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二，地不是那麽掃的，也不知道灑點水，你看你看掃帚舞的，滿天都是灰！行了，別掃地了，跟我去地裏。”

“哎喲，你小心點鋤頭，別挖腳上了，行了行了，你別弄了，先回去吧，把豬食餵了，晚飯煮了，地裏的活我自己來！”

忙活了一天，總算把菜田翻好了，江小白伸了伸腰，拖著有些疲憊的身體，手腳酸軟的往回走，到了門口，看著桌子蓋著蓋子的搪瓷盆，絲絲熱氣從邊沿冒起來，青年撐著下巴坐在桌子旁，時不時的往外看，好像在等什麽人，看到她眼睛都亮了。

自從她爸去世以後，家裏就只剩下她一個人，大多時候都是冷冷清清的，鄉下人，總有個農忙的時候，她家已經算清閑的了，但每年也要忙上一段時間，裏裏外外都靠她自己，每次忙活完了回家，冷鍋冷竈，就顯得越發的淒清了。

有人做好了飯等她，好幾年沒有這種情況了，江小白心裏冒起一點暖意，疲乏都消了不少，快步走進了院門。

這小子沒名字沒身份沒人接手，她當時不知道哪根筋沒搭對，將人給領了回來，也許看這小子傻不拉幾無知又單純，怕他被人給賣了心中不落忍？當然更大的可能是因為頭天晚上淋了雨，頭腦發昏不清醒。

回到家清醒後就開始後悔，幾次想開口讓他走路，然後每每看到他黑亮黑亮的眼睛，張開的口又閉上了。

算了，沒準他家裏人正在找他呢，誰家丟了這麽大一人不急啊，派出所也在幫忙找，總能找到線索。

勉強將人給留下了，名字還是她給取的，當時問他叫什麽，他想破了腦袋也只說了個柳字，放好又是柳樹邊發現的他，那天正好初二，為圖省事，幹脆就叫他柳二。

不知道是失了憶還是在家做慣了大少爺，這柳二是真的啥都不會，燒個火能把廚房點著，劈個柴斧頭能掉地上砸到自己的腳，打個水能把小水桶掉井裏面，餵個雞能餵到雞飛鴨跳，拔個草都能把禾苗給拔了。

江小白覺得自己能忍到現在沒把人掃地出門也是個奇跡，要知道她已經很久不曾忍過自己的脾氣了。

好吧，缺點再多，還是有個優點的，就是勤快，知道自己闖了禍以後，就是一副恨不得一死以謝天下的愧疚表情，讓他閑著啥都不幹他還閑不住，經常搶著幹活。

唉，寄人籬下戰戰兢兢，一旦閑下來就無所適從，這個感覺她以前也是有過的，心又一軟，算了算了，她看著點就行了，能出個什麽事？！

見到她回來，青年咚咚咚跑去廚房，端了一盆熱水出來讓她洗手，自己又咚咚咚的跑回去盛飯，熱氣從手裏浸入四肢百骸，江小白舒服的嘆了一口氣，心境再次平和下來，雖然這小子幹啥啥不行，不過也還是有點好處的，不會就教嘛，至少現在會燒火了不是？

可是這種美好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她從冒著熱氣的搪瓷盆裏夾出來一根草，問道：“這是什麽？”

柳二一臉不解，小聲道：“青菜啊，怎麽了？你不是說煮熟就好了…”

江小白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是煮熟了就好，我之前跟你說過，左邊那筐是餵豬的，右邊那筐是咱們晚上吃的，你是不是弄反了？”

柳二一楞，囁喏道：“反了嗎？我看都長得差不多…”

他開始回憶，小白將做飯餵豬這樣的大事交給了自己，自己很開心，隨手抓著兩個竹筐轉了兩圈表達興奮之情，然後往左邊抓了兩把綠綠的青菜，細細的洗幹凈，這才放到鍋裏煮，起鍋的時候仔細放了鹽。

“對不起…”

“算了，吃飯吃飯。”

剛吃了沒兩口，感覺有點生，一看，滿滿的一碗飯，除了面上的兩層，下面都是夾生的。

柳二看她不動了，小心翼翼的開口：“又，又怎麽了？”

江小白看了他半晌，再次在心裏重重的嘆了口氣，搖頭：“沒事，先不吃了，我想吃面了，今天吃面吧！”

要是沒有她，柳二這小子可怎麽辦喲！

柳二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他雖然不明白怎麽突然又要吃面了，不過小白想吃面他就去做！

江小白當然不會再讓他去煮面，不顧他的自告奮勇，自己拿個盆舀了些面粉，加了些水開始揉面，柳二自覺的坐在竈前開始生火。

昏黃的油燈下，江小白低垂著眼睛，面團在她的手上慢慢變軟，然後被切成一條一條的，雖然她板著一張臉，但是柳二竟然從她臉上看出了一絲溫柔，一時有些出神。

咦？溫柔？他怎麽會知道這個詞？他似乎下意識就知道這個詞是什麽意思。

溫柔，他在心裏琢磨了一陣，又悄悄擡眼看了一眼認真切著面條的人，小白，其實一點都不兇的。

其實在村子裏住了近一個月，他多少也聽到了一些閑話，村裏人都在議論，小白將他帶回來有什麽目的，可別提什麽助人為樂了，以江小白這無情無義的性格，能白吃白喝養個閑人？那是絕對不可能的，說著又把她之前的事再次拿出來添油加醋的討論一番。

順便陰陽怪氣的說她沒準偷雞不成蝕把米，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

他很憤怒，小白不是他們說的那樣的人！她救了自己，幫自己交醫藥費，知道自己無處可去帶自己回家，給自己做衣服，教自己生活常識，哪怕自己給她惹了那麽麻煩，她都沒有趕自己走！

對自己一個陌生人尚且如此，就算，就算小白真的對她那些親戚不講情面，肯定也是他們不對！

前兩天他實在忍不住沖了出去，不許他們再說小白壞話，樹底下端著碗的人楞了下，似是沒想到說人閑話居然被聽見了，有點心虛，但很快就挺直了腰板，她們說的是事實，怕什麽？！倒是這個江小白帶回來的這個年輕人，呵，呵呵！

帶有深意的看了他兩眼，再互相對視了幾眼，擠眉弄眼的走了。

柳二有點心虛，也不知道有沒有給小白惹麻煩。

江小白並沒有註意到柳二在出神，面條下鍋以後，她想了想，又從碗櫃裏掏出四個雞蛋敲開煮在裏面，八層熟的時候，丟了點菜葉在裏面。

然後拿了一大一小兩只碗，放了兩大塊豬油在裏面，加鹽，澆面湯，起鍋。

別看平時沒怎麽讓柳二幹活，但他吃的可不少，或許男的食量天生就要大些，江小白自覺沒有虐待人的癖好，所以一大半的面條都挑給了柳二，雞蛋一人一半，她也累了，懶得再去堂屋，就著廚房的案板，拉了條凳子坐著就開吃。

柳二規規矩矩的坐在她旁邊，將碗裏的荷包蛋夾到了江小白碗裏，江小白擡起頭：“怎麽了？”

柳二咧嘴笑：“雞蛋有營養，小白你多吃點，我吃面就可以了。”

村裏人都說，雞蛋這東西，還挺精貴的，村東王大娘家的孫女因為偷吃了一個雞蛋，被王大娘拿著搟面杖從村頭追到了村尾。

江小白看了他一眼，皺眉頭又將雞蛋夾回了他碗裏，道：“吃你自己的吧，咱們家自己養雞的，還差幾個雞蛋？”

“哦。”柳二想想也是，不再非要把雞蛋夾給他。

咱們家？小白說咱們家呢！

加了鹽的雞蛋吃著怎麽有點甜？

柳二又悄悄擡頭看了江小白一眼，恰好看到她眉間還未散去的疲憊，甜意淡去，心裏有點發悶，小白這麽辛苦，還要養自己，自己不但幫不上忙還盡添亂。

他低下頭食不知味的吃著面條，低聲說道：“小白，你教我做活吧，我會好好學的，養雞養鴨，挖田，鋤草，洗衣服做飯，以後家裏的事情都交給我做，你就不用那麽辛苦了。”

江小白挑面的手頓了頓，半晌才“嗯”了一聲。

小小的廚房，在寂靜又寒冷的黑夜裏，憑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生生多出了幾分暖意。

從那天以後，江小白和柳二的相仿佛散去了最後的隔膜，柳二真的像他自己說的那樣，認真努力的學習各種生活的技能，漸漸的，真的接過了大部分重活。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的過著，轉眼間就到了春節，以往過年的時候，雖然村裏也有關系好一點的人家邀請她，不過這種時候她也不願去打擾別人，都自己過，冷清不冷清也無所謂了。

不過今年多了一個人，她也就多了幾分興致，一人做了兩身新衣服，買了一堆糕點零食瓜子花生的，連鞭炮都買了不少，這時候年味還是很濃的，柳二也很興奮，兩人歡天喜地的準備過年。

然而總有那麽些人見不得別人好，大年三十前一天，久未露面的幾個姑姑、堂叔叫齊了人馬，哦，不對，叫齊了親戚們，再次上門了。

這個架勢，是非要逼著她要麽交出家產，要麽在他們指定的人選中選一個嫁了。

江小白暗地裏拍了下腦袋，她居然忘了這一茬，之前被逼煩了的確說過今年年底之前給個說法的。

她瞄了眼喜形於色一團和氣的堂叔姑姑，看來他們是已經達成共識了，半點看不出來之前有你沒我的模樣！

呵，真以為自己一定要被他們擺布了？也不看看這什麽年代了！

或許是她臉上的嘲諷太過明顯了，她姑姑臉色一變，一臉為她著想，苦口婆心的道：“小白啊，我們也不是逼你，是擔心你一個姑娘家，不知道人事險惡，被人給騙了！”

說著還特意看了柳二一眼，接著道：“你看你，這麽大的家業，村裏誰家有你過的好？不知道多招人眼呢，你別以為那誰誰誰隔天給你送把菜，幫個手的，人家可有著自己的算盤呢，還不是想你嫁給她兒子？”

江小白差點氣笑了：“可人家是給我幫忙了，我忙的時候也沒見著你們啊。”

大姑噎了下，二姑趕緊幫腔：“你這孩子有難處也不說！我們是你親姑姑，還能害你不成？”

“那可說不準！”

堂嬸就沒這麽好性了，哼道：“行了，說這麽多幹嘛，親戚們也都在場，說了今天給個說法就要給個說法！哼，拿著咱們江家的財產養閑人，說到哪兒都說不過去！”

這傻子穿的比她兒子還要好，憑什麽？用的可都是江家的錢！

親戚們因為這事又開始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她那幾個堂兄跟柳二推推搡搡的，作勢要打人的模樣！

吵嚷聲聽的江小白腦仁疼，看著柳二被推來推去極力忍耐的模樣，一把把人拉過來：“你傻啊？人家推你你不知道還手啊！”

柳二眼睛一亮，可以還手嗎？

江小白缺顧不上看他，對著親戚們吼道：“都別吵了！不是要交待嗎？！這就給你們交待！”

說著指了指柳二：“這就是我找的上門女婿！”

人群安靜了，半晌才有人訕訕說道：“小白，這可開不得玩笑！”

“我像開玩笑嗎？！”

眾人很想說像，但又不好說，目標轉向柳二。

“小夥子，你真是小白找的女婿？”

“是！”他不能讓人欺負小白，女婿的話就有資格管了吧！

“上門女婿不是那麽好做的，有了孩子都得跟小白姓你知道不？”

“無所謂，反正我也不知道我姓啥！”

“兄弟，考慮清楚，給江小白做上門女婿，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小白很好！再說她不好我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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