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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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舟城的生活很辛苦,但沒有想象當中的那麽艱苦。

自從渾淪派的陰謀暴露,在修仙界的諸多修士們眼中,這些出逃的渾淪派弟子儼然就像是過街老鼠一般,走到哪裏都會遭人白眼。

魔修這個已經沈寂了多年的詞匯如今又被提上口頭,許多人自己都難以接受他們曾經服下過的藥物來源竟然是“別的活人”,聽說了這個驚人的真相之後甚至有人當場嘔吐,扼住自己的喉嚨彎腰吐得口唇發苦,竟是連膽汁都嘔了出來。

最初的混亂過後,留下的人大多選擇認命。

——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變成怪物。

自己的壽元被仙人拿捏著。

這成了他們普遍的共識。

楊芒她們這些人的任務就是及時幹掉他們當中“化身成了怪物”的那一部分,防止變成了妖物的渾淪派弟子們為整個青州帶來更壞的影響。

而在有人監視的情況下,這些人的工業產出被額外統計,一部分用作購置洗筋伐髓的藥材,另一部分匯入一個額外的資金池,用來彌補曾經渾淪派行惡所造成的經濟損失。

資金池的監管,江之月毫不猶豫將這個燙手山芋丟還給了仙門,不管誰來負責都好,反正不能是她——霞山已經在這場事件當中牽連太多,若是本門弟子連這些善後事宜都要管,難免會遭好事者口舌。

“也不用這麽謹慎吧?”

尹新舟轉過頭去問。

“這種事你經歷得少,切莫要行差踏錯落下口實,不然以後不知道要有多麻煩。”

江之月一副過來人的模樣點醒她,心想新舟雖然在煉器一道上頗具天賦,旁的方面卻是全無經驗一般,又忍不住對著蔣鈞行也道:“你多關註這些,註意從旁幫忙。”

蔣鈞行深以為然地點頭。

勞動的時間是上下午輪崗,從悶熱的煉鐵車間當中離開以後,剩下的半天要用來學習。他們當中許多人連字都不識,要跟著還在發蒙的孩子一塊兒讀書,不過不熟練的握住炭筆毛筆,寫出來的字形同鬼畫符一般令人發笑。

這幾年裏,臨舟城裏但凡是個靠譜人家都不吝惜讓小孩子讀書,只可惜能夠學得通三角函數的還是少數有天賦的成人,兒童大多數還在基礎代數領域來回翻滾,而現在來了一群頭腦空空的“假仙人”,終於讓他們迄今為止的學識有了用武之地——不少孩子搖身一變變成了“小先生”,手中拎著個小木棍當戒尺和教鞭,搖頭晃腦地學著別人的模樣講起課來。

“掌門過去與你們講道,講的就是這些東西?”

有些人面露疑惑,小心翼翼去詢問這些和他們一道聽課的孩童。

“自是如此,新舟仙人說了,這練器之法所有人都可學得,且要算學上有了大成,才能用得順手那新式的法器。”

小孩子們高高揚起下巴,一副與有榮焉的驕傲表情:“那可是,雷聲震耳飛沙走石,算得準的話,隔著一座山都可取敵人首級!”

這說得就有些誇張了,渾淪派的人們在心中不以為然,但卻又要勾著這些小孩子們多吐出一些可用的情報。他們對於未來的走向一無所知,僅靠著尹新舟簡短的畫餅,根本不清楚自己今後要過上怎樣的生活。

“那你們此後,可也是要跟著掌門修行?”

“掌門?”

孩子們眼珠一轉:“怎得就是成了你們的掌門了!不過修行倒是要分人,說是過程很危險,必須要有了獨自獵一頭中等體型妖獸的本事,才能談修行的事——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成,因而要等弱冠之後再做決定。”

然而在做“生死挑戰”之前,之前的基礎內容卻是所有人都必須要學的,學完了之後還要練槍,槍法準了再練炮,配合著村裏的獵妖隊伍做伏擊,意在克服對於妖獸刻在本能當中的恐懼。

若是無論如何都害怕,那便被視作“不便修仙”,連那點挑戰的機會都不會有,一輩子就只能當個凡人了。

當然,如今當凡人的待遇也比過去要好得太多,配合著城中的其他人一起,大家齊心協力,也能壯著膽子走走遠路。

“我聽說新舟仙人還要做一種喚作「地雷」的東西,是用來埋在土裏的,藏在妖獸的必經之路上,只要一腳踩上去定能炸它個七葷八素。”

孩子們說:“法器常用常新,我估計日後少不得也要學這個。”

圍觀的弟子們瞠目結舌。

就好像區區幾年之間,整個青州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過最後他們也沒來得及去看那名叫地雷的新法寶,半天工作半天學習的日子將時間占得滿滿當當,即便一開始大家的腦子裏充斥著對於未來的恐慌,在徹底被人驅趕催促著忙碌起來之後,迫於繁重的學業壓力也想不得那麽多了。

——深夜醒著的時間也要用來挑燈夜戰,根據新舟“掌門”的說法,掌握這些知識的速度和熟練程度與他們最後的生存概率之間存在正向聯系。

而在臨舟城的另一邊,楊芒聽了尹新舟的講道,神情灼灼,鬥志昂揚。

“仙人所說皆是真的?”

她問:“我真有機會能修行,就同你們一樣?”

“同他不太一樣。”

尹新舟指了指蔣鈞行:“但跟我是差不多的。”

只不過利用妖獸的丹核來修煉比尋常修士更危險,倘若控制不住自己,本不屬於自身的力量將會迅速將意志與神魂吞沒。迄今為止的一切理念都還只停留在推論上,除了尹新舟這個機緣巧合的成功案例之外,還從來沒有什麽人自發選擇如此危險的嘗試。

“假若真有那麽一天。”

眼前的少女一拱手,神情鄭重極了:“我願為先鋒。”

“也不用那麽著急。”

尹新舟看著對方,這姑娘在兩年時間裏還躥了些個子,衣服的肩膀位置縫了一塊向下延伸的鹿皮,這是如今城裏的新式打扮,正好可以用來抵住槍托的後坐力。

從那鹿皮的磨損程度來看,這姑娘消耗的子彈數量和帶回來的戰利品數都很驚人。

“雖說凡人的壽數短暫,但夯實根基同樣重要。”

她說:“我從會握筆的時候便開始讀書,一直讀到雙十年紀方止,阿月估計也不希望自己的同鄉在尚未做好準備的時候就深陷危險。”

楊芒思索了一下,明顯驚訝於尹新舟有異於常人的學習時長,將其視作成了一種特殊且冷僻的修煉方法,了然點頭:“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她踏著大步子離開,背帶一甩將槍背在背上,練家子一般的步履輕盈:如今登仙的途徑重開,有心氣的人大多都會先學習外家拳腳,即便自己慣用的肯定是法器,也至少能起到強身健體身形靈活的作用。

更高的樹梢上,李才良靠著一處枝椏,註視著楊芒離開的背影。

他也歷經點罡化煞,如今不過是凡人之軀,區區幾日的時間裏眼角處就有了細紋。依靠著人藥徒留在這世間的時間太長,驟然斷藥之後,即便壓制住了丹核當中妖獸的兇性,這種偏門修煉方法的副作用也仍舊一點一點地暴露了出來。

尹新舟所提出的方案需要時間。

克己守心的時間,學習的時間,以凡人的身軀戰勝妖獸的時間。

然而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李才良伸出手,這幾天的功夫裏,他的手背上已經浮現了一點隱約不可查的老年斑。如無意外的話,接下來他將面臨加速的衰老,在不繼續服食解藥的情況下,想要求活的辦法唯有一個,那就是“提前張開問心境,以眼下這種倉促的情況來對付那科早已埋入自己血脈當中的妖丹”。

她的計劃很好,給那些本無出路的人也都硬是撕了一條路出來。然而這條本就崎嶇的羊腸小道上興許沒有自己的位置,他早就已經在錯誤的路線上走的太遠,此時回頭,身後已然是望不見底的懸崖峭壁。

然而他還是答應了對方去“做個實驗”,無論結果成功與否,都將為後來者提供有價值的信息——法陣如何布置,環境如何監控,以凡人的身軀去和自己的心魔爭鬥會是怎樣的結局……失敗了怎樣收場,而萬中有一的概率,若是成功了又該如何覆刻。

前無古人的探索之路上,總需要有人去開荒拓土,他的心裏知道得清清楚楚,不止自己,還有許多渾淪派的弟子們也都兼著類似的任務,這就是仙門大派為他們所默認擇定的結局。

然而這一次,他卻不覺得自己像是過去那般憤怒——他們總是憤怒,長籲短嘆命運不公,天道不仁。這些強烈的情緒讓他一直在魔修這條路上堅持了下來,草蛇灰線布局多年,匯集天材地寶布設法陣,甚至將主意打到了獸王的身上,想要再與這天命爭一爭。

就好像這麽多年的憤怒和執念也都已經化身成為了自己的養料。

“我從會握筆的時候便開始讀書。”

幾分鐘前,不遠處的房子裏傳來交談聲,“一直讀了許多年……”

隨後便是那楊姓小姑娘走出房間,仿佛真得了什麽高人的點化般,眉目之間一片清正。

如果沒有來到這裏,她大概還在繼續讀書吧。

他在樹枝上調整了一下動作,帶動樹影婆娑,葉片發出沙沙的響聲。蔣鈞行沖著窗外不經意般瞥了一眼,短暫接觸視線之後,他略微皺眉,伸手將窗戶關上。

“怎麽了?”

尹新舟放下書:“要下雨了嗎?”

“沒什麽。”

他回答,又問:“晚上吃什麽?”

“你不是早辟谷了……烤點東西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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