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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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時間,她其實沒有離開太久。

蔣鈞行幾乎是在感覺到自己記憶發生變化的第一時間就采取了行動,整個流程甚至連一絲猶豫的時間都沒留下,效率高得驚人。

然而兩人卻都萌生出一種仿佛久別重逢一般的錯覺。

回想起那些突然紛至沓來卻又已經“相隔許久”的記憶,蔣鈞行問道:“既然獸王神魂的事情告一段落,接下來你是打算要……”

“嗯,同你想的一樣,是要處理一下渾淪派的問題。”

尹新舟點頭。

得益於李才良這個人的小伎倆——尹新舟還是反映了一下才回憶起這個已經被拋之腦後的名字——她現在還算是渾淪派名義上的便宜掌門。

當然,有沒有人在意她這個掌門是一回事,這個名頭好不好用是另一回事。

考慮到渾淪派裏面極有可能已經亂成一鍋粥,蔣鈞行主動提議由自己來陪同對方前往渾淪派駐地。尹新舟沒有明確拒絕,但態度仍有幾分猶豫:“你方才剛剛拔出了本命劍……是不是應當先回門內傳個音信?大家說不定都會擔心你。”

他們有什麽可擔心的?蔣鈞行幾乎要脫口而出,但考慮到自己的個人形象,他還是將這句話咽了下去,點點頭:“你說得有道理。”

劍冢的位置雖在霞山深處,但蔣鈞行如今狀態絕佳,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尹新舟的手掌,見對方沒有揮開之後便運起內力,幾個縱躍便掠過山巔,帶尹新舟一道向著瑞霞峰的方向而去。

劍冢的禁制被解除,山門內部也有所感,等他趕回議事大廳的時候,張飛鶴和應理前輩都已經等在了門前。

尹新舟“半炷香之前”才被對方從懸崖上推下去過,眼下再見到這張熟悉的臉,難免有些心中犯怵,反倒是對方努力讓自己露出了相對柔和的表情,道:“我也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

所以你也記得自己懸崖前的缺德事了?尹新舟在心中愕然。

“……咳,我記得你,但那記憶也已經不甚清晰了。”

應理咳嗽一聲:“畢竟於我而言,那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

互相之間一溝通才知道,應理和張飛鶴他們雖然對於過去所見到的尹新舟留有印象,但那印象和普通人回想起多年前的故人一般,已經蒙上了一層時光的高斯模糊。而對於那段記憶無比清晰的,不出意外只有自己和蔣鈞行兩人罷了。

這或許是由於本命法器之間構築的聯系,尹新舟在心中猜想,可這種猜想應當永遠也沒有機會驗證——如無意外的話,這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三個大膽到敢於用獸王的一部分來煉制法器的人了。

回到宗門之後,大家最關註的果然是蔣鈞行的本命劍問題。

利劍出鞘神兵問世,幾乎每個人都想要近距離地觀摩一番——這時候大家反倒不會去在乎“打探別人的本命法器是失禮行為”這種傳統道德觀念了,畢竟就算是殺人奪寶,也不會有人不自量力到將目標放在獸王的劍骨身上。

這樣一來,既然沒有了道德層面的約束,那麽大家所保留下來的就只剩下了這把特殊兵器的好奇。

“我記得這劍在劍骨煉化之後還是姜老您鑄的,怎得您自己最後也一副不知情的樣子?”

看到就連姜斫承也湊過來圍觀,劍閣當中有弟子忍不住好奇道。

“……咳!”

對方幹咳一聲:“當時情形緊急,我也只是用了個最常見的模子……而且本命法器和尋常兵器不同,它會自己選擇合適自己的形態。”

他參與度更高的其實是劍鞘的煉制,作為能夠遏制住獸王劍骨的材料,劍鞘才是貨真價實打了無數的法陣進去。這麽多年來,劍鞘也確實一直完美地履行著它的職責,將暗流湧動的危險封印在其中。

蔣鈞行也很好脾氣地將劍拔出來任由大家圍觀。比純凈的琉璃還要透明的劍鋒嵌合在暗金色的劍身當中,有人好奇幹脆拔了根頭發吹上去,還沒接觸到劍刃,那根頭發就在半途當中寸斷了。

眾人不禁屏住了呼吸,這把劍的鋒利程度確實難以比擬。

隨後大家又央著他去切些什麽東西試試看,蔣鈞行運起靈力,一劍斬向用於測試的青石,只見那石頭幾乎沒發出什麽聲響就被切成兩截,在眾人面前露出光滑的、樹木年輪一般環環相套的斷面。

見大家一副喜出望外為他高興的模樣,蔣鈞行不得不潑冷水,說獸王無法徹底被殺死,自己仍舊需要時不時主動抑制它的活性,倘若假以時日,自己的精神上有了能夠讓人鉆空子的破綻,獸王的力量或許就會卷土重來。

不過這仍舊是遙遠的未來才需要擔憂的事,眼下,他們大可以好好地享受和慶祝本命劍歸於掌控的喜悅。玉衡修為的劍修終於有了繼續在這條修行之路上前進的機會,應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看來這青州的天上很快就要再多一個人了。”

蔣鈞行點頭,下意識的人群當中尋找尹新舟的身影,卻被張飛鶴寄擠來猛地勾住他的脖子:“看什麽呢,人家去找掌門了——你是被下了蠱麽,一刻也離不得的?”

蔣鈞行睨他一眼,沒有說話。

張飛鶴直笑:“哎,這可又說不得了——”

另一邊,尹新舟循著記憶當中的方位找到了瑞霞峰。

終於卸下了沈重的負擔,她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更加輕松的掌門,敲過門之後踏進議事大廳,卻忍不住被眼前的場面驚訝到繃圓了眼睛。

眼前的那個人明顯衰老,頭發全白,手臂和眼底都有著細小的皺紋。原本合身妥帖的衣服籠罩在身上,如今都已經顯出了松松垮垮的垂墜感。

倘若不是額頭上熟悉的花鈿型狀,尹新舟甚至分辨不出來這和自己記憶當中的是同一個人。

雖說傳統意義上的仙人也存在那種白發蒼蒼仙氣裊裊的形象,但見識過對方原本的模樣,尹新舟還是很難想象自己的掌門看上去像是葉同玄老前輩一個年齡。

她下意識將自己心中的感嘆說了出來,隨後又猛然噤聲,害怕自己冒犯。然而掌門的臉上卻並無韞色,整個人陷在藤條椅子裏,神情平穩又放松。

“我們二人本身歲數差距就不太大。”

她說:“即便是以凡人的衡量標準,差距也不算大。”

那是更加遙遠的年代,稟賦最為突出的那一群人率先摸到了搖光鏡的大門,其中的大部分卻紛紛折戟,留下了如今大荒當中大大小小的秘境。

她在那一戰當中同樣也已經傷及根本,靈力只出不進,又因為這些年的閉關堅守而不斷消耗,直到本源虧空,連壽元都一並填進去燃燒,直至眼前的模樣。

“也沒什麽不好。剩下的時間裏再不至於擔憂什麽事,總算能好好休息一番了。”

不是沒有遺憾。尹新舟清楚地認識到,如今還留在霞山的仙人,乃至大小宗門當中所有歷經過獸王陰影的修士,幾乎人人都被那場劫難所撼動過天命。

好在拼盡一切的結局不算太壞。

她沖著對方深深行了一禮,說,她如今是來辭行的。

她對渾淪派這地方全無一絲歸屬感,對於那裏的人也都只是泛泛之交,想要從渾淪派入手,只是因為這點積累了大量的實驗數據,並且匯聚了極多無路可去的人。

而想要踐行這在世人眼中稱得上是“邪道”的想法,最好還是在最初就和霞山派切割開來。

掌門看著她,眼角垂下來,表情看上去很是困倦。老年人確實是會經常感覺到疲憊的,尹新舟回想起了經常坐在輪椅當中被人推著走的葉同玄前輩,他大多數時候都閉門不見客,說不定也會偷偷打瞌睡。

“霞山派留我三年有餘,個中恩情沒齒難忘,日後若是能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盡可以去信城裏,大部分時間我都會待在那邊——凡人的工坊裏離不得人,而我那煉器之法又離不開大家。”

尹新舟見對方沒有回答,又說:“想要鉆研這一道,所需要花費的時間也不知幾何,若是門內伏妖的任務忙不過來,也可勻出一二,我這邊應當也能騰出人手……”

說到這裏,掌門終於有了回應,但仍舊不是很積極的態度。她說:“我該做的事情早就已經做完了,如今霞山是阿鶴掌事,公事你去找他談。”

呃,那不是因為張飛鶴剛剛也在外面湊熱鬧嘛。

而且如今掌門歸位,她還以為張飛鶴如今可以卸任代監院的工作,可沒想到如今掌門鐵了心要將他焊死在那個位置上,一絲摸魚的機會也不肯留。

她一行禮,打算聽從對方的指示去找張飛鶴,就見掌門笑了一下,那張上了年紀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來了屬於老年人的狡黠:“你不用去了。”

“……哎?”

“最近這些天也有不少弟子找到我這兒,門內事務諸多,問什麽的都有。為了避免他們跑兩趟,我這邊都經常放著傳音符,直接連到阿鶴那邊。”

她說:“想來他已經聽到了。”

實際上,不止他一個人聽到,這通“電話”他開得是免提,一紙傳音符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了。

大門之外傳來熙熙攘攘的聲響。腳步聲,以及張飛鶴壓著嗓子的說話聲音。尹新舟拉開門將他們幾個迎了進來,就見到蔣鈞行臉上出離委屈的表情。

“……你就打算獨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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