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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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說來。確實是太過殘忍。”薛嬋不禁搖頭嘆息。

達官貴人以金銀之資。為自己變著法子享樂。倒是尋常。但若是傷及他人性命。那便是罪過了。

薛忠起身將一把毛栗子丟入炭盆。屋內頓時盈起一股子香氣。

他拿了火筴將木炭輕輕的翻撥著。 待到那幾顆栗子被炭火小心的煨著了。

又將火筴放置一旁,示意薛嬋將手放在炭盆上面取暖烤手。

薛嬋伸手在炭盆上方微微的停了一停。便又將手收回裹緊披風在椅子裏坐好。

薛忠看她不願伸手。也就由著她,皴裂的手指撣了撣身上的煙灰,接著道,“至於那蘇家。便是這天子腳下,最無法無天的人了。”

室內炭火燒的旺盛。房檐便有融化的積雪成水。嘀嗒嘀嗒的往下落。

薛嬋安靜的坐著。聽著薛忠往下說。

“蘇家的當家老爺。便是那蘇晏甫。因當年昭武之亂。揭發洪州節度使劉存己有功。被升了三品禮部左侍郎。

前些日子尚陽公主被賜了婚。他蘇晏甫又領了儀制司主事,做了教習駙馬。

如今。怕是滿京城。就他蘇家的蘇可以橫著寫了。”

薛忠頓了頓,接著道,“前些日子蘇府的二公子蘇西涯。在珠璣巷上策馬踏死一孩童。不但不知悔改。還將那屍身拖著頑鬧。

最後那孩子父母尋至蘇府討要說法。結果那蘇家二郎,卻讓下人將那孩子父親活活打死。又企圖霸占那位娘子,直逼得那女子撞墻自盡。

可憐見那一家。怕是屍首直到今日,都還在亂葬崗丟著,不知餵了哪家的孤鷹野狗。”

薛忠說完。將剛剛薛嬋凈面用的帕子,在水裏揉了揉絞幹凈,在手中抻好。

覆又拿起火筴將那已烤熟了的毛栗子夾了出來。放在帕子裏。

然後將帕子裹著搓一搓,栗子身上沾的炭灰便都到了帕子上。

薛忠將擦幹凈的毛栗子遞給薛嬋。薛嬋伸手接了放在桌子角上。

只拿了一枚捏在手中,拇指食指微微用力。栗子便裂出一個口來。還有滾燙的熱氣從殼裏順著裂口冒出。

薛嬋剝了一顆放進嘴裏。香甜可口。

有炭火斷裂。劈啪一聲脆響。

“如此說來。蘇家這般行徑。可以說是逆天而行。但朝廷命官,如此放肆猖狂。朝臣之中。就無人啟奏。以報天子麽。”薛嬋不解。

薛忠手裏剝著栗子,搖頭嘆息,

“現如今的朝廷。哪裏還有人為及百姓生死。所謂食俸大臣。屍位素餐而已。

當年將軍一案。牽連甚廣。兵部侍郎呂行風。洪州節度使劉存己。還有金頂雲麾使蔣如雲。哪個不是鐵骨錚錚。忠義之士。可惜呦~可惜。全沒了。”

薛忠將手中剝好的栗子仁兒遞給薛嬋,薛嬋擡手接過。

家仇舊恨。讓她對朝廷並無任何親切之感。但從小耳濡目染。她卻不能對百姓的水深火熱不管不顧。

此刻聽聞薛忠所言。只覺得朝堂之上一片烏煙瘴氣。哪還有半分。爹爹想要的海晏河清的樣子。

薛嬋捏著那枚栗子仁兒。一臉郁結。

薛忠見了,忙拿別的事來引她,便接著問道,“如今我已與小姐說明這京中情形。不知小姐,下步做何打算?”

薛嬋擡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假面皮,認真的問,“那依忠伯所見。朝廷養了大小那麽多官員。就沒有一個愛民如子為官清廉的麽。”

薛忠想了一想,笑道,“哪能人人良心都讓狗吃了。有是有。可是好官。卻不是大官。

宛地太守岑思行。自己食粥果腹。將家中糧食用來接濟百姓。

其妻岑劉氏,生得一雙巧手。不分晝夜的紡線織布。

凡七十以上無所養著。報於太守知。不出半月。衣衫鞋襪。都能給置辦整齊。”

薛嬋嘴裏咬著栗子仁兒,感慨道,“宛地百姓修福。但太守之職雖強於知州。可畢竟只能護佑一方百姓。這天下之大。又有幾個岑思行呢。”

“誰說不是。不過這京中。最近也有一位妙人。

此人乃前年三甲進士出身。做了兩年庶吉士。卻因為人清冷孤傲。不被翰林院所容。

如今只領了個從五品的小官。在大理寺卿做理正。名丁。單字一個夔字。號亦齋。”

薛嬋眼裏神色忽然亮了起來,她要為父親洗刷冤情。自然是要有一個助力。

倘若能經由大理寺的手,很多事情便要好辦起來。

“那此人。妙在何處?”

“妙就妙在。他是一塊臭石頭。聽聞大理寺原來受過一個案子。”薛忠想著自己聽來的傳聞道,“那犯事的。是宮裏最得寵的蘭貴妃的親弟弟。

因著和人爭萬花樓裏一個花魁。將人活活打死了。巧的是。這死了的。還不是個無名百姓。是京城裏布匹生意,做的數一數二的陸家獨子。”

薛忠喝了口茶,接著道,“那陸老板平日裏待這獨子極為疼愛。如今被人打死了。便托人去大理寺上下打點,望著讓那大牢裏的人。受點苦頭,然後再償命。

而那貴妃娘娘。自然也不願意自己的親弟弟為此丟了性命。

聽聞丁夔要覆審寺丞所錄案卷。便親筆書信一封。為自己弟弟開脫。您猜怎麽著。”

薛忠故作神秘的停了下來,覆又接著說到,“那丁夔。卻是將陸家的銀子。和貴妃娘娘的書信。都給原封不動的退了回去。

後來貴妃娘娘的弟弟。被判了午門斬首。尋著聖上好一番哭鬧。聖上雖明白那皇親死有餘辜。可也著實厭其不知變通。

所以今年入冬時。那丁夔得的臘賜。是一塊臭氣哄哄的茅石。市井街坊。大家夥都知道這事。。”

薛嬋嗤笑,“可惜了。這般剛正之人。卻只是個從五品的外員。

若是他有資格上朝面聖。怕是那蘇家也不至於這般胡作非為。”薛嬋猶疑了一瞬,又問,“忠伯可知。那丁夔可有什麽偏愛事物?”

薛忠想了想道,“石頭疙瘩一個。又是讀書人出身。聽聞他不愛尋花問柳。也不愛美酒佳肴。只是對淙月先生的字。喜歡的緊。”

“他偏愛秋棠體?”

淙月先生是秋棠體大家。因著字體飽滿瀟灑。成段臨書而寫。頗有花團錦簇之感。所以得了秋棠兩個雅字。

“正是。”薛忠點頭,“只是。這淙月先生,是個風雅人物。他的字跡。非有緣人不可得。而這有緣一說。則全憑先生高興。與不高興了。小姐問這個,是作何打算?”

“忠伯覺得,若我與這丁夔結交。有幾分把握?”薛嬋問。

薛忠心下了然,“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

薛嬋微微一笑,“說起這淙月先生。自古凡是之於某一方。有所大成者。

性情都頗有些恃才傲物。倒是可以理解,忠伯若是方便。還請幫我尋兩張秋棠體的拓帖來。我好細細看了。來日,自有用處。”

“小姐若是想要。自然是容易。”薛忠說著,望了一眼門外又開始飄揚的雪花,“又下雪了。小姐且等著。薛忠先去為您,燉碗熱魚湯來。其他事情,我們自有來日方長。”

久別相逢。原以為此生再也不會有這種家的感覺。此刻薛忠一句來日方長。倒讓她。五年來冰封自持的心。有些松動瓦解。

薛嬋笑著點頭。眼淚卻又忽的滑下來。

鱸魚鮮美。加了鹽巴和青葉。燉至湯汁乳白。就了燦黃香脆的鍋餅。吃的薛嬋鼻尖冒汗。

待到茶足飯飽。薛忠又為薛嬋說了一些城中夢死樓、萬味閣的一些趣事。

及至略晚一些。薛嬋尋思著要尋一處宅子。好做長久生活的打算。舊年將軍府雖然還在。但早已是人去樓空。

尚未為爹爹昭雪之前。她又不能以將軍府遺孤的身份回去。是以。必須要有個落腳的地方。

思及此處。薛嬋便別了薛忠。換了男子衣袍。仍帶著那晨起扮與薛忠看的半張假面皮。去街上晃蕩起來。

大約過了半日。薛嬋已經尋得兩處不錯宅子。一處在西涼橋。另一處在慈悲巷。

西涼橋那處,房主年僅十五。是個孤女。因尚未婚配人家。無依無靠。故而托了掮客,想要變賣祖上老宅。好南下去投奔姑母。

宅子半新不舊。離窅誠書院頗近。常有書聲朗朗。悅耳動聽。 但離忠伯的宅子有些遠。足足隔了三條街。薛嬋心裏便不大歡喜。

慈悲巷那一處。就在永安街後面。只是有一個下人在打理。

薛嬋問及地契屋籍,那下人便將官府蓋了印的地契房契交與薛嬋看。薛嬋仔細看了房契內容。

今立點賣文契。將慈悲巷閑宅一處。托中官府。議價典出。三面議明時值三百兩。當日一並收足,並無短缺。

其房並無重疊典易,亦無他人爭執,如有等情,由典賣人理論,與現業者無幹。空口無憑,立此文契為證。

竟是官府給做了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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