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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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我有嗎？”宋枕玉聞罷，不知為何，竟是心底有一絲發虛，她背過身軀，若無其事地伸了一截纖指，揩了揩眼角。
她素來是柔韌獨立的人，極少會有不那麽堅強的時刻，在前世，在自己的學生面前，她這一從容澹泊的形象，一直維持得極好，但在這一世，在小世子面前，她殊覺自己時常變得感性，思緒極其容易受影響，
易言之，她的喜怒哀樂，在不知不覺之間，皆與裴丞陵有著隱秘的聯結。
這是因為，他已然成了她不可言說的軟肋嗎？
宋枕玉陷入深思時，裴丞陵一直在細致的端詳她。適逢朝暾時分，一掬鎏金的日色，偏略地斜射而來，洋洋灑灑穿透過支摘窗的綾紋窗格，照徹於她身上一襲梨白色滾鑲蠶緞褙子上，日色纖薄剔透，將她面容上的細小絨毛都精細地描勒出來，鴉黑的鬢角蘸染著早春露水，觀望而去，儼似柔滑舒齊的上等雪緞，蓬松的裙裾叫熙風一拂，亦是褶皺成了海。
隔著不遠的距離，裴丞陵能隱隱約約地嗅到，她身上的桉油香氣。
因為宋枕玉是逆光而立，裴丞陵看不清她面容上的具體容色。她藏著自己的嬌靨，不給他看。
果然，昨夜是真的哭過啊。
她墜淚的緣由，是因為他感染風寒一事嗎？
裴丞陵跟宋枕玉同在屋檐之下，朝夕共處這般久，他從未見過她的情緒大起大落過。
修補西次間漏雨的屋頂之時，遭遇二叔裴仲愷的輕侮，她絲毫不畏懼，能掀起足來，一舉將對方從屋檐踹下去。
沐福齋裏，面對朱氏的胡攪蠻纏，面對老太夫人的威脅，面對要將發賣的命運，她不卑不亢，能與兩位夫人舌戰三百回合，且絲毫不落下風。
從容，澹泊，蕙質，知性。
坦蕩，磊落，颯然，雅煉。
在裴丞陵的心目之中，宋枕玉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她與他在這人間世所見過的任何女子，都如此不同，甚至是，自從有了宋枕玉，母親元氏的形象，竟是也逐漸黯淡了下來。
元氏，對他有生恩。
但宋枕玉，對他有著養育之恩。
裴丞陵今朝醒來，頭一眼，便是見著了枕在他近前的宋枕玉，她一對清淩眼，眼尾蘸染一絲濕郁的胭紅，疏密夾翹的鴉睫上，被半昏半昧的月色覆照得根根分明，上面沾濕有濡泅的淚漬。
裴丞陵無聲地伸出骨腕，修長的手指在她的睫毛上輕輕一拭，些許淚漬，停駐在了指腹，他垂眸淺嘗了下。
舌尖上，傳了一陣綿長濕熱的澀意。
原來，她也是有淚的人。
裴丞陵感到意外，如此柔韌堅硬的人兒，只是因為他感染小小風寒，就驀然濕了眸眶。
她的淚是為他而墜的。
意識到這一點，裴丞陵心中，禁不住升起一陣顯著的雀躍和悸顫，她為他而哭，是因為擔心他的安危嗎？
他在她心中的位置，應當是占據了不少的份量罷？
至少，會比朱元晦和溥儀要多幾分？
他把她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地方，在他眼中，她是最為特別的人。在她心目之中，他會不會也是不一樣的人？
裴丞陵心底默默打著小算盤，不過，心緒揄揚的同時，一陣濃深的愧怍，隨之接踵而至。
他不想讓她再為他哭。
她一哭，他神識繃緊成一個極細的弦，殊覺自己整顆心都化開了。
思緒回攏，偌大的寢屋之內，漸然響起裴丞陵沙啞的嗓音：“玉娘先坐過來。”
他拍了拍床榻近前的位置，示意讓她坐在身邊。
宋枕玉調整好了思緒，便恢覆了往日雲淡風輕的面目，她可是堅強的大人，怎的能讓小世子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若是真的見著了，從今往後，還如何樹立起長輩的威信？
宋枕玉回身去，指腹垂落在腰線處，輕輕撚著裙裳的料子，莞爾道：“你肯定是看岔啦，這是沒影兒的事。”
裴丞陵斂了斂眉心，嗓音既沈且啞：“那便坐過來，讓我看看。”
“都說了沒有，小世子有些大驚小怪了。”
宋枕玉若無其事地說完，利落地收拾碗箸便走，殊不知，身後傳了一陣略顯急促的動響，先是衾被掀起的窸窣聲，再是革履趿拉的聲響，由遠及近，由淺漸深，宋枕玉覺察到了，心緒有一絲震顫，意欲轉身。
身後人快了她整整一大步，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黯影，嚴嚴實實地罩於她身後，少年硬韌的胳膊伸了出來，牢牢握住她的肩膊。
宋枕玉整個人如釜甑上一張烙餅似的，被裴丞陵強勢地翻過面來。
兩人的距離，由最初的半丈，銳減成三寸，彼此的面容，幾近於近在咫尺。
離得太近了，近得能夠聽到彼此的吐息，聲音儼若時漲時伏的潮汐，在兩人周身連綿不絕。
宋枕玉心跳如懸鼓，這一刻，劇烈地怦然曳動了一番，她道不出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在她面前，裴丞陵一直是乖馴、溫軟、聽話、儒雅的形象，她生平頭一回，切身覺知到，他身上，竟是還存在名曰『強勢』的氣場。
但這種『強勢』，在小世子身上停駐不過一瞬，他變回乖馴憨居的面目，行止溫柔到了極致，揉摁住她的肩膊，讓她端坐在杌凳上，他則坐在她近前，身上原有的壓迫感，消弭得無影無蹤。
這教宋枕玉眼前有些恍惚。
……這是自己的錯覺麽？
思忖間，她的臉上覆落上一陣溫涼，裴丞陵的指尖，儼似一枝細密的工筆，輕輕描摹著她的眼，俄延少頃，他斂回了手指，淺茸茸的眼睫垂落，形成了愧怍的弧度，臥蠶下方漾成了晦深的陰影，道：“對不起，我感染風寒，教玉娘掛心了。”
宋枕玉的眼睫倏忽輕顫一下。
原來他方才這樣做的緣由，不過是想跟她道歉罷了。
她在多想什麽呢？
所謂的『強勢』、『壓迫感』，不過是他急促所致而已。
宋枕玉如此作想，心中舒緩了一口氣，擡起眸一錯不錯凝視他，小世子的腦袋卻垂得很低，又是一副引頸受戮的面目。
這副行相，讓宋枕玉有些忍俊不禁，她很輕地揉摸一下他的頭：“該道歉的人，其實是我才對，我光顧著，想給你送一個稱心的生辰禮，卻是忽略你的身體情況，你上下學，吹了太多冷風，所以感染了風寒，要是我沒有送你騎輪車上學的話，你也不會——”
後半截話，宋枕玉沒有說下去。她回溯起昨夜的情狀，少年額心的溫度滾燙至極，咳嗽之時，庶幾要將肺咳出來。
她的心緒又緊緊揪在一起，假令沒有感染風寒，裴丞陵昨夜也不會那般難受。
她反芻一番，覺得這是自己的失責，是自己考慮得不到位。
似是洞察出宋枕玉的思緒，裴丞陵眸底掠過一抹黯色，將她揉撚在裙裳處的纖指，一根一根扳開，仿佛是要紓開她的心結。
裴丞陵低聲問：“玉娘為何要苛求自己，做到盡善盡美呢？”
這一番話，仿佛說在宋枕玉的心坎上，她擡起眸來，註視他，只聽裴丞陵道：“玉娘還記得，我們初次相見見面的地方嗎？”
宋枕玉自然是知曉，但她一直認為，那個地方合該是小世子的夢魘，是今生今世最不願想起的地方。
哪承想，今次居然被他雲淡風輕的提起來。
宋枕玉順著他的問話，說：“是在大內刑房。”
裴丞陵的薄唇，輕抿出一絲極淺的笑弧：“那玉娘可還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
宋枕玉稍稍怔然，第一次遇到小世子時，她對他說什麽了？
當時，小世子行將被處以宮刑，情勢堪比十萬分火急，她一心只想在月牙刀下救出他，哪裏顧得了這般多？
就算是真的說過了什麽，但時間已經過去了這般久，歲月大浪淘沙，她哪裏還會記得自己當初所言？
難不成……
裴丞陵抵至今時今刻，仍舊還清晰地記得，她當時在刑房說過什麽話嗎？
在她的註視之下，裴丞陵徐緩地說道：“你當時替我擋下段首相的繡刀，跟我說，從今往後，由你護著我，給我撐腰。你將我帶離刑房，身體力行地跟我說，裴家的男兒郎，要堂堂正正的活。”
少年的嗓音，猶若沈金冷玉，一絲不扣地敲擲在宋枕玉的心上，她殊覺心頭掠起了一份微癢，好像有什麽沸熱之物，燒融在了內心最深處。
她記得自己，好像確乎說過這一段話，但沒料到，這不過是受情勢所迫而道出的話，可以在裴丞陵心上，不知不覺貯藏了這般久。
這廂，只聽裴丞陵繼續道：“玉娘說是第一次身為人母，很多地方，會顯得稚拙一些。但在我眼中，玉娘一直都做得特別好，你教會了我很多在學堂上根本聽不到的道理。諸如，你疇昔讓我進行人生的抓鬮，告訴我，人生的活法遠不止一種，我的人生路，由我自主選擇。”
“我罹患啞疾，一年前，曾被辟雍館勸退，沒有任何書院肯收留我，山長覺得我性格不討喜，將來，可能做不出大成就，進入仕途也困難。但是，陪伴在我身邊的人，是你，給我支持和鼓勵的人，是你。”
少年的目色隔著一陣溶溶春景，寧謐地遞望而來，嗓音如切如磋：“將我視為一個尋常人，也是你。”
整座寢屋陷入謎一般的闃寂，灑入窗格間的日色，隨著宋枕玉的心聲偕同震顫而墜落。
……這個家夥，怎麽能在這種時刻，說出這種話。
打從穿至這個朝代，宋枕玉殊覺自己的淚腺，真是越來越發達了，好不容易才收持好諸般思緒，冥冥之中，又有了脫韁之勢。
裴丞陵起身，推開了支摘窗，溫熙的風從外邊拂來，牽動著他的衣袍，從這個窗扃的方位遙望過去，可以明晰地見到蒔植於西次間的數株墨梅，它們已經生長有好一段時日了，雖然還沒有抽枝吐芽，但目之所及之處，俱是一片喜人的長勢。
“前一段時日，玉娘問我要不要在西次間，將一缸睡蓮重新種植回去，但我說，改種墨梅。”
裴丞陵望定宋枕玉，嗓音嘶啞，話辭溫沈：“只因我覺得，墨梅的秉性與氣質，最襯玉娘。”
假若煽情也排資論位，裴丞陵絕對是連中三元的水準。
不行了，有什麽溽熱黏濕的東西，要從眸眶之中脫韁了。
宋枕玉驟地起身，緘默地端起碗箸，將少年扔諸腦後，去了堂廚一趟，用杓柄舀起一盆涼水，囫圇地濯洗了一番面部。
一掬深涼的水淌過面部皮膚，終於將那一陣熾燙的心悸，恰到好處地勸退回去。
裴丞陵明明是還在病中的人，今次竟然反倒來蘊藉她。
……太教人無措了。
宋枕玉抻手拍打了一番面頰，她覺得要讓情緒真正緩和過來，還需好一段時間，至少下午，她覺得自己很可能還無法平覆過來。
總不能是這種狀態去給小世子送粥膳。
委實是太丟長者顏面了。
必須換另外一人才行。
宋枕玉第一時間，想起了吳鉤。話說回來，從昨夜送裴丞陵去醫館後，抵今為止，她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他，與小世子纏鬥的時候，他也受了傷，雖然是皮外傷，但也要重視起來。
宋枕玉定了定神，拾掇好一切停當，先將柴溪喚來，“吳鉤他傷勢如何了？傷情可好要緊？”
柴溪道：“我昨夜給他好生瞧了瞧，右手的臂肘處有些破皮，整了些艾草藥油給他搽了搽，其他的都無甚打緊，主子千萬別掛心，他整個人好著呢。”
宋枕玉心中懸石稍稍下墜了些許，再問：“那他目下人在何處？”
柴溪指著院中的梧桐樹：“膳後小憩呢。”
宋枕玉搴起裙裾行至樹下，嘗試性地輕喚一聲：“吳鉤？”
長在樹上的少年，抱著樸刀，腦袋枕在樹樁上，面容掩藏斑駁的樹影之中，聞聲不響。
宋枕玉輕聲道：“看來他是睡著。”
哪承想，柴溪撮唇嚷道：“吳鉤！我看到你眼皮動了，你十成九在裝睡！”
吳鉤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真的討厭死柴溪了。
幹嘛總是洩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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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因為，他已然成了她不可言說的軟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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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不遠的距離，裴丞陵能隱隱約約地嗅到，她身上的桉油香氣。
因為宋枕玉是逆光而立，裴丞陵看不清她面容上的具體容色。她藏著自己的嬌靨，不給他看。
果然，昨夜是真的哭過啊。
她墜淚的緣由，是因為他感染風寒一事嗎？
裴丞陵跟宋枕玉同在屋檐之下，朝夕共處這般久，他從未見過她的情緒大起大落過。
修補西次間漏雨的屋頂之時，遭遇二叔裴仲愷的輕侮，她絲毫不畏懼，能掀起足來，一舉將對方從屋檐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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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容，澹泊，蕙質，知性。
坦蕩，磊落，颯然，雅煉。
在裴丞陵的心目之中，宋枕玉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她與他在這人間世所見過的任何女子，都如此不同，甚至是，自從有了宋枕玉，母親元氏的形象，竟是也逐漸黯淡了下來。
元氏，對他有生恩。
但宋枕玉，對他有著養育之恩。
裴丞陵今朝醒來，頭一眼，便是見著了枕在他近前的宋枕玉，她一對清淩眼，眼尾蘸染一絲濕郁的胭紅，疏密夾翹的鴉睫上，被半昏半昧的月色覆照得根根分明，上面沾濕有濡泅的淚漬。
裴丞陵無聲地伸出骨腕，修長的手指在她的睫毛上輕輕一拭，些許淚漬，停駐在了指腹，他垂眸淺嘗了下。
舌尖上，傳了一陣綿長濕熱的澀意。
原來，她也是有淚的人。
裴丞陵感到意外，如此柔韌堅硬的人兒，只是因為他感染小小風寒，就驀然濕了眸眶。
她的淚是為他而墜的。
意識到這一點，裴丞陵心中，禁不住升起一陣顯著的雀躍和悸顫，她為他而哭，是因為擔心他的安危嗎？
他在她心中的位置，應當是占據了不少的份量罷？
至少，會比朱元晦和溥儀要多幾分？
他把她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地方，在他眼中，她是最為特別的人。在她心目之中，他會不會也是不一樣的人？
裴丞陵心底默默打著小算盤，不過，心緒揄揚的同時，一陣濃深的愧怍，隨之接踵而至。
他不想讓她再為他哭。
她一哭，他神識繃緊成一個極細的弦，殊覺自己整顆心都化開了。
思緒回攏，偌大的寢屋之內，漸然響起裴丞陵沙啞的嗓音：“玉娘先坐過來。”
他拍了拍床榻近前的位置，示意讓她坐在身邊。
宋枕玉調整好了思緒，便恢覆了往日雲淡風輕的面目，她可是堅強的大人，怎的能讓小世子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若是真的見著了，從今往後，還如何樹立起長輩的威信？
宋枕玉回身去，指腹垂落在腰線處，輕輕撚著裙裳的料子，莞爾道：“你肯定是看岔啦，這是沒影兒的事。”
裴丞陵斂了斂眉心，嗓音既沈且啞：“那便坐過來，讓我看看。”
“都說了沒有，小世子有些大驚小怪了。”
宋枕玉若無其事地說完，利落地收拾碗箸便走，殊不知，身後傳了一陣略顯急促的動響，先是衾被掀起的窸窣聲，再是革履趿拉的聲響，由遠及近，由淺漸深，宋枕玉覺察到了，心緒有一絲震顫，意欲轉身。
身後人快了她整整一大步，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黯影，嚴嚴實實地罩於她身後，少年硬韌的胳膊伸了出來，牢牢握住她的肩膊。
宋枕玉整個人如釜甑上一張烙餅似的，被裴丞陵強勢地翻過面來。
兩人的距離，由最初的半丈，銳減成三寸，彼此的面容，幾近於近在咫尺。
離得太近了，近得能夠聽到彼此的吐息，聲音儼若時漲時伏的潮汐，在兩人周身連綿不絕。
宋枕玉心跳如懸鼓，這一刻，劇烈地怦然曳動了一番，她道不出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在她面前，裴丞陵一直是乖馴、溫軟、聽話、儒雅的形象，她生平頭一回，切身覺知到，他身上，竟是還存在名曰『強勢』的氣場。
但這種『強勢』，在小世子身上停駐不過一瞬，他變回乖馴憨居的面目，行止溫柔到了極致，揉摁住她的肩膊，讓她端坐在杌凳上，他則坐在她近前，身上原有的壓迫感，消弭得無影無蹤。
這教宋枕玉眼前有些恍惚。
……這是自己的錯覺麽？
思忖間，她的臉上覆落上一陣溫涼，裴丞陵的指尖，儼似一枝細密的工筆，輕輕描摹著她的眼，俄延少頃，他斂回了手指，淺茸茸的眼睫垂落，形成了愧怍的弧度，臥蠶下方漾成了晦深的陰影，道：“對不起，我感染風寒，教玉娘掛心了。”
宋枕玉的眼睫倏忽輕顫一下。
原來他方才這樣做的緣由，不過是想跟她道歉罷了。
她在多想什麽呢？
所謂的『強勢』、『壓迫感』，不過是他急促所致而已。
宋枕玉如此作想，心中舒緩了一口氣，擡起眸一錯不錯凝視他，小世子的腦袋卻垂得很低，又是一副引頸受戮的面目。
這副行相，讓宋枕玉有些忍俊不禁，她很輕地揉摸一下他的頭：“該道歉的人，其實是我才對，我光顧著，想給你送一個稱心的生辰禮，卻是忽略你的身體情況，你上下學，吹了太多冷風，所以感染了風寒，要是我沒有送你騎輪車上學的話，你也不會——”
後半截話，宋枕玉沒有說下去。她回溯起昨夜的情狀，少年額心的溫度滾燙至極，咳嗽之時，庶幾要將肺咳出來。
她的心緒又緊緊揪在一起，假令沒有感染風寒，裴丞陵昨夜也不會那般難受。
她反芻一番，覺得這是自己的失責，是自己考慮得不到位。
似是洞察出宋枕玉的思緒，裴丞陵眸底掠過一抹黯色，將她揉撚在裙裳處的纖指，一根一根扳開，仿佛是要紓開她的心結。
裴丞陵低聲問：“玉娘為何要苛求自己，做到盡善盡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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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枕玉順著他的問話，說：“是在大內刑房。”
裴丞陵的薄唇，輕抿出一絲極淺的笑弧：“那玉娘可還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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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丞陵抵至今時今刻，仍舊還清晰地記得，她當時在刑房說過什麽話嗎？
在她的註視之下，裴丞陵徐緩地說道：“你當時替我擋下段首相的繡刀，跟我說，從今往後，由你護著我，給我撐腰。你將我帶離刑房，身體力行地跟我說，裴家的男兒郎，要堂堂正正的活。”
少年的嗓音，猶若沈金冷玉，一絲不扣地敲擲在宋枕玉的心上，她殊覺心頭掠起了一份微癢，好像有什麽沸熱之物，燒融在了內心最深處。
她記得自己，好像確乎說過這一段話，但沒料到，這不過是受情勢所迫而道出的話，可以在裴丞陵心上，不知不覺貯藏了這般久。
這廂，只聽裴丞陵繼續道：“玉娘說是第一次身為人母，很多地方，會顯得稚拙一些。但在我眼中，玉娘一直都做得特別好，你教會了我很多在學堂上根本聽不到的道理。諸如，你疇昔讓我進行人生的抓鬮，告訴我，人生的活法遠不止一種，我的人生路，由我自主選擇。”
“我罹患啞疾，一年前，曾被辟雍館勸退，沒有任何書院肯收留我，山長覺得我性格不討喜，將來，可能做不出大成就，進入仕途也困難。但是，陪伴在我身邊的人，是你，給我支持和鼓勵的人，是你。”
少年的目色隔著一陣溶溶春景，寧謐地遞望而來，嗓音如切如磋：“將我視為一個尋常人，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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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家夥，怎麽能在這種時刻，說出這種話。
打從穿至這個朝代，宋枕玉殊覺自己的淚腺，真是越來越發達了，好不容易才收持好諸般思緒，冥冥之中，又有了脫韁之勢。
裴丞陵起身，推開了支摘窗，溫熙的風從外邊拂來，牽動著他的衣袍，從這個窗扃的方位遙望過去，可以明晰地見到蒔植於西次間的數株墨梅，它們已經生長有好一段時日了，雖然還沒有抽枝吐芽，但目之所及之處，俱是一片喜人的長勢。
“前一段時日，玉娘問我要不要在西次間，將一缸睡蓮重新種植回去，但我說，改種墨梅。”
裴丞陵望定宋枕玉，嗓音嘶啞，話辭溫沈：“只因我覺得，墨梅的秉性與氣質，最襯玉娘。”
假若煽情也排資論位，裴丞陵絕對是連中三元的水準。
不行了，有什麽溽熱黏濕的東西，要從眸眶之中脫韁了。
宋枕玉驟地起身，緘默地端起碗箸，將少年扔諸腦後，去了堂廚一趟，用杓柄舀起一盆涼水，囫圇地濯洗了一番面部。
一掬深涼的水淌過面部皮膚，終於將那一陣熾燙的心悸，恰到好處地勸退回去。
裴丞陵明明是還在病中的人，今次竟然反倒來蘊藉她。
……太教人無措了。
宋枕玉抻手拍打了一番面頰，她覺得要讓情緒真正緩和過來，還需好一段時間，至少下午，她覺得自己很可能還無法平覆過來。
總不能是這種狀態去給小世子送粥膳。
委實是太丟長者顏面了。
必須換另外一人才行。
宋枕玉第一時間，想起了吳鉤。話說回來，從昨夜送裴丞陵去醫館後，抵今為止，她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他，與小世子纏鬥的時候，他也受了傷，雖然是皮外傷，但也要重視起來。
宋枕玉定了定神，拾掇好一切停當，先將柴溪喚來，“吳鉤他傷勢如何了？傷情可好要緊？”
柴溪道：“我昨夜給他好生瞧了瞧，右手的臂肘處有些破皮，整了些艾草藥油給他搽了搽，其他的都無甚打緊，主子千萬別掛心，他整個人好著呢。”
宋枕玉心中懸石稍稍下墜了些許，再問：“那他目下人在何處？”
柴溪指著院中的梧桐樹：“膳後小憩呢。”
宋枕玉搴起裙裾行至樹下，嘗試性地輕喚一聲：“吳鉤？”
長在樹上的少年，抱著樸刀，腦袋枕在樹樁上，面容掩藏斑駁的樹影之中，聞聲不響。
宋枕玉輕聲道：“看來他是睡著。”
哪承想，柴溪撮唇嚷道：“吳鉤！我看到你眼皮動了，你十成九在裝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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