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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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絕無可能實現的構想。

李才良下意識就想拒絕,在他眼裏尹新舟所言完全就是胡言亂語——讓這群根本沒什麽經驗的人獨自去面對識海當中的妖獸,無異於是用委婉的方式來勸他們送死。

甚至也不那麽委婉。

然而,然而。

“聽上去有點奇怪是吧?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參考依據。”

尹新舟說:“我就是成功案例。”

李才良:“……”

他再次謹慎又認真地打量著眼前的女修,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認真,就像是在城鎮當中給凡人講道時候的模樣。

“你在識海當中打敗了的,莫非是——”

他難以置信地提問。

別說對方的修為只有三境,就算真是碰上了玉衡開陽的修士,遇到這樣的情形也極難全身而退。

“嗯,就是你想象的那樣。”

尹新舟回答:“不過也並非是完全的單槍匹馬,多少還是借了些別人的力量。”

——不過至少在高壓電下選擇法拉第籠的那個人是自己,尹新舟在心裏為自己找補,不然那種情況下換誰都會被劈成焦炭。

李才良啞口無言。

和他湧現出的深深無力感相比,尹新舟對於自己的計劃顯得信心失足。當然,肯定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承受這種壓力和負擔,尤其是一些本就道心不穩的投機取巧之輩,一旦斷了藥肯定會滋生禍端,但……

“我又拯救不了所有人。”

尹新舟對此看得很開:“修仙即便是走傳統方法隕落的也大有人在,皆是個人選擇,有得選總比沒得選要好。”

於是簡單粗暴的三板斧就先這樣展開了。

設計實驗就需要志願參與的實驗對象,尹新舟的想法是決定發個倡議書,呼籲這些已經服下了丹藥的渾淪派弟子趕回來“接受治療”,蔣鈞行的想法則更加直接一些,他建議直接打進渾淪派煉藥的地方,在這裏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不無辜,原本就該交給仙家一殺了事,師妹若是真有需要,不如發揮點最後的作用。

這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尹新舟想。

人的問題姑且就先這樣雙管齊下地解決,尹新舟自己統共也沒有多少年的修仙經驗,每一步都只能摸索著來。

“借由外力來壓制丹藥的兇性,這一步可以由我來做。”

蔣鈞行道:“就像是此前鎮壓劍骨一樣——我對這個還算有經驗。”

他此前所處的位置就像是拔河比賽當中左右兩端所爭取的那個繩結,又像是一大隊人當中首當其沖的那一個,保留下了難得的親身體驗。

尹新舟也點頭表示同意,接下來他們兩個就需要動身盡可能多地尋找渾淪派失散的修士,在他們釀成大禍之前盡量歸束到一起——渾淪派在廣大仙門眼中的印象就已經足夠惡劣,真鬧出事端來,沒有人會認真斟酌這其中是否有人稱得上無辜。

又或者,他們原本只懷著想要登仙的心情加入了渾淪派,卻因為求生的壓力不得不逼迫自己走向不歸路。

外界的壓力越大,人類的精神就會越脆弱,而這又會對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產生負面作用,將他們推向不可逆轉的深淵。

“人手若是實在不夠的話,我也可以去請城裏的人……”

尹新舟剛說到一半,就聽到身後傳來李才良的聲音,對方定定註視著自己,說道:“找人是吧?這件事我來做。”

他在渾淪派深耕多年,人脈和經驗都不是尹新舟可相提並論,能主動幫忙固然很好,但……

“這可不是百分百就能求活的策略。”

尹新舟強調道:“最壞的結果是,你沒能成功煉化丹核,卻因此而失去了苦苦追尋的力量,最後死得比原本還要痛苦。”

那又能怎麽樣呢?李才良看向一側,不與她的目光對視:“反正左右都是輸,原本的路已經走不通了,那就隨便找一條路走走看。”

一臉破罐子破摔的棄療模樣。

不管怎麽說,有人願意幫忙總歸是好事。李才良開始用他的聯絡手段不斷召回那些已經離開的渾淪派弟子,至於打定了主意再不回來的人,還有潛心煉藥的另外半派,他也幹脆利落地將藏匿地址交了出來,丟下一句“想怎麽做你們自己看著辦”。

“我去給葉老寫封信。”

蔣鈞行說:“他們那邊應當會有辦法。”

尹新舟心知肚明,這群人當中無可救藥的那一批最後的結果就是亡於劍下,她搖搖頭,將思路專註於自己手頭要做的事情上。

——首先是普遍性地鎮壓妖獸丹核的力量,讓他們的個人情況短暫“凍結”,維持一段時間的平衡。

“就像是你之前的情況。”

尹新舟看了一眼蔣鈞行的本命劍,對方還劍入鞘,站在她的身邊,仍舊做出一幅保護者的姿態:“差別在於,他們所使用的丹核是自己修行的唯一基礎,鎮壓丹核意味著這些人在得到突破之前只能重新變回凡人。”

甚至情況可能還要更遭。

普通的凡人雖然登仙無門,但至少“沒有壓力”,不至於背負著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就會變成怪物的重擔,而現在這些渾淪派的弟子則必須要為自己曾經的錯誤決策而付出代價,不僅失去了自保的力量,還要重新回到原本充斥著風險的環境裏。

“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回來。”

兩天之後,李才良從案牘當中擡頭,給出了相對委婉的回答:“如果直接恢覆成凡人的狀態,他們當中的很多人會無處可去。”

願意服下有死亡概率的丹藥本身就是一種篩選,能做出這種抉擇的人大多數都已經失去了自己原本能夠回去的地方,他們來自於大荒當中各個星羅棋布的凡人城鎮,如今早已無地可種,也無生意能做,甚至和原本家中的關系也早已斷絕,倘若在失去了這賴以生存的一身修為,他們有可能會死在藥效發作之前。

他放下筆。

空曠的庭院裏,貨真價實的仙人正在練劍,一招一式都極其舒展。

自己曾經一度妒忌這樣“天命所歸”的幸運兒,隨後又絞盡腦汁無數年,費盡心力布下請魂的陣法,最後棋差一招,於是滿盤皆輸潰不成軍。

“得有個辦法讓他們生活下去……”

尹新舟則在樹蔭下陷入思考,倘若當真無處可去,眼下確實能有那麽一個地方吸收大量的勞動力。

“臨舟城。”

她一個鯉魚打挺從樹下彈了起來:“新的產線正好缺人,就是需要先掃盲,至少都要教到迫擊炮仰角和射程的程度……”

“去你的城?”

李才良不覺得特別意外。

“咳,那不是我的城。”

尹新舟有點尷尬地輕咳了一聲:“是他們當地人自己的城……只是起了這麽個名字。”

李才良對此不置可否,在他的眼裏,尹新舟詞人總有些多餘的規矩感——臨舟城究竟掌握在誰的手裏,還能不明白嗎?可她偏偏不教人這麽說,實在虛偽。

而嘴上如此虛偽的一個人,所行之事卻是連他都挑不出毛病的坦蕩。

“那些已經吃過了「人藥」的,不管是否主觀知情,都必須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她說:“具體的判罰結果不歸我管,搗毀煉藥的窩點之後,明鏡宗那邊有一萬種問心手段來做界定。”

至於如何搗毀,也實在不需要尹新舟去費心思:殺神本人正站在現場,擺出一幅“只要有需要,山都能給劈開”的態度。那把多年來不曾問世的本命劍幾乎有著摧山斷岳之能,正需要一塊足夠堅硬的試劍石。

簡短交流之後,蔣鈞行果然毫不猶豫地點了頭,只不過在轉身離開之前,他視線瞥向周圍,迅速且不經意地在尹新舟的側臉上親了一下。

像是蜻蜓點水一般轉瞬即逝的親吻,成功讓對方紅了臉龐。

“很早以前就想這麽做了。”

他彎起眼睛,臉上多了些笑意:“我盡快回來。”

雖然決定做得倉促,但臨舟城的本地人還是接受了這一批安排。

城市邊緣的煉鐵工坊當中新建了一批板房,正好可以安插這些無處可去的人,他們如今既非修士又非凡人,嚴格來說屬於“隨時有可能化身成為怪物”的危險分子,因此在交接的時候,臨舟城的本地人大都帶了槍,老人和小孩被特意叮囑要遠離這裏,切莫因為好奇而到處亂跑——如今由於法器的更新,孩子們對於妖獸的恐懼心理也日漸衰減,偶然就會遇到膽大的到處亂跑。

棲衡山的伯勞仙人被臨時喊過來幫忙,經過他手法粗暴的點罡化煞,這些“假修士”的實力迅速消退回了普通凡人的水平,還要面臨當地居民們長時間的監管。

“交給這群凡人沒問題嗎?”

方伯禮雖然和尹新舟在夢境等中有過交集,知道對方有幾分急智,但對於這個決定仍舊有幾分不以為然:“不如叫些新入門的外門弟子來做這些活計,若是真出了亂子,也不至於無從應對。”

“什麽亂子?”

楊芒握住一桿槍站在人群當中,聞言一擡下巴,舉手就是一槍,槍法精準地將樹枝頭剛剛起飛的麻雀擊落在地上:“不過就是變成怪物了之後亂槍打死,這等簡單事,給豆蔻的小丫頭發把槍都能行。”

伯勞仙人:“……”

他雖然有所耳聞,但其實並沒有近距離接觸過這些人,此時不由得又多打量了對方幾眼:“倒是有些膽量。”

“那是自然,我們臨舟城出身的人,怎麽能怕得了妖獸!”

楊芒站得更直挺了一些:“若是得了這法器還畏畏縮縮,豈不是浪費了新舟仙人的一片好意。”

周圍人聽說了之後也跟著叫好稱是,他們舉起手中或長或短的槍管,表示無論什麽樣的妖獸襲來,他們都能有辦法憑借著自己手中的法器保護這座城池。

見他們開口閉口叫一個三境修士仙人,貨真價實的開陽劍仙方伯禮忍不住笑了一下,沒有駁斥對方——他已經度過了不知多少倍對方的壽數,自是不必在這種小事上爭口舌。

“既然如此,我便不做多問了。”

他拂袖轉身:“鎮壓的化煞法門維持個兩三年不成問題,待到這群人重新展現修士之能時,便可再做打算。”

至於到時候是再鎮壓一次,還是想方設法在神識當中挑戰自我,就要看屆時的安排。

左右隨著時間推移,這些人的壽元見長,若是再做不出決定,待到了年老力衰的時候,就算是想要做惡也拿不出那份本事了。

方伯禮平靜地註視著他們:壽數短暫的一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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