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兩敗俱傷的戰鬥。

在鬥法之後, 昔日瓊樓玉宇，皆變成了斷壁頹垣, 再不見巍峨莊嚴的舊影。

王母敗了，天庭眾位神仙死了三分之一，王母的手下被陸壓帶來的妖族誅滅，各有傷亡。

陸壓原本想要報仇，至於帶領妖族重登至尊之位，不過是順帶而已。

且不說魔族虎視眈眈，便是西方的無天, 也不會允許有不受控制的存在, 陸壓出身不凡，心中自有傲氣，覺不願做傀儡。

況他如今勢單力薄, 根本就無計可施。

原本與他同一戰線的洛，如今立場也不在一致，他將後羿囚於湯谷之事已經敗露了。

沒錯，最後誅滅王母那一箭，正是後羿射出來的。

他得道之後，曾經再回古戰場, 偶然在巫族的部落尋到後羿的蹤跡，他竟然一息尚存, 想必嫦娥最終還是分擔了一部分藥性, 又因為巫族特殊的血脈, 他只是陷入了假死沈眠之中, 被埋在土裏這麽多年，吸收大地的精華，竟恢覆了一絲意識。

他當時就想讓他魂飛魄散，卻又覺得這樣太便宜了他，於是將他帶回湯谷，丟在烈焰之中，讓他每日被烈火焚燒，受盡千般苦難，不得超脫。

也是因此，才有了可以迷惑嫦娥的那封信。

新天條出世之時，天地都起了變化，湯谷也不例外，後羿就借著這一道天地靈氣，恢覆了神識，從湯谷逃了出來。

在陸壓的眼裏，他父母兄長都是無辜的，王母是幕後黑手，後羿就是劊子手。

如今，他一直自欺欺人的想法被王母打破了，原來母親並不全然無辜，她是真的想要算計後羿，只不過棋差一招，被王母利用了。

母親算計後羿，後羿殺了兄長們，父親為兄長們報仇同十二祖巫同歸於盡，自己將後羿困於烈焰之中近萬年，哪個是因，哪個是果，已經說不清了。

他的仇人，王母已經身死道消了，鯤鵬，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而且活著對他而言，才是折磨，玉帝，此事結束，他這個三界之主的位置也做到了頭，哦，他如今不愛權勢愛美人了，只是美人愛的是後羿，後羿又回來了，也沒他什麽事了，截教闡教他算計了，天道與鴻鈞，他也算計了，如今與魔祖在天外天決戰。

能做的該做的他都做了，他還能做什麽？

一瞬間，陸壓只覺心灰意冷，很是茫然。

他的眼光掃過楊戩，掃過姬流月，掃過楊嬋，劉沈香，哪咤，掃過洛和後羿，這些人都曾被他當成棋子。

此事原本與他們沒有關系，他們卻不顧生死，為了護佑三界眾生，與王母為敵。

三界眾生是什麽？很重要嗎？

他不明白，他小時候，人類不過是螻蟻，後來的數萬年，一心只在修煉和謀劃報仇上面，沒人教過他，他也不曾在意過，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這是他自己學會的。

這會兒站在天庭的邊緣，看著下界，魔氣翻湧，怨氣叢生，人心浮動，天災**，民不聊生，而這些跟他，都有一定的關系。

他們，想要護佑的就是這樣的眾生嗎？

這個世界沒什麽讓他在意，也沒什麽讓他留戀的，或許因為如此他才無法理解他們吧。

不對，若說留戀，他看了姬流月一眼，她正和楊戩站在一處，分明站的並不是很近，卻好似沒有任何人能插進去。

陸壓黯然的垂下眼簾。

他突然覺得什麽都沒有意義，什麽也不想做了。

處理完王母，就該處理背後算計一切的陸壓了，可是看著站在那兒一臉了無生趣的最後一只金烏，眾仙你看我，我看你，頗覺得有些棘手。

殺了他？總歸並肩作戰一場，而且說到底，他不過是因勢利導，壞的是神仙的心，王母走到這一步，只是早晚罷了。

而且這是最後一只正兒八經貨真價實金烏啊，他一死，湯谷就要徹底衰頹，萬一玉帝孵的那只小金烏出了意外，或是太陽真火沒了，這世間豈不是再沒了太陽？

就這麽放過他吧，又覺得不甘。

後羿擺擺手：“別看我，我殺了十太子九個兄長，十太子囚禁我萬年，算是恩怨兩清了。”

大家又看向姬流月和楊戩。

姬流月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她猶豫的看著楊戩，他們在上古殘境裏是經歷過巫妖大戰的，那個慘烈如今想起依然心有餘悸，他雖然做的不對，但也其情可憫。

似是看出了眾人的猶豫，陸壓閉上了眼睛，淡淡道：“動手吧！”

一副束手就擒，坐以待斃的模樣。

額……

眾仙又面面相覷，眼神交流了一陣，將姬流月推了出來，誰讓她跟他最熟呢。

“陸道長，我們希望你立下誓言，不再與魔為伍，不再擅自插手三界事務。”

陸壓睜開眼睛，擡起頭驚訝道：“你們不殺我？”

姬流月嘆了口氣：“此事發展到如今，雖有你推波助瀾之故，但即便沒有你，該來的早晚會來，也不能全怪你。”

“那你呢？你怪我嗎？”陸壓眼神急切，裏面流動著壓抑的情愫。

姬流月楞了下，下意識看向楊戩，楊戩臉色鐵青，她不知為何竟有些心虛。

她偏過頭低聲道：“已經過去了。”

陸壓沈吟了一番，緩緩道：“雖然後來與你相交之時，我心存利用，但是…”

“我知道！”姬流月打斷了他的話，“陸道長，我也並非全心信任於你，一開始，我便不曾信任於你，尤其那日蟠桃宴後，你與王母分明有舊卻告訴我不曾認識之後，更是心存防備，說起來，只能怪我技不如人，你不必為此介懷。”

說著她轉頭看向陸壓，眼裏是了然和歉意：“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陸壓心裏一沈，喃喃道：“如此，甚好。”

他說完舉起手指指天為誓：“天地為證，此後我陸壓只一心修行，絕不與魔為伍，妄自插手三界之事，若違此誓，讓我身死道消，不得超生！”

他說完之後，便準備帶著剩餘的妖族回昆侖。

“陸道兄，過往之事，你都放開吧！”姬流月突然開口說了這麽一句。

他只是擺擺手，並未回頭。

或許是他的背影太過蕭索，洛走出來大聲道：“十太子，往事不可追，你母親定然也是希望你不要執著於仇恨，好好活著的，你要記著你是妖族最後的後盾，身上還有未了的責任！”

陸壓停住腳步，回過頭郎然一笑：“多謝你，我記得了。”

陸壓走了，眾仙都受傷不輕，準備在無天派人來之前撤了。

只是這玉帝怎麽處理？帶他回青霞山？

姬流月不是很願意，她心裏有點瞧不上玉帝，年輕氣盛的時候野心大，想要權勢，累的妻子為了幫她背棄所有，有了權勢，偶然見到嫦娥飛升的身影，至此不能忘懷，不管是同情她的遭遇，因憐生愛，還是真的被嫦娥人性的光輝吸引，移情別戀又愛上了嫦娥。

這也就罷了，這時候就開始嫌棄妻子心狠手辣，做事不留情面，想要立自己新歡為天後。

那是天後啊？誰都能坐的？天後是上天定的，承載坤德，統禦眾女仙，說換就能換？

王母得到這個位置不僅僅是因為她是玉帝的妻子。

所以說玉帝不是腦殘是什麽？！

好吧，後來不管是被嫦娥善良寬廣的胸懷感動，不想要權勢了，還是心灰意冷覺得老婆還是原配的好，開始覺得自己對不起結發妻子了，想要彌補，於是要啥給啥。

他沒有想到那時候的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丈夫，他和王母也不是普通的夫妻，他是三界之主，一舉一動都關系著三界的安危和福祉。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人間的帝王尚且如此，更何況堂堂玉帝呢！

因為他愧疚，所以就給了。

別看他這會兒站出來撥亂反正，可說到底，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王母縱然有錯，玉帝更有錯，他的錯不僅僅是變心愛上嫦娥，而是忘了身處這個位置，對三界的責任。

但沒辦法，雖然這場浩劫結束以後，玉帝這個三界之主的寶座也坐到頭了，可終歸這會兒還在這個位置，所以她不得不意思意思的問上那麽一句。

“不知陛下此後有何打算？如今三界震蕩，西方無天當道，天庭受此大難，也不是久留之處，天庭剩下的仙人如今都在我青霞山，陛下若無去處，不如同我等一起回去？”

“是啊，舅舅，不如一道去青霞山吧！”

楊嬋跟著加了那麽一句。

哦，對了，他還是楊戩的舅舅呢，算起來也是自己的舅舅。

為了討好王母，眼看著自己妹子去死也不管，可別說他那會兒權利盡失沒有辦法，但凡有點心，哪怕只有個玉帝的名頭，也能把人救回來。

誰知道他想做什麽，沒準跟陸壓一樣，盯著楊戩早點換天條呢！

姬流月悄悄翻了個白眼，更瞧不上他了！

“咳咳！”玉帝咳了兩聲，搖頭道：“不必了，你們只管去吧，本座自有去處。”

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個玉瓶，交給楊戩：“當年你母親…這是朕收集到她的一點殘魂，蘊養千年，如今便交還給你吧。”

楊戩大驚，抖著手接過玉瓶，他一直以為母親已經魂飛魄散了，不想竟然峰回路轉。

“那我父親與兄長？”

玉帝搖了搖頭：“他們是凡人，魂魄被拘回地府後就送往了轉生臺，如今早已不知輪回轉世了多少次了。”

“你們兄妹，很好，是舅舅對不住你們，不過天意如此，舅舅也是身不由已，日後，都好好的吧！”

“無天的運數，有二十八年，待到二十八年之後，朕自當歸來。”

玉帝說完，便飄然遠去。

“流月~”楊戩緊緊握住玉瓶，仿徨的看著姬流月，像是在沙漠裏走了十天十夜的旅人，突然看到一片綠洲，卻又擔心是海市蜃樓。

姬流月握著他的手安撫道：“別擔心，回青霞山以後再看。”

楊戩點點頭，小心放好瓶子，生怕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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