的聖潔之物,美好得不可方物,只可觀望,不能褻.玩。

偏偏裴丞陵居然對宋枕玉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虧宋枕玉待他如此之好,他就是這樣對待她的?這樣一個滿腹壞水的人,怎麽能偽裝得這般人畜無害?

吳鉤心中冷哂數聲,委實不願與之為伍。

不過,面對宋枕玉的囑告,吳鉤又道不出半句拒絕的話,他很想將打架的真相,同宋枕玉和盤托出。

橫豎宋枕玉取回了自己的身契,從那一刻開始,她對裴丞陵其實不存在所謂的養育義務。

換言之,宋枕玉與裴丞陵已經算是不存在任何關系了,她可以離開歸義伯府,任裴丞陵在伯府裏自生自滅。

反正,吳鉤只認宋枕玉這個主子,他會待在蘅蕪院,全是因為宋枕玉,宋枕玉要去哪兒,他也會生死相隨。

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吳鉤終歸是有所忌憚。

畢竟,裴丞陵手上似乎掌握著他的身世。

假令把這事兒捅至宋枕玉那邊,宋枕玉意欲將他送回生父生母那裏,可該如何是好?

事態變得有一些棘手,「投鼠忌器」這一道理,吳鉤不會不懂,所以,對於是否要告知宋枕玉真相這一樁事體,他必須慎之又慎。

當下,吳鉤心中有了定數,他看著宋枕玉,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緊緊撚住了樸刀的刀柄,應承道:“好,我給世子爺送膳。”

宋枕玉明顯聽出了吳鉤話中的不情願,但不過是因為她的囑告,他才去不得不答應。

宋枕玉很輕很輕地拍了拍吳鉤的肩膊:“彼此都是一家人,關系宜結不宜解,我不允許你們留有隔夜仇,有些誤會,就應該開誠布公地說開來——柴溪,你說是不是?”

柴溪當即點頭如搗蒜,小幅度地晃著少年的袖裾:“快去跟世子爺和好,不然的話,晚上不給吳鉤煮水蛋羹了,哼!”

吳鉤眉間有了一絲燥意。

鬼才跟小世子是一家人,他根本不想和好。

但……

柴溪的雞蛋羹,真的很好吃。

她這一句威脅,如蛇捏七寸,直接戳在了吳鉤的軟肋上,他煩躁地揉捏了一番後頸,半晌後,終於為一碟水蛋羹,不得已折了腰,憋悶地道出一句:“去就去。”

-

時交暮鼓牌分,支摘窗外是一片橘紅透橙的火燒雲,穹頂之上有一叢織金般的夕色,穿透過院子裏習習晚風,偏略地斜照入內室,裴丞陵正半靠在床榻上,手執一軸經卷,溫習著功課。

室內本來彌足岑寂,寥落得針落可聞,他翻完了一頁書,適時看了一眼墻隅處的箭漏,到了該用晚膳的光景,宋枕玉也該來了。

一想起宋枕玉,裴丞陵適時想起白晝時分的那一幕,在他說出一番話後,不知是不是出乎自己的錯覺,女子的腮頰和脖頸,竟然是肉眼可見地起了一層霧漉漉的暈色,神態是往常罕見的局促。

難道是因為他的一席陳情,感到靦然麽?

原來,平素澹泊泰然的的玉娘,居然也會有局促的時候。

她竟然也是會含羞的人。

這般一種樣子,裴丞陵是頭一回見到,除了會為他墜淚,也會因他的言辭,而感到赧然。

宋枕玉的膚色本就白皙如瓷,靦腆的時候,那一抹懸綴在粉頰上的緋雲,就愈發顯著醒目。

未免也……太嬌俏了些。

裴丞陵薄唇輕抿出了一絲極淺的弧,他好像尋覓到她的一些軟肋了,等她來送膳時,還應當再逗一逗她才行。

這時候,外間處傳了一陣蹬門聲,這一蹬,顯然非常不客氣,甚至裹藏著一陣騰騰煞氣。

有人送晚膳來了,但顯然可證,絕不是他預想之中的人。

裴丞陵眸底一黯,原是噙笑的容色,一下子淡到毫無起伏,面無表情地循聲望去,頭一眼,同就吳鉤硬生生打了個照面。

吳鉤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裏去,搴簾入了裏間,將晚膳隨手擱放在近處的食案上。

連招呼都不曾打一聲,抱著樸刀,斜斜地靠於照壁之處,慵然地昂了昂下頷,一副「請尊自便」的意思。

裴丞陵並未下榻動箸,仍舊維持溫習書卷的清儒儀姿,從容不迫地翻了一頁書簡,當對方沒到。

吳鉤在照壁之下倚靠了近半刻鐘的功夫,他靠了多久,對方就讀書了多久,顯然視他若空氣。

吳鉤想起宋枕玉的交代,顯然就有些撐不住氣,行至橡木質地的戧漆食案前,用刀柄叩了叩案面:“餵,用膳。”

裴丞陵仍舊不響,慢條斯理地翻過下一頁,神情專註,仿佛浸淫書山之中。

吳鉤容色沈了下來,霍霍磨牙道:“世子爺,是不是想讓我把刀逼至你面前?”

俄延少頃,裴丞陵矜淡地掀起眼瞼,淡聲道:“怎的是你?”

一副剛剛發現他的面目。

“從今刻開始,我會一直照顧到你病愈。”吳鉤道,“主子不在此處,你可別再裝一副病怏怏的面目了,我昨夜使出十成九的力度,你皆能輕易抗下,更何況區區一個風寒,它根本奈何不住你。”

“你還挺了解我。”裴丞陵徐緩闔上了書牘,薄唇輕抿起一個哂笑,笑意並不達眼底,反而添了一絲晦深的意韻,一字一頓,“我們是不是,有些相見恨晚?”

“不,「相看兩厭」更妥當一些。”吳鉤寒聲道,“連成語都能用錯,世子爺是如何考中關中書院榜首的?”

吳鉤的譏誚是寫在明面上的,裴丞陵清雋的面容之上,絲毫不見慍意,修長的指腹輕輕叩擊在榻沿,叩出了一串頗有規律的音序,他點了點首,嗓音添了一絲淺笑,沒接吳鉤這一茬,反而另起爐竈:“如此不待見本世子,那本世子翌日送你認祖歸宗如何?”

吳鉤觳觫一滯,抱刀的掌心頓感僵硬。

裴丞陵平素極少自稱「世子」,他此刻突然用上這種自稱,疏冷感與矜貴感一下子凸顯了出來,他說話時的嗓音,錚錚淙淙,好像來自遙遠的雲端之上,聽在吳鉤的耳屏之中,添了一份顯著的壓迫感,寢屋之中人籟俱寂,對峙之間,氣氛深入絲絲寒氣,一時教人如墜冰窖之中。

吳鉤很清楚地知曉,這一份壓迫感,並非來自這個「世子爺」的身份,而是來自裴丞陵本身。

他一直以為裴丞陵的可怖之處,在於他的扮豬吃老虎,但哪承想,剝除平素那一層上善若水般的偽裝,他的氣場和氣度,竟是如此教人膽寒,那一陣壓迫感,近乎是如一場隆冬時節的滂沱暴雪,侵肌噬骨,硬生生地將吳鉤釘在原地,竟是教他動彈不得。

非要作喻的話,那即是,裴丞陵平素讓眾人看到的,僅是水面上的冰川一角,至於水面之下的真正景觀,他一直隱藏得非常好,如今教吳鉤窺見了局部,竟是已然教他心生膽寒。

吳鉤面容繃緊,嗓音發震:“世子爺為何會想到查我的身世?”

裴丞陵道:“按理而言,你不過是府中大丫鬟的族弟,身份普通,我也不該會特地查你,但你的身手,以及腰佩的樸刀,遠非尋常百姓之家所能見,我心生好奇,遣人去查,結果發現你的樸刀,大有來路。”

吳鉤聽及此,下意識握緊了腰間樸刀:“世子爺可是查到了什麽?”

裴丞陵不答反問:“初次見面時,我奪走你的刀,你反應之劇烈,想必很珍視這一柄樸刀。這柄刀,在你而言,有何特殊意義?”

“我跟世子爺,怕是還沒熟到可以交心的境界,”吳鉤抱臂,乜斜對方一眼,道,“何必對你坦誠這些?”

裴丞陵薄唇輕抿:“此處乃屬本世子的地界,本世子和你,怕是還沒熟到可以同居在屋檐之下。”

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的境界,吳鉤真真弗如裴丞陵,三言兩語,他悉身的鋒芒,都被世子的氣勢壓制得死死的。

吳鉤後槽牙竊自緊了一緊,他明曉自己目下處於被動的僵局,若是不坦誠,裴丞陵翌日就將他送走。

這個人世間,怎的會有人不訴諸武力,憑一張嘴,就能把人氣死啊?

僵滯了老半晌,吳鉤不得不妥協,適才道:“養父告訴我,這柄刀是我的根,對我而言意義重大,囑告我,刀在人亦在。”

吳鉤對大多數東西都不在意,少部分會當得比命貴,諸如這一柄樸刀。

裴丞陵點了點首,道:“它確實是你的根。”

在吳鉤的註視之下,裴丞陵淡聲解釋道:“你刀柄上的徽紋,由大文朝最頂等的鑄師鑄造而成,如今,它只出現在兩柄刀上,其中一柄就是在你手上,至於另一柄——”

裴丞陵擡眸看定吳鉤,“則是在涇川大將軍手上。”

諒是吳鉤再是遲鈍,也逐漸意識到了這兩柄刀之間,可能會存在著什麽隱秘的關聯,而刀柄上的徽識,所象征的身份與地位,不言自明。

但吳鉤仍舊秉持一份懷疑的態度:“你怎的能通過一柄刀,就佐證我同那什麽將軍有所關聯?

他壓沈嗓音,“——如果這一柄刀,只不過是仿品呢?”

裴丞陵聞言,淡笑道:“涇川將軍的家將,目下在關中書院任職教頭,我昨日透過他的口風,假令少主出現他面前,他一定能夠認出來,我可以引你們相見。”

吳鉤即刻峻拒道:“不勞世子爺費心,我不想去見那什麽教頭,對認祖歸宗的這件事,也絲毫提不起興致。”

裴丞陵指腹微微摩挲著書牘,凝聲問道:“你不想尋到真正的歸宿麽?”

“世子爺能尋到我的來歷,我確乎受寵若驚,”吳鉤話音很淡,指腹擰緊了刀柄,“但我對門閥顯貴提不起興趣,也不想去見那什麽將軍。我的歸宿在何處,由我自己定奪,我效忠於誰,也由我自主決定,故此,不論刀柄上的徽識出自何處,到底有多高深的淵藪,我並不在乎,也不想去了解。我覺得我現在過得就很自洽,不希望有誰來打擾我的生活。”

裴丞陵薄唇輕抿:“我自不會強求於你,我調查你的來歷,也不過是為了知根知底,至於你抉擇如何,與我沒太大關系。”

“但這一切成立的前提是,”裴丞陵摩挲著指腹,“你也算是聰明人,知道什麽事該記得,什麽事不該記得。”

吳鉤蹙眉,心道,這便是威脅了嗎?

他知曉裴丞陵隱秘的感情,裴丞陵拿捏住了他身世的把柄,兩人的對峙,進入一種相互制衡的狀態。

恰在這時候,外間又傳了一陣輕輕的叩門聲,一道秾纖的女子衣影出現在外間,宋枕玉清越的嗓音悠悠傳來:“吳鉤,世子爺用膳用得如何?”

寢屋內的兩人,聞言俱是觳觫一怔,吳鉤望著食案上的素粥,眼角青筋一跳,忙對裴丞陵道:“都這節骨眼兒上了,世子爺看什麽勞什子書,快來喝粥。”

裴丞陵亦是心中升起一絲局促,披衣起身,趿拉著絲履,大步行至食案前,執起瓷匙,囫圇吞咽了好幾口。

氣氛不由變得手忙腳亂。

宋枕玉推開了軸門,繞過雕花插屏,跨過門檻,甫一入了裏間,便是見著了這樣一幅兄友弟恭的和睦之感。

小世子喝粥似乎喝得急促了些,隱微地掩唇咳嗽數聲。

吳鉤抻開大掌,輕輕拍撫在裴丞陵的背脊上,道:“世子爺,慢些喝,沒人跟您搶。”

說著,還斟了半盞茶,遞呈了給去。

裴丞陵儒雅有禮地接過:“多謝。”

吳鉤亦是彬彬有禮回覆:“客氣。”

見著這朝夕共處的一幕,宋枕玉真心覺得,自己讓吳鉤來給小世子侍膳,真真是一個無比正確的決定。

看嘛,少年之間的快意恩仇,只消一頓膳食的功夫,遂能消泯。

不過,還缺一個真正的破冰儀式。

膳畢,宋枕玉拿出兩個剪子,各自遞給他們。

倆少年望著剪子,不知宋枕玉要他們做什麽。

宋枕玉道:“現在,你們要互給對方剪手指甲和足趾甲,剪幹凈後,算是你們從今往後,真正情同手足,兄誼敦睦。”

吳鉤:“……”

裴丞陵:“……”

他們面色覆雜地看著剪子,這怕不是剪指甲,而是準備剪掉半條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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