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外界如何翻天覆地, 青霞山依舊一片寧靜，青山蒼翠, 雲霧繚繞，便是山頂的霞光也不曾有絲毫褪色。

只是在雲霧之中，隱隱透出一絲金光，若隱若現，如絲線一般將整座山脈包圍了起來，開合之間，步步殺機, 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

姬流月站在陣法之前, 雙手結印，眉心一閃，一道金色符飛出拍打在陣上, 陣法飛快運轉，確認身份之後，打開一個口子。

“走吧！”

眾人跟在她後面飛身進山，進去之後轉瞬間口子又合住了。

她的符印是山主之印，一進來，山中人便有了察覺, 早早候在了山門處。

“元君，您回來了！”

阿桑急急迎了上來。

姬流月點點頭, 一邊擡步往裏走, 一邊問道：“山中情況如何？”

“我等奉元君之命緊守山門, 不許隨意出入, 只半年前哮天犬帶了天庭的仙人前來投奔，有元君手令在，便放了他們進山，如今都安排在北苑。”

“北苑？”那地方能住人？除了一座竹屋啥都沒有。

阿桑咳了兩聲：“天庭一共來了三百多位仙人，咱們這裏住不下，把竹林砍了臨時搭了幾間大屋。”

“如此也好。”

青霞山人手不多，滿打滿算也不超過三十個，這麽多仙人的確照應不過來，算了，反正仙人都是餐風飲露以天為被地為床，讓他們自生自滅吧。

“元君，聽哮天犬說，天庭這是出了大變故？”

姬流月沈默的點了點頭，十萬天兵天將不知所蹤，三界首領八部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再加上其下屬仙官仙娥，仙人數以千計，如今只有這三百來個修為高運氣好的逃了出來，其餘下落不明，也不知日後是個什麽章程。

“對了，元君，眾位仙人如今法力盡失，老君開爐煉丹助大家療傷，您藥房裏的存著的藥消耗了一半了。”

姬流月停頓了一下，才肉痛的“嗯”了一聲。

先讓人帶洛和哪咤下去療傷，後羿跟著洛一起走了，姬流月感覺好像有點什麽事情被她忘記了，不過算了，如今事情多，忘了也正常。

她自己帶著楊戩楊嬋和劉沈香一道到了蓮池，瑤姬的魂魄如今是個什麽情況也不知道，得找個好地方看看才是。

到了蓮池，楊戩小心翼翼的掏出玉帝給的玉瓶，扒開塞子，一股青煙從瓶口飄了出來，匯聚成一個淺淡的魂體。

正是瑤姬的模樣。

久不見天日，瑤姬下意識的以手覆在眼簾之上，擋住刺目的光線，她的臉上有迷茫和不解，似是不理解如今是個什麽情況。

“娘親。”楊嬋雙目含淚，低聲叫道。

楊戩走了兩步，不敢再上前，生怕嚇到瑤姬，自從親眼見到母親在他面前化為飛灰，魂飛魄散之後，他就將那些快樂和痛苦全部埋藏在心底，很少再提，但這並不代表他忘了，不管他走到什麽地步，變成什麽樣的人，哪怕能擔負整個天下呢，那都是他心中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瑤姬一楞，放下手，歪著腦袋仔細想了一陣，看著楊嬋猶猶豫豫的開口：“嬋兒？”

楊嬋立馬點頭，眼淚流了出來：“是我，娘親，我是嬋兒。”

瑤姬點點頭，楞楞道：“原來是真的，不是做夢呀。”

“不是夢，不是夢，真的是我們！”楊嬋開心的走上前，伸手去握瑤姬的手，卻抓了一個空，眼神轉為黯然，她擦擦淚，回頭對楊戩說道：“二哥，你快過來。”

瑤姬隨著楊嬋的目光轉過來，凝目看了看，輕聲問道：“你是二郎？”

楊戩點點頭，大步走上前：“母親，這些年您辛苦了。”

誰知瑤姬竟搖搖頭：“不辛苦，我不辛苦，倒是你們，在我記憶裏就只有那麽一點，沒想到如今都長這麽大了。”

楊戩沈浸在失而覆得的欣喜之中，並未感覺有什麽不對，楊戩眉頭卻輕輕皺了一下，下意識就覺得有點不對，他也是見過世面經過事的人，封神之戰時在十絕陣中還遇到過家人都在的幻境呢，別怪他想的多，實在是仙人們法力高深，手段頗多，在這些年與王母的鬥智鬥勇互相試探中，稍微大意一點就萬劫不覆了。

如今三界混亂，而玉帝，並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神仙。

別說他，便是站在一旁的姬流月，也發現瑤姬的情況有些古怪。

她的表情也是歡欣的，還帶有一點點雀躍，只是她看向楊戩和楊嬋的眼神隔了一層什麽東西，不像見到自己一千多年未見差點就再也見不著的兒子和女兒，反而更像是見到幾個突然出現的朋友。

楊戩和楊嬋雙目中有淚水有激動，也有傷心和遺憾，母親回來了，他們當然會想到父親和兄長，而他們再也回不來了，而瑤姬不同，當然魂魄一般情況是流不出眼淚的，可瑤姬連傷心難過的情緒都沒有，她的眼神很單純，像是未經世事的小孩一般。

她和楊嬋站在一起，楊嬋倒更像是一個長輩。

楊嬋是真的沒發現，她一把拉過劉沈香，對瑤姬說道：“母親，這是我兒沈香。”

“沈香，快見過外婆。”

劉沈香趕緊雙手交置放於額前，深深鞠了一躬，叫道：“見過外婆。”

瑤姬眨巴眨巴了兩下眼睛，有些新奇：“嬋兒你都有兒子啦，還這麽大了…”

楊戩給姬流月使了一個眼色，姬流月走上前，不動聲色的將楊嬋和劉沈香擠到一邊，楊戩手指微動，運用法術結成了一個碗狀的結界，將瑤姬的魂體關在了裏面。

瑤姬往前飄了兩步，被無形的屏障彈了回去，“啊”了一聲。

“娘親你怎麽了？”楊嬋趕緊上前，卻同樣被擋住了，她轉頭看向楊戩，皺眉問道：“二哥，你這是做什麽？！”

瑤姬這才明白是楊戩動了手腳，怒道：“二郎你做什麽？為什麽要把我關起來？！快放我出去！”

楊戩直直的盯著她，冷聲道：“你到底是誰？”

瑤姬眼神閃了閃，好似有些心虛，她悄悄別開眼，大聲道：“我是誰？我當然是你娘啊！”

“二哥，這就是娘親啊還能有誰？快把結界打開，娘親魂體虛弱，哪裏受的了你的法力！”

楊嬋話音剛落，瑤姬果然抱頭倒在地上，大聲痛呼。

楊戩皺眉，並不動作，楊嬋見她不為所動，焦急之下法力運轉，就要強行破開楊戩的禁制。

姬流月一把拉住她的手，解釋道：“楊嬋，你冷靜一下，她或許並不是你們娘親。”

“不是娘親？”楊嬋楞了下，“怎麽可能，她分明與娘親長得一模一樣，舅舅他說…”

楊嬋沒有說下去，她這會兒也反應過來，她那個舅舅好像並不值得信任。

瑤姬見自己吼了半天也沒人理，連楊嬋都被制住了，委委屈屈的停了下來，蹲在地上，悄悄的擡起眼皮看向楊戩。

“你到底是誰？有何目的？是誰讓你扮成我母親的？！”

楊戩盯著她看了半晌，拋出了三個問題，實在有些奇怪，這道魂體之上並無妖氣，又確實有母親的氣息。

瑤姬撅著嘴往地上一坐：“明明是你們自己叫我母親的，現在又來怪我，關我什麽事！我還沒怪你們打擾我睡覺呢！”

幾人嘴角抽了抽，瑤姬做出這麽個表情，實在跟她往日裏流傳的形象大不一樣，楊戩楊嬋尤其覺得違和。

“那你又如何得知我們是誰？”楊戩板著臉問道。

瑤姬眨眨眼：“在夢裏啊，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突然就有了意識，自有了意識之後，每次醒來腦袋裏就會多一些東西，就跟做夢一樣，夢裏我叫瑤姬，有個哥哥叫昊天，是三界之主，有三個孩兒，一個叫嬋兒，一個叫二郎，還要一個叫蛟兒，不過那個蛟兒好像跟你們爹一起被殺了，不是我說，你們家過得有點慘啊！”

瑤姬一邊掰手指數著，一邊跟個局外人一樣說著自己死去的丈夫和孩兒，在她眼裏，那些都是夢裏看到的，雖然覺得有些可憐，但終究是別人的事，跟她其實沒什麽關系，實在很難感同身受。

幾人面面相覷……

將瑤姬的魂體放在青蓮之中養著，打發走了劉沈香和楊嬋，楊戩的肩膀這才垮了下來，喃喃道：“流月，這到底是好還是壞呢？”

如今的瑤姬，是玉帝收集到的一抹殘魂碎片蘊養出來的，過了千年，魂魄逐漸補全，方有了如今的模樣，她是瑤姬又不全是瑤姬，有瑤姬的部分記憶，缺了情魄，卻沒有感情，而且她如今，已生出了自己的意識。

這樣的她，還是楊戩的母親嗎？還是借著瑤姬的殘魂長出的新的生靈？

“不管如何，總歸有一部分是的。”

姬流月心緒不定，強打起精神安慰他，讓他自己想開點。

楊戩平覆心緒，擡起頭，見她一臉焦慮的模樣，輕聲問道：“你可是在擔心無柳聖人？”

她點點頭：“不知道師傅如今如何了，我也不敢叫他，怕讓他分心。”

聖人之間的戰鬥，哪怕只是稍微分神，都有可能會影響結果。

楊戩也無法，只得安慰道：“不要擔心了，自古邪不勝正，定能得勝歸來的，如今我們能做的，就是穩住三界，斷了魔祖的力量之源，不讓聖人們有後顧之憂。”

實在是擔心也沒用啊。

她心內再一次深恨自己修為不夠，如果她修為再高一些就能幫上師傅了！

不提姬流月同楊戩心事重重的打坐恢覆療傷，另外一邊的北苑，眾多仙人擠在一處，低頭不見擡頭見，過了半年多，總算從尷尬變成了隨遇而安。

太上老君煉出的丹藥還是有效果的，至少他們身上的毒解了，不再四肢乏力，也能四處走動了，就是法力依然沒有恢覆，大家私下猜測是因為他們大多是死後封神，借助天地賦予神職的法力，如今魔祖重歸，天地次序已亂，影響了修為。

總呆著不動也煩，免不了四處走動走動，一個女仙悄悄戳了戳嫦娥，小聲說道：“誒，那是誰，怎麽以前沒見過呢。”

嫦娥漫不經心的擡頭看過去，手一松，籃子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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