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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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你是怎麽回事?”

回到宿舍之後,張飛鶴突然問道:“好像有點表情不太對勁——你不是聊得挺高興的嗎?”

蔣鈞行搖搖頭,進洗手間將自己的上衣掀起來看了看,心臟周圍的位置沒有一絲異常,反手摸向脈搏探了探,脈象也很沈穩有力,探查不出什麽情況。

為了保險起見,他又和張飛鶴互相檢查過對方的脈象,皆是健康得一塌糊塗,挑不出半點毛病。馮雪意沒看明白這兩個人在搞什麽,好奇詢問之後得到了“他家裏祖傳中醫”的說辭,興致勃勃地伸出手臂說也幫他測一下。

張飛鶴伸出手在他手腕上虛虛搭了一下,眼皮也不擡就說道:“恭喜你啊,是喜脈。”

馮雪意擡手把他抖開:“……去你的!”

他就不應該相信體育生的醫術!

兩人交換了一下視線,張飛鶴小聲說,也沒什麽不對勁。

仿佛他們都只是普通凡人,跨越了生死、時間和遙遠距離,因緣巧合匯聚在了同一所學校裏。

沒仙可修的馮雪意只是個頭腦很靈活的普通大學生,性格習慣同過去沒有太大區別,蔣鈞行和張飛鶴早就知道他的喜好,相處起來自然很容易就覺得親近。當事人本人也覺得很驚奇,他此前從來沒見過這兩名同學,他們卻總能猜到自己的想法。

真是山裏考出來的大學生嗎?他偶爾會半開玩笑地說,難不成大家都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不管這個世界究竟來路如何,日子還是要一點點過下去。英語課逃了幾天之後,就連張飛鶴偶爾都能蹦出幾個正確的單詞來,蔣鈞行也逐漸習慣了這種過於平穩的日子。

拋去了霞山的責任和重擔,他們難得過上了一段相對輕松的生活,雖沒有暮鼓晨鐘,卻也規律得像是遙遠的童年——下課鈴和課程表會把生活分割成小段,而他們只需要將這一段一段的時間填滿,不用思考其餘更多問題。

甚至在體育課選修了太極拳之後,他們一度得到了其他同學的圍觀和驚嘆:太極拳和太極劍水平夠高的話表演起來有張有弛,動靜之間皆是大師風範。

可缺點也很明顯,他和尹新舟之間的距離更遠了。

物理距離不過是幾座教學樓而已,他甚至知道對方在哪個宿舍,可想要交心卻變得更加困難,手機屏幕的對面可以有無數個新生,交談千篇一律的數學和比賽,還有人或許會討論是時下流行的東西——他猜測如此,畢竟也沒有真的從對方口中得知過同別人都會談些什麽。

如果拋去最初來到霞山不得已的交集,一個很難接受的事實是——他們其實就不會有任何交集。

新入門的弟子去看已經成名的劍修是這種感覺嗎?又或者,動搖的不過是他自己,他過早地失去了曾今心無旁騖的心性?

世界無限遼闊又無限孤獨,“有所求”才是漫長征途的開始。曾經在霞山的山巔,他對整個青州乃至大荒一無所知,只是按照指點日覆一日地練劍,直到樹苗長成參天巨樹,直到他的時間真正開始流動,做出那個影響一生的選擇。

現在的情況則不同。

馮雪意對這些想法一無所知,他神神秘秘地表示自己認識了一個隔壁專業的學生,叫時千秋,說話很有意思,不知道能不能混進對方所在的社團。

少年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就和自己記憶當中的一模一樣。當初在霞山的時候,他也是帶著類似的神色去做自己那些逗人一樂的煉器作品,“不知道她看到了以後會不會更高興些。”

蔣鈞行語氣篤定:“肯定可以。”

“啊?你又不認識她。”

“算了,承你吉言!”

馮雪意合上筆記本電腦,跑出宿舍大門。

數學建模,本質上是將生活當中的具體問題抽象成為數學問題,並且通過計算來將問題解決。

比較容易理解的應用方向,例如造橋的時候要計算一下橋梁的載重,又比如計算突發地震的時候所蓋的房子能否承受地震帶來的晃動。

對於張飛鶴這種什麽雜學都沾點邊的人來說,算學的應用還包括布陣和組合符咒方面,由此衍生出來的陣法千變萬化,可攻可守,尤為難破。

然而對於缺乏數學基礎和計算機經驗的人來說,需要補足的功課實在太多。倘若多給出幾年的時間用來彌補,他們這些活過許多年的“老家夥們”興許能有機會跟上進度,可——就像張飛鶴說的,他非得學這個英語不可嗎。

他明明——

“怎麽了?”

尹新舟在電腦前面擡起頭,她的屏幕裏是一連串跳動的字符,載荷分析用的軟件正在計算過程當中,進度條徐徐向前,主機發出嗡嗡的蜂鳴聲。

“沒什麽……有點走神。”

蔣鈞行摸了摸額頭,上面並沒有沁出汗水,方才轉瞬即逝的感受應該只是自己的錯覺。

“感覺你好像有點沒精神。”

尹新舟伸手掏了掏口袋,在他的手中剩下了一顆水果糖:“吃點這個?”

“多謝學姐。”

蔣鈞行接過去,剝開糖紙,填進嘴裏。

糖塊在左右兩腮滑來滑去,將臉頰頂住一個弧度。

之後他們又偶遇那天救下的學生,對方仍舊一副看上去很疲倦的模樣,尹新舟問他是否有換導師的打算,他搖搖頭,說自己還想繼續堅持試試看。

“再不濟就去跟常飛攤牌。”

尹新舟看著對方的背影拔高音調:“先緊著你自己發點簡單東西,至少要優先達到畢業條件。”

“——不然我去跟我導說說,換到他的手下來?”

對方沒有回頭,擡起一條手臂搖了搖,是沈默無聲的拒絕。

平穩的生活似乎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她就留在這裏,做自己最擅長也最習慣的事,待在最舒適的環境裏,度過本應擁有的一生。

這不是一個完美的夢,校園生活當中也有著潛藏的暗礁,挑不出毛病的桃花源並不存在,可這似乎又已經是足夠平穩的生活了。

時間仿佛被加了速,他隱約能看到小尹老師,尹教授,登上領獎臺上熟悉的身影,以及對方戴著學士帽的模樣。時千秋和馮雪意順利成了情侶,在朋友圈裏連發好幾張幸福快樂的合影,兩個人的笑容他都很熟悉,只不過上一次見到還是多年之前。

倘若一切順利的話,他應該能夠見證這兩個人的婚事。

然而,然而。

——他在霞山還有更重要的事。

這個世界裏有他的記憶,師妹的記憶,以及一些早就被拋卻在時光當中的遺憾。

蔣鈞行猛然站起來,兩只手撐在桌子上,仿佛突然想起什麽重要的事。尹新舟為對方的表情嚇了一跳,詢問他到底怎麽了,然而眼前的人只是面帶迷茫地搖了搖頭,右手的三根手指微微蜷縮,食指和中指並攏,是背劍的起手式。

不對。

他在這裏已經度過了多少時間?

他們此前為什麽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

一種突如其來的危機感覺攫住了他,剎那間天地震顫,蔣鈞行立刻擺出防備的動作,卻仍是眼前一黑。再睜眼的時候他躺在地上,尹新舟正伸手朝著兩邊扯他的臉皮。

這個行為導致他說話的聲音都顯得古怪:“怎麽了?你不是在推演剛度……”

“瞧吧,定是還沒徹底從夢裏醒過來呢。”

張飛鶴坐在旁邊雙手撐地,笑著同尹新舟打招呼:“同獸王連在一起的壞處就是這樣,還多虧了你,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著了道。”

“也不算是我救的——誰能知道會有這種專門克制先人而對凡人無害的妖獸呢?”

蔣鈞行環顧四周,隨後記憶慢慢回籠,他是在探索長淵的過程當中著了道,這裏窩藏了許多過去見所未見的妖獸,蜃獸就是其中之一。

它所算發出來的霧氣能夠引發人的心魔,大多數修士在遠處就已經心神不定地被逼退,能夠突破到近處的人寥寥無幾。蔣鈞行自認為道心堅定,多年來久經考驗,卻沒料想對方竟然能使出連環技法——將好幾個人的問心境聯系在一起,誘發出更加真實的幻像。

好在大家的心境都足夠平穩,蜃獸所誘發出的幻境並沒有帶來什麽致命的影響,只是堪堪將他們困住,妄圖像是豬籠草消化蟲子一般緩緩將他們吞食——解釋到這裏的時候,尹新舟特地用匕首在地上畫了個草圖,給大家介紹豬籠草究竟是什麽東西。

“我是受幹擾最輕的那一個,只不過是吸入了麻痹氣體而動彈不得,那妖獸主要在對付的還是你們。”

尹新舟說:“也有可能是因為我的修仙方法比較逃課,它還沒來得及學會對付這種用獸王靈核驅動的人類修士。”

“到最後竟是靠了那些你手下的凡人,當真是風水輪流轉。”

張飛鶴新生感慨:“榴彈丿炮真是個好東西,若不是價錢太昂貴,我都想多買上一些。”

“掌門難道還缺錢?”

兩個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開起了玩笑,蔣鈞行的視線幾乎是鎖在對方的臉上不動,等了幾秒之後,尹新舟終於覺察出不對轉過頭來。

“……你都夢見什麽了?我的問心境你應該見過一次才對——”

她給了對方一個短暫的擁抱以示安慰,像是安慰一個從噩夢當中驚醒的人,卻被加重了力氣攬進懷裏。

這個距離能夠聞到衣服上傳來的香薰味。

“是心魔,雖然只有一點點。”

耳邊傳來沈悶的聲音:“看到了一點關於你的事。”

尹新舟“啊”了一聲:“我的事情你不是最了解——”

是最了解。

蔣鈞行想,整個青州應該都不會有人比他更了解。

但他卻總會覺得遠遠不夠。

話音到一半,看著對方的表情,尹新舟又嘗試著問道:“我的記憶力應該沒什麽危險東西才對?”

“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編纂出來的幻覺。”

他回答:“你當年讀書的時候,有沒有參加過一種叫數學建模的比賽?”

尹新舟表情驟變:“啊,你被帶進了那一段?那兩個月天天高強度做題,晝夜顛倒,老師脾氣也壞,只顧著自己學院的學生,簡直折磨得要命!這蜃獸真是太陰毒……”

她想象著對方被逼著通宵達旦做數學題的場面,做不出結果還要被老師罵,考慮到這人從小到大沒受過太多挫折,這種畫面好像確實很容易滋生心魔。

然而蔣鈞行搖搖頭,握住尹新舟的手,並不打算解釋他看到了什麽。

化解心魔來日方長。

“我們回家。”

一個短篇番外。本著淋過雨就要把別人傘撕了的心情本來是真想讓他體驗一下建模過程,後來覺得0基礎上手第一天就會被老師掃地出門……那算了。

這是我第一次寫原創,感謝大家看到現在,今後也會做更多嘗試。

寫小說真有意思,有緣在別的故事見。乁( ˙ ω˙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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