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親戚們都轟走後，江小白難得有些尷尬，向柳二解釋了一番，她這是情急之下不得以而為之，讓他別介意。

柳二了解了來龍去脈之後，憤怒又擔憂的問她打算怎麽辦。

江小白狂躁的扒了扒頭發，道：“走一步算一步吧，這些事情就算鬧到派出所，也不過是一句家事私下解決就打發了，我總不能真把人怎麽樣！實在不行，就搬家吧！”

想到自己最後還是敗了，被逼遠走他鄉的情景，越想越憋屈，一拳頭錘到墻上，恨恨道：“特麽的就跟蒼蠅一樣，傷不了人煩死人，想讓我聽他們擺布？想得美！”

吵架是很費精力的，她脾氣越來越暴躁，絕對跟他們脫不了關系！

氣憤之下她一拳頭用足了力氣，“咚”的一聲敲在墻上，墻似乎都抖了抖，柳二下意識上前一步將她的拳頭拿了下來，握在手裏仔細看，皺眉道：“生氣也別跟自己過不去啊，你看手都紅了。”

江小白的手是勞動人民的手，就算經常擦著雪花膏，但也算不上細膩，甚至可以說的上有點粗糙，而且她的性格執拗倔強，手骨堅硬分明，什麽柔若無骨，膚白如脂，手如柔夷之類的，跟她基本搭不上邊。

可即便這樣，她還是覺得有些不自在，除了小時候江爸牽著她走路以外，還沒哪個異性握過她的手呢，尤其是這種將整只手捧在手心裏，跟個什麽寶貝一樣。

她先是呆了下，接著猛地將手抽了出來，轉過身快步走到門邊，極力壓下臉上的熱度，咳了兩聲，埋著頭低聲道：“沒事。”

柳二怔楞的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之前的動作。

安靜，靜謐的空氣裏彌漫著讓人心神不定的氣息，還有一絲絲甜意。

半晌，柳二的臉上也冒起了兩朵紅雲，他走到江小白身後，鼓足勇氣低聲道：“小白，要不咱們結婚吧。”

“你說啥？”江小白猛地擡頭，兩只大大的眼睛比平日更大了一分，詫異的看著他。

柳二雙手緊握，僵硬的垂在身側，咽了口唾沫，再次說道：“我說咱們結婚吧。”

最難說的話說出來了，接下來的話就順暢了許多：“你看我只有一個人，你也只有一個人，幹脆就結婚，這樣就沒人敢打你主意了，你又沒錯，為什麽要背井離鄉？你放心，我以後一定努力掙錢，讓你過上好日子！”

說著想到江小白可能會被他們逼著隨便嫁人，跟別人生活在一起，他心裏就悶了下，悄悄看了她一眼，小聲補充道：“我還挺想跟你就這樣生活在一起的，我…”

“說的沒錯！”江小白猛拍了下大腿，打斷了他的話：“憑什麽要讓他們得意？老娘又不欠他們的！結結結，結婚！”

很明顯她沒有聽清柳二最後的補充，但這並不妨礙她同意了柳二的建議，結個婚嘛，怕什麽！都小半年了還沒人找來，不是他家人都不在了就是不受重視，前些年月光景不好，天災**，全家只剩下一個半個的不要太正常。

至於說柳二會不會已經結過婚，有孩子什麽的，江小白心裏頓了一下，但很快就將莫名的情緒拋開，她不過是借柳二擋開那些蒼蠅罷了，又不是真的要嫁給他，如果他真有老婆孩子，到時候就離婚，也不是很難的事兒！

想到可能在未知的某個地方，有女人小孩正在苦哈哈的等著他回去，她看柳二就有點不順眼，心裏還有點悶，翻了個白眼，哼了一聲，順手扛著鋤頭出門了。

“小白，你幹嘛去？”柳二還在後面問。

“翻地！”

“那你等會兒，我跟你一起去。”雖然不知道快過年地裏還有什麽活，但他還是拿了把鋤頭準備跟在她一起出門。

“不用了，我出去透口氣，你別跟著！”

江小白扯著嗓子吼了一聲，頭也不回的快步走了，很快就沒了蹤影。

翻年過後，花錢托人幫了忙，柳二正式在小北鄉落了戶，還有了個大名，柳聽濤，雖然大家該叫啥還叫啥，但江小白還是翻著書幫他取了這麽個名字。

在他們領證之前，親戚們又來鬧了一通，那姓柳的不知道吃了啥，力氣比江小白還大，幾個大男人圍著他，還給打輸了，江小白的幾個堂兄表兄的鼻青臉腫鎩羽而歸，還沒人敢去派出所報案。

在這十裏八鄉，拳頭才是硬道理，柳二一戰成名，大家都知道江小白不好惹，她那個倒插門丈夫更不好惹。

落了戶，領了結婚證，辦了幾桌酒，柳聽濤順順利利的做了江家的上門女婿，成了江小白的丈夫，江家歷時四年多的財產之爭總算落下了帷幕。

這個時候，改革的春風終於姍姍吹來，帶來了新的思想和政策，籌謀落空親戚們氣急敗壞之下，除了到處碎嘴說些閑話，也沒有別的辦法。

這年月，上門女婿地位還是蠻低的，那些眼紅他得了江家家產，還白撿個媳婦的青年中年們，暗地裏也跟著江小白那撥親戚附和。

人心是最覆雜的東西，沒仇沒怨還能生嫉妒呢，可以說，整個小北鄉，有三分之一的人家盼著他們不好，還有三分之一幸災樂禍的等著看笑話。

江小白還為別人說柳二壞話生了幾回氣，跟人吵了好幾場，柳二是真的丁點都不在意，日子就這麽雞飛狗跳又不痛不癢的過著，沒人知道那時候江小白和柳二還是假結婚，有時候甚至連他們自己都忘了。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年後，那一年的夏天，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天就跟破了口子一樣，傾盆大雨連著下了半個月，河面上漲，靠河的田都進了水，所有人都憂心忡忡，為今年的收成，也怕真的來洪水，再沒有心力家長裏短，勾心鬥角。

柳二跟男人們一起去堤岸看水勢，江小白在家收拾東西，家家都準備往山裏走，就在這時，鄰居崔婆婆一瘸一拐的跑了過來，心急火燎的問道：“小白啊，有沒有看見我家虎子和牛娃？”

江小白搖頭，虎子和牛娃是崔婆婆的孫子，崔婆婆青年守寡，獨子年初跟媳婦去了沿海打工，家裏就留下兩孩子跟崔婆婆。

“我好像看到虎子幾個往河邊去了。”有人說道。

崔婆婆站在雨中大哭了起來，這時候去堤壩得多危險啊，要是孫子出了事，她也沒臉活了。

她腿腳不好，年紀又大了，求著大家幫忙去河邊找一找，有些人默默的遁了，有些人家裏事多騰不開手，江小白也跟著急，沒怎麽考慮就把門一關，陪著崔婆婆跟其他孩子的家長一起去了河邊。

崔婆婆人不壞，這幾年雖說沒有雪中送過炭，但也沒落井下石，她自家尚且過得艱難，謹小慎微也是能理解的。

到了河下游，果然看到幾個半大孩子拿著網兜在那兒撈魚，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這是撈魚的時候嗎？！

熊孩子們見到橫眉怒目的家長們抖了幾下，網兜都不要了，撒丫子就跑，就剩下虎子和牛娃。

“我的魚！”牛娃看著魚跑了，伸手一撲，岸上的泥土一打滑，人就往河裏撲去。

“牛娃！”崔婆婆差點昏過去。

江小白眼疾手快的沖過去，把牛娃拉了回來，自己一晃，順著河堤掉到了水裏，還好河邊的水比較淺，只到她腰間，她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摸了把臉上的水：“我沒…”

岸邊的幾個婦人張大嘴，驚叫道：“洩洪了，洩洪了！”

江小白轉頭一看，只見洪水浩浩蕩蕩從上游呼嘯而來，她的腳還陷在泥裏拔不出來。

柳二站在上游，心突然一抽。

“小白啊！”

“救人啊，小白被水沖走啦！”

下游傳來淒厲的叫聲，柳二腦子一懵，嗡嗡作響，拔腳就往下游跑，中間有誰試圖拉住他，有誰在說“洩洪了，快逃吧！” “別去了，人都沖走了！”“救不了了！”

他通通都聽不見。

所有人都走了，入目所見，一片渾濁的水色，洪水滔滔，沒有江小白的影子。

小白，小白。

小白去哪兒了？他怎麽找不到她？

他的心裏彌漫起無盡的恐慌，腦袋裏像是有人在放爆竹一樣，小白，他要失去她了嗎？

溫柔的小白，笑靨如花的小白，擰眉翻白眼的小白，生氣的小白…

不要，不要，他不要失去她！他要跟小白過一輩子的！

他一腳踏進洪水裏，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把小白還給我，還給我！

一股莫名的力量從他的身周輻射開來，他沒有發現，在他踏足的地方，洪水自動避開，像是給他讓出一條路一樣。

在一處河床，他找到了江小白，江小白面目發白，呼吸淺淡幾近於無。

“小白？小白？”

他沒法思考，所有的動作動出自本能，先是拍了拍她的臉，然後不停的將自己的氣渡給她，一股柔和的光將他們纏繞起來，江小白的臉色慢慢的變好，氣泡從她的鼻子耳朵裏冒了起來。

他背著江小白一步步的往岸上走，上了岸就往家裏走，走到半路中間，遇到幾個準備來找他們的鄉人，眼一黑就倒了下去。

江小白醒了，猛地坐了起來，她記得自己被水沖走了，她努力游啊游，還是脫力昏了過去，失去意識之前，她隱約似乎聽到柳二在叫自己，她想，柳二那小子這回不知道該多傷心呢，又剩他一個人了。

恍惚之間，似乎有一股溫暖的氣息包圍著自己……

“小白，你可醒了！來，喝口熱水。”

崔婆婆顫顫巍巍的端了碗熱水給她。

“柳二呢？”

崔婆婆嘆了口氣，將熱水放在一邊，道：“小白，你這回可算是嫁對人了，你被水沖走了，是你家那位跑水裏把你找回來的，道婆說啊，你這半只腳都到了鬼門關，是他生生把你拽回來的喲！”

“唉，你不知道，隔壁村的王嫂，也是被水沖走了，她男人就在她旁邊，嚇得呆住了，拉都沒拉一下！”

“小白你也要想開點啊！”

柳二沒醒，雨停了，洪水也退了，他還沒醒。

都說河裏有水鬼，一命換一命，柳二把江小白拽了回來，自己肯定得賠上去。

看笑話的，說她克夫的，安慰她的都不少，江小白通通不理，她什麽都不做了，雞鴨不管了，田地不管了，只一門心思守著柳二。

又過了一年，在越來越多的人勸她放棄甚至還有給她做媒的，這些人通通被她轟出門之後，柳二終於醒了。

從醒來之後就沒有流過淚的江小白，眼睛就跟兩水龍頭一樣，眼淚止都止不住，她一把抱住柳二的脖子，哭的哇哇的，那些恐懼，擔憂，全都哭了出來。

“我好怕，好怕你再也醒不過來了！別丟下我。”

柳二躺在床沿上，一手攬住她，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慰道：“別怕，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永遠都不會！”

在他沈睡的那段時間，他的魂魄神識也在逐漸修覆，記憶慢慢回來，雖然還沒有完全修覆，但他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自己從何處而來，記得自己會什麽。

不過那些，對於他現在的生活意義不大，所以他重新封印了修為。

不對，不能說完全沒用。

比如再有人說江小白壞話說他們壞話的時候，他就一臉高深莫測的走上前去。

“XXX，你家最近有血光之災！”

“XXX，看你印堂發黑，小心禍從口出。”

一回兩回還是巧合，三回四回可就說不準了，日子久了，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再沒有人敢暗地碎嘴了，柳二的名聲也傳了出去，旁人對他的稱呼由柳二變成了柳二哥，再變成柳二爺，最後變成柳大師，柳聽濤依然沒人叫。

對於江小白而言，要說遺憾，就是她和柳二結婚二十年，一兒半女都沒有生下，鄉鄰們口風又變了，都是讓她把人看緊點，實在不行，借腹生子啥的也要給柳大師留個後，不然地位不穩啊。

這些雜七雜八的說法她當然不會當真，緣分到了就到了，強求也是無益，真讓別人給他生個孩子，還不如離了呢。

不過雖然柳二並不在意孩子的問題，可她心中還是有些遺憾。

直到那一日，柳二去了趟省城，帶回來一個年輕的姑娘。

他們一進村，就有人飛奔給她打小報告，說柳二帶情人回來了。

她啼笑皆非，二十年的夫妻，這點信任還是有的，不過她也好奇，這是柳二第一次往家裏帶人呢。

看到那個姑娘第一眼，她怔了一下，好熟悉的感覺，血脈相連的感覺。

柳二說：“小白，這是我們的閨女。”

他說的閨女並不是幹女兒之類的，而是他們親生女兒的意思。

這話很奇怪，可是江小白就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很神奇的事，她有沒有生過孩子自己難道不清楚？可是冥冥中，她有一種感覺，這個姑娘真的跟她血脈相連！

“好奇怪，我明明沒有生過孩子，可我真的覺得，她真的是我生的！”

柳二笑道：“以後我再慢慢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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