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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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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宋枕玉言笑晏晏,見裴丞陵與吳鉤,二人面目訥怔如木,皆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她嫻淡地抱著胳膊,眉眼彎彎地道:“怎的沒動作,你們是不願和好麽?”

在她的灼灼註視之下,裴丞陵與吳鉤面無表情地互視一眼,按捺住相望兩厭的思緒,極不情願地褪去革履,各自盤膝坐於榻上,撚著剪子,就這般往對方的身上,利落地剪去。

俄延少頃。

裴丞陵率先倒吸一口寒涼之氣,冷淡地凝望著右腳趾上邊,那一排跟狗啃一樣的指甲,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吳鉤絲毫不留情面,甚至是還剪入了裴丞陵的腳趾甲肉。

嘖。

這是要暗中報覆麽?

裴丞陵甫思及此,皮笑肉不笑,輕描淡寫地拎住剪子,照定吳鉤的右手手指甲,直截了當地招呼過去,明面上力道極輕,但腕勁極沈,每一剪俱是深入指甲肉,毫不留情。

吳鉤素來自認為皮糙肉厚,乃屬極為抗揍的體質,想當初,甫入蘅蕪院之時,同宋枕玉切磋身手,他的刀都未曾挨著她一下,她直截了當地,給他走了一個麻溜的過肩摔,那個時候,吳鉤整具身軀被掀翻在地,他絲毫並不覺得疼楚,反而對宋枕玉那一身看不出來歷的身手,自認不敵,大顯欽佩。

哪承想,今朝,他殊覺自己的右手,差點要交代在裴丞陵此處。

這殺千刀的,這哪裏是剪指甲,分明是在淩遲他的手!

偏生裴丞陵剪得既緩且慢,在明面上看來,剪出了一種細水長流、歲月安穩的感覺,實質上,剪得吳鉤簡直是痛不欲生,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個世子爺,擺明就是蓄意為之的罷!

隔著半尺床榻的間距,熊熊的滔天戰火,在兩個少年之間無聲地燃燒,你不讓我,我不讓你,你敬重我一尺,我承讓你一丈,兄友弟恭之下,是彼此不遑多讓的角力與博弈。

彌足煎熬的一刻鐘,終於消逝而去,兩人好不容易剪完各自的指甲,疼得氣喘籲籲,臉和後頸俱是滲出了一身虛熱的汗漬,衣衫教汗津浸濕了個透徹,形同在床榻上激烈地大幹過一架似的。

吳鉤再沒甚麽氣力,同裴丞陵去演繹這一出兄友弟恭的戲碼,一面騰騰煞氣地離開了院子,背影極顯倉惶。

宋枕玉端坐於床榻前,拾掇好了一切行當,只見小世子的面容之上,蒸出了一絲虛浮的細汗,裴丞陵的面容本就是瓷白之色,蒸出虛汗之時,面容和頸部上的暈色,便如白絹縑素上的一派皴擦寫意,相容上的變化,是如此明顯。

宋枕玉好整以暇地端詳他,察覺出了一絲端倪,鬼使神差地,遂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額庭。

汗漬是溫熱溽濕的,只不過,額庭皮膚的觸感一片涼實,完全沒有昨夜那般燙熱的情狀。

她觸摸上去,儼若在觸摸一塊涼軟的青瓷。

宋枕玉眨了眨清眸,納罕地說道:“咦,我們的小世子,好像是完全退燒了欸。”

裴丞陵聞言,觳觫一滯,一霎地整個人都不好了

悉身的血液,即刻凝凍成霜,就連喉舌,亦是驀然一哽,仿佛教人掐住了喉管,一言一語俱是進退不得。

……糟了。

方才光顧著與吳鉤這廝纏鬥,被激出一絲少年意氣的鬥志,完全忘記去演回那一個弱柳扶風的、懨怏怏的病患了。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裴丞陵儼然就是一副生龍活虎的面目,這行相之上,哪裏還有半絲半毫的病氣?

還教宋枕玉全須全尾地逮了個正著。

一言以蔽之,便是原形畢露。

裴丞陵喉頭掠過一片幹澀,極是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唾沫。

目下,他將風寒感染回去,把燒發回去,還來得及麽?

宋枕玉袖了袖手腕,以手支頤,溫聲問道:“世子爺今刻感覺如何?”

裴丞陵心情是有些覆雜的,昨夜被韓大夫診斷出感染了風寒時,他因是不希望教宋枕玉擔憂,想要故作堅強一些,他的體質,自己是有定數的,燒了一整夜,翌日便能很快痊愈。

但昨夜一宿,依偎在宋枕玉的懷中,那堪比溫香軟玉的擁抱,一直教他食髓知味,這教裴丞陵的心念發生了一種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他目下只希望他的風寒,越晚療愈,越好。

這般一來,他就能同她,多一些近距離接觸的時光了。

奈何,今刻竟然算是事與願違。

裴丞陵自知再佯病下去,定是瞞不過宋枕玉那堪稱洞若觀火的慧眸,他煞有介事地捂了捂額心,配合著宋枕玉的納罕,用驚憾的口吻道:“玉娘不提醒,我也沒發覺,這額頭,竟是真的不燙了。”

言罄,裴丞陵的神情即刻黯然起來,小幅度地揪了揪宋枕玉的袖裾:“我風寒確乎是痊愈了,但感覺自己仍舊通身乏力,饒是欲要捧卷讀書,但也難以讀進去,玉娘能不能不要……”

少年的模樣變得可憐兮兮,話腔充滿了別樣的祈求:“不要明晝就趕我去上學?讓我再休息兩日,好不好?”

宋枕玉見狀,被戳了心窩的同時,也頗為感慨,小世子目下這一副黏人拉絲的情狀,與昨夜那一副身病志堅的行相,簡直是判若兩人啊。

昨夜在韓氏醫館裏,明明堅韌不拔地對她說:「玉娘,我沒事的,區區風寒而已,並不礙事,我可以帶病上學。」

但在此情此景之中,他露出了一副小狗黏人的情狀,用近似於撒嬌的口吻央求道:「玉娘,不要明晝就趕我去上學……好不好?」

宋枕玉哪裏會不同意?

畢竟,誰能拒絕在自己懷裏撒嬌的小狗呢?

宋枕玉很輕很輕地摸了摸小世子的腦袋:“這兩日,就好生休憩一下罷。”

奈何,這接下來的兩個半日,裴丞陵就從未安生過。

今日是二月十八,乃屬三日病假的頭一日,夤夜之時,裴丞陵原以為宋枕玉會來屋中,盼星星呀盼月亮,結果等來了吳鉤,二人頻生分歧與摩擦,一並惦記剪指甲的大仇,彼此相望兩厭,數番大打出手,天亮以前,趁宋枕玉來視察院子,二人忙不疊將遍地狼藉拾掇好。

二月十九日,白晝,各房夫人和少爺前來探病,唯獨缺了二房的朱氏和裴崇。

三房夫人杜氏道:“二少爺前些時日,不知怎的,惹著了崔家的衙內,衙內拿了二少爺的馬鞭,將他好生揍了一頓,情勢可不輕,雖還能去上學,但那一副鼻青臉腫的面相,一時半會兒都消腫不了。”

四房夫人吳氏道:“朱氏見崔衙內是個惹不起的主兒,畢竟對方的父親是皇城司的司長,正二品的朝政大員,比二老爺的官銜整整要高出一品,縱任是生出滿腹怨氣和牢騷,也只能嚼爛了咽下去。”

晌午,沐福齋的老太夫人前來探病,探病的禮物是一沓京中貴胄的女郎畫像。

面對靳氏堂堂皇皇的催婚,裴丞陵面沈得仿佛可以擰出一缸水,宋枕玉則是拿著畫像,一幅接一幅的看起來,看得可謂是興致盎然。

她很喜歡觀賞美人,一幅畫平均觀賞半刻鐘,比及十幾幅畫像觀賞畢,個把時辰過去了。

老太夫人已經離開了,偌大的內室裏,僅剩她和他兩個人。

燭淚堆疊,殘膏的酥油燭照亮了彼此的眉眸,裴丞陵瓷白的兩腮,不知不覺地鼓成了大河豚,一臉怨艾又委屈地直直盯著她瞅。

宋枕玉驀覺小世子很有心事,忙不疊地擱放下畫像,端坐在床榻前,溫聲問道:“怎的了?不高興麽?”

裴丞陵憋悶地道:“過去幾個時辰內,你一直在看這些畫像,都不曾看我一眼。”

宋枕玉聞言,簡直是啼笑皆非,伸出了手,掐起裴丞陵的兩側嘴角往上提:“你是醋缸子麽,為何連一沓畫像的醋,都要吃啊?”

裴丞陵仍舊深深癟著唇角,沈聲道:“那玉娘說一說,為何能看這些畫像這樣久?”

宋枕玉一本正經道:“因為她們生得好看啊。”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裴丞陵氣結,登時一副蔫頭耷尾的面目,宋枕玉道:“我們的小世子,也自然生得十分好看。”

裴丞陵似乎是心情愉悅了一些,薄唇淺淺地輕抿起一絲笑弧,但又極力鎮壓住,用頗具試探意味的口吻問道:“那玉娘可有相中心儀的世子妃?”

他唯恐一句話表達不出自己真正想問的,遂是覆又追加一句:“假令玉娘真的相中了一位契合眼緣的姑娘,可會希望我與她成家?”

宋枕玉篤定地搖了搖首:“自然是不會的。”

裴丞陵聽得此言,心腔之中頃刻之間發生了一場劇烈的地動,他的眼眸亮皇了起來。

在裴丞陵期待的眼神之中,宋枕玉擱放了畫像,言笑晏晏地反問道:“畢竟,我們的小世子不是已經有心儀的姑娘麽?你既是有了心儀之人,我定當會尊重你的意願。”

盡管放心好了,她可是極為開明的家長,從不反對早戀。

裴丞陵面容陡地浮起一抹凝滯之色,喉頭儼若硬生生地吞下一口黃連似的,話辭極是冷澀:“我何時同玉娘說過,我有了心儀之人?”

他何時說的?

為何此事,連他自個兒都不曉得?

宋枕玉用考究的眼神,端詳著裴丞陵,少年的面目望上去極是別扭,尤其是後頸與耳根的位置,俱是肉眼可見地燒灼起來,端的是一副漫山遍野的緋雲。

啊,居然還不承認?

大抵是因為害羞罷。

宋枕玉本想說,這個家夥分明就承認過,就在大大前日,老夫人召裴丞陵去沐福齋看貴女畫像的時候,聽聞他峻拒了所有畫像,宋枕玉就問過他,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裴丞陵當時陷入了持久的一片緘默之中,整一張面容,與今刻簡直是如出一轍,宋枕玉一直都歷歷在目。

小世子從不曾坦白明說心意,但是宋枕玉能看得懂。

在前世,她所帶的班上,適值青春期的一些男孩,開始有了動靜,她能夠感受到他們所發生的一絲變化,不論是在日常之中的言行還是舉止。她對他們旁敲側擊,他們俱是矢口否認,口風彌足嚴實。

小世子亦是適值青春期裏,心中藏有心儀的姑娘,是很尋常的一樁事體,面對長輩的詢問,他不承認,這亦是在宋枕玉的意料之中。

這廂,宋枕玉淡然地笑了一笑,也不拆穿裴丞陵的心事,曼聲道:“縱使沒有心儀的姑娘,也不打緊,一切順其自然便好。”

裴丞陵的面容上,一時添了些覆雜之色,他感覺宋枕玉根本沒有相信他的話,而是故意順著他的意思說下去的。

她所問的「心儀之人」,肯定是長安城之中的貴女。

他否認的時候,心中最深處有一道聲音在無聲納罕,「我的心悅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偏生她覺察不出我的心意」。

宋枕玉能明顯覺察到,裴丞陵黯然銷魂的思緒,似乎並沒有這句話,而感到松弛自由。

反而愈發心事重重。

好像是有什麽沈重之物,硬生生地梗塞在了胸口。

宋枕玉見狀,開始有些傷腦筋了。

……青春期少年的心思,真的很難懂誒。

這教宋枕玉生出了一種「書到用時方恨少」的愧怍感,是不是前世,關於這一方面的學術研究數目,她還是研讀得太少了,致使她目下跟小世子交流溝通之時,竟是沒有平素那般游刃有餘。

二月二十日,此則三日病假的最後一日。

白晝一日無事。

晌午,宋枕玉帶裴丞陵去韓氏醫館覆診,韓大夫一番望聞問切後,說:“小世子基本痊愈,明日能夠去上學了。”

宋枕玉本以為裴丞陵的心情會好轉一些,哪承想,這個家夥仍舊是一副蔫首耷尾、悒悒不樂的面目。

回府的路上,宋枕玉去舟橋午市給他買了好多好食的,哄他開心一番。

雖然說,裴丞陵會真的露出一副被哄開心了的面目,可事實上,宋枕玉還是能感受到,他不是真正的快樂。

宋枕玉費解了,造成小世子不快樂的緣由,到底是什麽?

傍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一片蒼青色煙渚之中,蘅蕪院迎來了一位稀客,崔珩專程來給裴丞陵送這三日的學習筆記。

裴丞陵見著桌案上厚厚一沓紙牘,他翻了書頁,見著上面堪比筆走龍蛇的字跡,最終,還是道了一聲謝。

崔衙內義薄雲天地擺了擺手:“受你家童養媳婦所托,這都小事兒!”

崔衙內這一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宋枕玉就在院子外邊,裴丞陵即刻支棱起身子骨,唯恐她會聽著什麽不當聽到的,壓低嗓音凝聲說:“在蘅蕪院,衙內不能用那個四字稱謂,直呼玉娘便可。”

崔衙內聞言,暗昧地睇了裴丞陵一眼,“這該不會是你們小兩口子之間,發明什麽小情.趣?”

裴丞陵委實聽不下去了,按說在關中書院內,跑一下馬沒什麽,但此處是自個兒的院落,他必須謹慎端穆。

裴丞陵淡聲道:“衙內今次造謁伯府的目的,應當不只有送溫情這般簡單罷?”

“按說你不提醒我,我還真的想不起來了。”崔珩一條胳膊搭在了裴丞陵的肩膊上,左顧右盼了一番,“我前日不是尋你商酌了一件事麽,還有七日便是上元節,那一會兒趕巧也是福珠帝姬的生辰,我想尋你家的鑄師,鑄一架櫻花粉的輪車,你同那鑄師商酌得如何?”

裴丞陵稍稍一怔,陷入了沈思。

他沈思的理由不是因為,這三日病假,他真的忘卻了同宋枕玉磋商鑄就一輛輪車之事。

而是,傍午老太夫人催婚之時,亦是提到過,福珠帝姬行將舉行十六歲生辰的春宴一事。

辦宴的具體時日是在二月廿七,那一日是長安城當中一年一度的上元節,亦喚曰春燈節。

上元節將至,他忽然想帶她去看長安城的花燈。

並且送給她一份禮物,聊表她送他生辰禮的報答。

裴丞陵糾結之事,正在於此。

該送玉娘,一份什麽樣的禮物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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