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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李紈進門,王夫人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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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李紈進門,王夫人病危

喜慶的鼓樂聲從街的那頭越走越近, 間或夾雜幾聲鞭炮響,一群小娃娃歡快地跟著高頭大馬跑動,等著撿拾時不時就會撒一片的糕點糖果。

那些糕果都被裁剪整齊的蠟紙包著, 保證就算是掉在了地上,也不會臟了裏面的東西。

如此細致的巧思,自然又贏得了路人的一片讚嘆。

騎馬走在最前面的新郎官少年俊逸,一身繡飛魚的大紅禮袍,頭上烏紗鬢邊簪著一朵紗堆的朱紅色宮花。

跟在他身側的是一群風采各異的少年公子,個個衣著光鮮,神采飛揚。

路上行人有認識的,都在新郎路過時拱拱手,道一聲“恭喜”;不認識的難免好奇, 詢問左右, “這是哪家的公子娶親?好大的排場!”

“你不認得, 這是寧榮街政老爹的長子,娶的也不是小戶女,乃是國子監祭酒嫡出的幼女。兩家都是官宦之族,門當戶對又是郎才女貌, 真真是羨煞旁人吶!”

正說話間, 一捧碎彩紙混雜著銅錢、糖果等物拋灑了過來, 眾人紛紛低頭撿拾。

得了人家的好處,無論真心假意,總要道一句恭喜。

每每到了這個時候,第一次在迎親路上灑喜的傅玉衡,就難免要被京城百姓拉出來品評一番。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 從城西出發, 繞了半個京城到了城南, 李祭酒的宅邸就在城南。

新郎官是個心懷瑾瑜的真才子,又是李祭酒喜愛的學生,自然不會得到刁難。

按規矩作滿了三首催妝詩,李家鼎女眷們便把新娘子送了出來,由新娘的親哥哥背上了花轎。

一行人鼓樂聲不停,新郎官騎著馬走在最前,四個轎夫擡著彩繡輝煌的花轎緊隨其後。

充做儐相的年輕公子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騎馬墜在後面,說說笑笑,開一些稍顯過界的玩

笑。

在這樣的日子裏,誰也不會責怪他們不得體。

賈家舉辦婚禮,大半個京城的人都跟著熱鬧,收獲了無數人的祝福,排場之盛大,比當年賈瑚娶親時,只強不弱。

王夫人很是得意,她的兒子不管在哪方面,都得比張氏的強。

唯一讓她覺得不滿的,就是兒媳婦李氏的家世。

雖然賈瑚和賈珠娶的都是文官之女,但袁氏的父親是一部尚書,李氏卻只是區區四品國子監祭酒之女。

這讓王夫人覺得,自己在嫂子張夫人面前低了一頭,心裏老大不高興。

因著這些覆雜的心思,面對前來道賀的張夫人時,她總是表現出一股別扭的得意與妒忌,讓張夫人覺得莫名其妙。

不過,這個弟妹做事一向沒有章法,想法也時常與常人迥異,她早就見怪不怪了。

看不懂王夫人的心思,她幹脆就不費那個心神,只帶著兒媳袁湘和侄媳婦孫氏一起,幫忙招待來道賀的女眷。

不管內裏怎樣,他們和賈政在外人眼裏始終是一家人,自然不能明著鬧不和,平白讓人看了笑話。

一眾女眷正說笑間,忽然聽見大門口傳來劈裏啪啦的鞭炮聲。

眾人臉上泛起喜悅的笑容,知道是新娘子到了,三三兩兩結伴,一窩蜂去了正堂觀禮。

新郎新娘拜堂過後,新娘子被喜婆送入了洞房,新郎官還得應對一眾賓客。

張夫人對王夫人說了一聲,便帶著袁湘、孫氏、賈敏、史鼐之妻嚴氏並史鼎之妻安氏,一道去了新房,陪新娘子說說話,以減緩新娘初來乍到的不安。

新郎官在外應付了一圈之後,便被族中兄弟們簇擁著來挑蓋頭。

在喜婆的指點下,賈珠頂著眾人的起哄,用稱桿把那幅繡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挑了起來,露出了微微低著頭的新娘子。

“快讓我們看看新娘子。”

“看新娘,看新娘!”

新娘子被眾人催促著擡起頭來,露出一張濃妝艷抹的芙蓉面。

一雙遠山眉,一對水杏眼,鼻頭小巧,丹唇塗朱。抿唇一笑間,微露編貝似的皓齒。

賈珠都看呆了。

雖然他婚前也被李祭酒安排著,和李紈見過一面。

但那時候畢竟是未婚男女,李家的家教又嚴苛,李紈根本就不敢擡頭。兩人也只是在花園子裏錯肩而過。

賈珠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李紈身上淡雅的蘭花香氣,縈繞鼻端,久久不散。

此時李紈彩妝艷飾,衣袂上熏染的還是舊日的蘭香。曾經驚鴻一瞥的容顏,卻陡然間便在腦海中清晰了起來。

——這是他的妻子,是將與他相伴一生的結發之人。

賈珠有了無比清晰的認知。

“新郎官,楞著幹嘛,快飲合巹酒呀!”

同窗好友見他盯著新娘子發楞,個個擠眉弄眼,以目傳情,掩唇竊笑不已。

還是堂兄賈瑚看不下去了,輕輕推了他一把,提醒他別誤了吉時。

賈珠猝然回神,俊彥燒紅成一片。原本的竊笑霎時明目張膽,善意的哄笑聲此起彼伏。

在這歡悅的氣氛裏,喜婆高聲叫道:“請新郎新娘共飲合巹酒,從此夫妻恩愛,琴瑟和鳴。”

賈珠趕緊執起鑲嵌了紅藍寶石的金壺,往同套金杯裏倒了兩杯酒,小心翼翼地將其中一杯遞給了李紈,低聲道:“娘子,請。”

新娘子接過,兩人挽著手臂,合巹而飲。

一時禮成,賈珠這個新郎很快就被拉了出去,還有不少賓客等著他敬酒呢。

張夫人等一眾女眷就陪著李紈說話。

作為長輩,張夫人擔負起了幫著李紈認人的重任,把在這屋裏的一個接一個指給她,“這是你敏姑姑,這是你史家表舅母——保齡侯嚴夫人,這位是……”

李紈是新嫁娘,坐床之時臀不能離榻,只好一一點頭致意,口中跟著喊人。

眾人陪著說了一會兒話之後,張夫人見始終無人來送些吃食,微微皺了皺眉,笑著叫大家散了。

等出了門之後,她招手叫來袁湘,低聲吩咐她跑一趟後廚,不拘是什麽東西,弄些熱乎的過來,給李紈祭祭五臟廟。

成過婚的女人都知道,新娘子從大早上起,就不能吃多少東西,一天下來,那真是前胸貼後背。

八面玲瓏的元春已經入宮參選去了,王夫人對兒子這門婚事不大滿意,自然不會想著給兒媳婦準備吃食。

袁湘到去了後廚,自己掏了五百錢,讓人下了一碗雞絲面用食盒盛了,她親自給李紈提了過去。

從頭到尾,她並沒有說一句王夫人的不好,甚至連提都沒有提過,但李紈已經隱隱感覺到,自家這位婆母,應當是不大喜歡她的。

一時之間,新婚的喜悅也不免蒙上一層隱憂。

當夜洞房花燭,自不必提。

第二天一早,小夫妻二人洗漱過後,便到上房去給父母請安。

因著李紈是新婦,昨夜夫妻二人胡鬧得有些過了,跨門檻的時候,賈珠十分體貼地扶了一把。

就這麽一個動作,就招了王夫人的眼。她當即就微微皺了皺眉,紮向李紈的目光像錐子似的,讓人想忽視都難。

李紈下意識看過去,看見的卻只有慈眉善目的婆母,還以為是自己太過敏[gǎn]了,心裏對婆母生出了幾分歉意。

——或許婆母只是重規矩而已。

賈政有些心不在焉,喝了兒媳敬的茶之後,就借口書房有事先走了。

可他在書房只待了不到一刻鐘,就在單聘仁隱晦的提醒下袖手而出,往小花枝巷去了。

等到用早膳的時候,王夫人才知道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新婦進門,少不得要立規矩。具體就表現在用膳的時候,婆婆坐著你站著,婆婆吃著你看著,還得時刻註意著給婆母安箸、布菜、捧湯、獻羹。

有那通情達理的,只是意思意思,叫兒媳夾兩筷子也就是了。

但王夫人本來就不滿意這個兒媳,再加上她自己進了賈家的門之後,伺候婆母史太君用膳,一直伺候到小姑子賈敏出嫁。

若不是賈敏見識到了林家老太太的寬容,知道不是哪一家都對兒媳如此嚴苛,暗地裏勸了賈母,只怕孫子都有了,她還得伺候婆母呢。

如今她自己多年媳婦熬成婆,自然要好好擺一擺婆母的款,楞是學著早年的史太君,讓李紈從頭伺候到了尾。

非但如此,她還比史太君更多了一樣,那就是故意慢慢吃,把這個過程無形中延長。

可憐李紈一個新婚之婦,破瓜之苦剛過,就要面臨如此磋磨,等好不容易能回自己屋子用膳時,腿都開始打顫了。

賈珠雖然心疼,但歷來規矩如此。從他記事的時候,母親與大伯母便是如此伺候祖母的,自然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雖然心疼妻子的身體,但他也只是私底下柔聲安撫而已。

好在李家是書香門第,本來規矩就重,李紈身體雖然辛苦,但心理上卻沒什麽不能接受的。

再加上有丈夫的體貼,她更覺甘之如飴。

小兩口的日子蜜裏調油,但上天卻仿佛見不得他們順暢。

※※※

還沒等賈珠半個月的婚假過完,王夫人和賈政便鬧了起來。

李紈命人打聽之後,夫妻二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做何評價。

此事的起因在賈政,卻是他在小花枝巷置了個宅子,把個青樓裏贖出來的姐兒養在來了那裏,隔三差五就要出去過夜,還為那外室置辦了不少的首飾衣裳。

原本王夫人是不知的,但流言傳得實在是太兇,終究是被周瑞家的聽見了。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心腹陪房,她知道了,也就等於是王夫人知道了。

王夫人當時就炸了。

——賈政養女人她沒意見,但花出去的錢她實在心疼。而且賈政把個女人養在外面,更加讓她難以接受。

這不就等於告訴別人,她這個正房夫人不能容人嗎?

周姨娘她沒有容下嗎?趙姨娘連孩子都生了,她不也沒把對方怎麽樣?

多年夫妻,賈政怎麽能這樣打她的臉?

長輩房裏的事,他們做小輩的也不好勸,只好派人去把張夫人這個嫂子請了過來。

至於王夫人願不願意自己的糗事被張夫人知道,現如今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他們老兩口,實在是鬧得太厲害了,不在張夫人面前丟人,就得丟到街坊鄰裏面前了。

問明了緣由之後,張夫人只覺得腦殼疼。

——倆人都過了半輩子了,賈政還來這麽一出,都叫什麽事嗎?

盡管心裏十分不樂意沾染,可婆母不在京中,她這個長嫂也躲不過去。

交代了袁湘招呼好家裏,張夫人坐上四輪馬車就去了街尾的賈政府上。

等進了內宅,還沒進門,就聽見了王夫人的嚎哭聲。

張夫人腳步一頓,深吸了一口氣,才帶著賈珠兩口子走了進去。

屋裏的地面上一片狼藉,躲在柱子後頭的賈政,臉上比地面更加狼藉。

看得出來,老兩口打架了。

大概是賈政自知理虧,沒敢還手,因此形容十分淒慘,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脖子上還有兩道爪痕。

“這是怎麽了?”張夫人硬著頭皮開口,小心翼翼地避著地上的碎茬子走到榻邊,在王夫人身側坐了下來。

“珠兒家的,快讓人打盆水來,給你婆婆凈面。再讓人把地上的東西都收拾了,別一會兒誰絆倒了,又是一樁事兒。”

李紈終於有了主心骨,暗暗松了口氣,趕緊應了,三步並做兩步走了出去,叫人進來收拾。

王夫人也是要連面的,一聽說要叫人進來,她也不好意思再哭,也就止住了哭聲,開始拉著張夫人的手訴苦。

“嫂子,你說他怎麽能這樣呢?這些年我自問服侍他盡心盡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家裏有名有姓的姨娘就有兩個,他書房裏平頭正臉的丫鬟也有三四個,我哪裏就不能容人了?”

張夫人能怎麽辦呢?她只能拿好話勸和了。

畢竟人家是兩口子,日後還要一起過日子呢。那個時代,還能告訴人家“過不了就離”不成?

這回賈政是真的理虧,垂頭喪氣地靠在柱子上,全程一句話都不說。

好不容易等下人們進來了,把地上的碎片都收拾幹凈了,王夫人也由李紈伺候著洗了臉,張夫人才問:“這件事你們準備怎麽辦?弟妹可有什麽想法?二弟又有什麽章程?”

賈政看著王夫人,欲言又止了半晌,洩氣道:“全憑太太做主,我是一概沒有意見的。”

見他已經服了軟,張夫人立刻隱晦地勸王夫人見好就收。

王夫人紅著眼眶端起了架子,“既然都已經是老爺的人了,總不好叫她一直在外面住著,就讓周瑞家的領一頂小轎,把人擡進來吧。”

賈政心頭一喜,對著王夫人作

揖,恭維道:“賢妻如此通情達理,為夫實在慚愧!”

王夫人的面子全住了,自然就開始要裏子,“老爺也別拿這些話哄我,只要你我夫妻日後再無隔閡就好。”

那意思就是:以後再看上了哪個,直接領到家裏來,我自有安排。

只要進了這個後院,就都是她的地盤,不管揉圓還是捏扁,還不都是她一句話的事?

那梅氏還沒進門,王夫人已經摩拳擦掌,琢磨著要怎麽“招呼”她了。

※※※

等這件事傳到傅家的時候,王夫人已經奄奄一息了。

這年頭都講究家醜不可外揚,這種破事,就連賈赦也不會往外說,哪怕他和傅玉衡的關系再好。

而傅玉衡也沒興趣打探這些,他這半年都一直窩在萬年縣,領著一群編輯潤色《三國演義》的劇本呢。

好不容易前半部分的劇本潤色得差不多了,他整召集演員準備開機呢,賈代善忽然請他到家裏去坐坐。

多稀奇,賈代善他們老兩口如今都是道具師,和傅玉衡這個編輯幾乎是每天都見面,有多少事說不了呢?

特意把人請到家裏去說,肯定是不好在外人面前說的私事。

當天晚上,傅玉衡就帶著老婆一起去了賈代善家的小院。

史太君早已備好了美酒,也已命人做好了幾樣小菜。

菜色不多,家常便飯,一看就是沒把他們當外人。

酒過三巡,賈代善就直說了,“五郎呀,這回找你來,是因著老二家裏又鬧鬼了。你和馬先生關系親密,老夫想請你幫忙牽個線,請馬先生再去驅一回鬼。”

他的臉色很是凝重,頓了片刻之後,又說了一句,“若是老二媳婦實在救不回來了,我們也不會怪到馬先生身上。”

他們老賈家是缺了幾輩子的德,才有了這麽一個“好”兒媳!

前後兩回被鬼索命,這話叫他怎麽說得出口?

如果不是怕那鬼物還要害賈珠,賈代善根本就不想管,任由王氏死了算了。

至於王家那邊,王子騰把父親的棺槨送回金陵之後,聖人就下旨奪情,早就回福建赴任去了。

如今王家做主的是史夫人,史太君已經著人去王家說了。

自家姑奶奶弄出這樣的事,還是兩回,史夫人覺得十分羞愧,只回了一句話:任由你們賈家處置吧,只是別休回來,耽誤了我們一族女兒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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