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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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就是,尹新舟大二暑假的時候拿了當年的國獎。

這個人的競賽經歷很豐富,之後陸陸續續在專業相關的全國性賽事當中拿了很不錯的名次,因為績點和漂亮的競賽履歷順理成章地保研,如今在跟著導師做項目,間或幫忙帶學生,倒不會親自去上課,主要工作是答疑。

蔣鈞行心下了然:他當初就幫著霞山帶弟子,想來她如今應當也是類似的情況。

“還有件事你們聽說了嗎?放學那會兒而據說有個學生從建築物的樓頂上飛過去了……”

馮雪意說了一半,發現眼前的兩個人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自己,表情明顯心虛,遂問:“等等,英語課老師最後說了什麽來著?”

蔣鈞行當然答不上來,他也就比張飛鶴多聽了20多分鐘。

幾分鐘後:“早說你們兩個是體育生啊!”

馮雪意驚訝無比:“什麽?學的劍?現在體育生還能選這個的嗎……”

蔣鈞行於是用宿舍的半截晾衣桿給他做了演示,迫使對方迅速接受了這個新設定。話題再度回到尹新舟,馮雪意表示,再過兩天本年度國賽的試題就會公開,不參賽的學生也可以試著做做看,有經驗的學長學姐會抽空給大家來講解。

“賽制是三個人,你們兩人一組的話,還需要再找一個……等等你們看著我做什麽?”

馮雪意面露驚恐地後退兩步,被張飛鶴笑瞇瞇地按住肩膀:“那就都靠你了。”

馮雪意:“…………行吧。”

當天晚上,蔣鈞行措辭合理旁敲側擊地給尹新舟發了消息,詢問今天白天的情況究竟如何。對方隔了一會兒以後才回覆,說,那個同學情況好多了,一時沖動,不用擔心。

“……還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別人也很難幫得上……哎。”

對方發了個貓貓嘆氣的表情包:“他導師有大病,分了個未必能做成的課題給他,又不允許換別的方向先達成畢業條件。”

這一句話裏面包含的陌生詞匯太多,蔣鈞行用最新學到的上網技巧消化了一會兒,才勉強理解對方所表達的是什麽意思。

跟了個不太契合的師父,蔣鈞行想,且師父也不太肯為弟子考慮,事事以自己為最優先。

這種情況他在霞山修行的時候也曾經聽說過,有些修士收弟子並非是為了培養良才,不過是多幾個人方便自己使喚,隨意從手指縫裏漏些丹藥,功法演示一兩遍之後便交由弟子們自己領悟,至於具體修煉的成果如何則全看個人造化。

那位弟子便是如此,時間耗在實驗室裏一日一日耽擱了去,卻總也做不出有顯著性的結果,他本人又是老實靦腆的性格,曾經倒是也有過想要爭辯的念頭,被胡蘿蔔加大棒地壓一壓,到嘴邊的話就再難說出口了。

“另尋師門如何?”

“那也挺困難的,系裏得有老師願意接收才行。”

尹新舟說:“今天白天就是……導師的試驗幹預很厲害,他家裏又催得急。”

雖然對所研究的東西半個字也看不懂,但蔣鈞行此時此刻卻有了微妙的共情。

他年幼的時候就被選進了霞山,天賦卓絕也足夠努力,心性可以說是一頂一的好,在獸王劍骨之前幾乎沒怎麽遇到過挫折,但修行途中自然業餘外門地址和其餘修士打過交道,知曉崎嶇仙途之中的諸多不易。

比如手頭沒有資源,又比如碰上了道德敗壞的師長;比如遭同門暗害,又比如同樣都是新弟子,偏偏安排給自己又遠又危險的伏妖任務。

緊急情況下他甚至還出手救下過幾個,情形同今天別無二致。

考慮到新舟師妹所帶來的一系列刻板印象,蔣鈞行一直以為對方的成長環境是個無憂無慮的安樂窩,既沒有妖獸侵擾又沒有生活壓力,是貨真價實的桃花源。然而今日看來,除了沒有性命之虞以外,此處地界確實也有一些東西和他自己印象當中的格外相似。

一些,不那麽無憂無慮的部分。

“學姐不覺得辛苦嗎?”

他問:“你承擔的壓力不比他少。”

“我導師還算做人……不過情況也不是這麽算的,也跟個人心性研究方向乃至運氣有關系。”

對方似乎是猶豫了一下,沒在他這個“新入學的學弟”面前抱怨太多:“各有各的情況啦。”

蔣鈞行聽出疏遠,於是很禮貌地結束了對話。

又過幾天,宿舍三人整整齊齊出現在了宣講會的現場。馮雪意在這幾天當中為他的兩名舍友做了摸底測試,對他們兩個究竟是怎樣混進這所大學的表示分外疑惑,他現在坐在椅子上完全是一幅放棄了治療的表情——帶兩個連筆記本電腦開機鍵都找不到的人參加比賽已經稱得上是一種行為藝術了。

尹新舟的衣領上夾了個麥克風,用手指著ppt為大家介紹數學建模的賽制、賽程以及需要提前學習的相關知識。最常見的Matlab自不必說,用於數據統計的SPSS、線性規劃求解的LINGO也是常見的工具。

周圍有人埋頭刷刷記筆記,尹新舟註意到之後笑了一下,說沒有必要這麽嚴肅,如果真有興趣要參加,到了集訓的時候這些細節老師都會講。

除了軟件工具之外還有算法,這一方面她建議大量瀏覽前幾屆學生的參賽論文,除了國賽之外學校也偶爾會組織學生參加小有規模的地方賽事作為訓練,今年累月也能積攢出一批不錯的參考作業。

散會之後她又被好幾個學生圍著答疑,蔣鈞行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和對方說話的機會。尹新舟對於這個敢於在屋頂上跑酷的學弟也有著很深刻的印象,主動表示自己當年寫過的論文都還在,如果有興趣的話可以發個郵件給他看一看。

蔣鈞行點頭,隨後又問,學姐是對這些感興趣嗎?

“……你是說競賽?”

他再度點頭。

“一開始只是想攢攢履歷,證明和挑戰一下自己,後來更多的是習慣了吧。”

她想了想:“還蠻抗壓的。”

蔣鈞行深有同感,他自己當年頻繁地下山伏妖也是類似的心情。此時教室裏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他趁機提出也要請對方吃一頓,算是承了她此前小火鍋的情,理由也很充分,想要順便再多問問比賽的情況。

坐在身後的馮雪意狠狠翻白眼:他昨天剛剛學會開關機!

然而蔣鈞行臉上的表情誠懇又專註,讓人看上去就很想相信他是個真心實意想要參加競賽的新生。

於是尹新舟也忍不住多說了幾句:“數學建模需要一定的編程經驗作為基礎,不過如果你們的目標只是不拘高低有獎就好,臨時學起的水平也湊合夠用。”

“不拘這個。”

蔣鈞行說:“學姐想說什麽都好。”

尹新舟將這句話理解成了針對所有競賽的經驗:“比起將作品提交之後的評定過程,最激烈的競爭反而是在學校內。”

聽到這個部分,張飛鶴也饒有興趣地坐直了身子。

以數學建模為例,不是每一只參賽隊伍都有資格代表學校出賽。在大部分上報隊伍都有機會獲獎的情況下,校賽將會面臨嚴酷的神仙打架——指,一些指導老師會更偏向於本學院的學生,又或者傾向於在集中培訓的過程當中打散原有的編隊,將更有希望拿獎的學生撮合到一起。

在此期間很難不生出爭執。

而在七八兩月的集中強訓過程當中,將會不斷有學生被篩選掉隊,最終只留下數量有限的幾支——“哪怕是距離九月開學只剩下幾天的時候,都在有人離開”。

一些設計類競賽項目的校賽推省環節也是一樣,在校內競爭的環節裏,指導老師和學生們就會在各自的“戰場”鬥上幾輪。

貨真價實的天才自然可以獲得優待,可校園裏大多數都是智力水平不分上下的普通人,就像是前些天被臨時救下的那個學生。

和修仙更像了,蔣鈞行想。

只不過他自己一直都是漫長淘汰賽當中的勝者,門派當中又多是師兄在管事,很少認真思考這些話題。

“所以一開始有得選的話,最好認真挑選帶隊老師,這畢竟也是一種雙向選擇。”

尹新舟毫不猶豫地在背後說起了別人的小話:“讀研也是一樣,你看那常飛就不靠譜,手底下的研究生個頂個的受磋磨。”

她認真抱怨自己所熟悉的領域時,表情比當仙人要生動,蔣鈞行忍不住在心裏想。

隨後又覺得惆悵,原來新舟師妹在自己原本該留下的地方也是這樣被大家所信賴和依靠著,她同樣是無數場戰鬥當中的勝者,像是黑夜當中的皎皎明月。

在這個沒有妖獸也沒有仙人的世界裏。

不曾承受本不該有的壓力。

甚至包括馮雪意在內——他是真的很高興能夠重新見到對方,哪怕是眼下這個對於修仙毫無理解的大一新生。

一想到這裏,蔣鈞行突然覺得心脈一痛,這種感覺轉瞬即逝,仿佛方才那驟然襲擊的危機感只是自己的錯覺。

……凡人的身軀能夠感知到心脈嗎?他沈思——畢竟已經是太多年沒有過這種體驗了。

“想什麽呢?”

尹新舟伸出手指在對方的眼前晃了晃。

“沒什麽……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學姐你不願意來做我的導師?”

他突然問:“或者競賽指導——既然選導師那樣麻煩,不如找個可靠的熟人。”

“哈,那可真是太高看我了。”

尹新舟忍不住笑:“距離我到能帶學生的地步還遠著呢,你要是真想走這條路,我倒是可以推薦我的老師給你,到時候說不定還能幫忙看看論文。”

……境況反轉,但真的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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