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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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嬋心下,雖喜書院清靜。但還是更鐘意慈悲巷這一處。

是以便決定用了午飯以後,便將銀子取來。只待簽了字據。交接妥當。便可整理入住。

薛嬋尋得了住處。念及數年來不曾仔細看過這京城風景。便四下閑逛起來。 當年別去。只顧匆匆。

如今故地重來。竟然有幾分隔世之感。她恨過老天無眼。也曾怨命運無常。

可人死不能覆生。她能接受這生死。但卻不能接受這冤屈。所以。她必須為爹爹討回公道。

時近正午。薛嬋漫無目的走走停停。轉了幾道彎。不知不覺間。在一處停下了腳步。

她的眼中映著兩只石獅子。還有將軍府斑駁的大門。薛嬋停下腳步。擡手撫臉。冰冰涼涼,盡是眼淚。

薛嬋呆立在將軍府門前的石階上。微風吹動她的袍角。

眼淚布滿她的臉頰。心中好似有一把尖刀,在心口反覆剜剮。

有一種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悲痛忽然被這一座舊府牽引了出來。她攔不住。也不想攔。

薛嬋緩緩蹲下身去。日光照著她慘白的臉。

忽的有人從後輕拍她的肩膀。

“這位兄臺。”聲音落在頭頂。烏沈香的氣味縈繞在鼻端。

這香氣。她聞過。五年前的羞陽亭。有少年幫她躲過了奶娘的呵嘖。

薛嬋心中。像是寒冰被澆了熱水。滋滋的冒著熱氣。所有情緒。頃刻崩塌。

她起身。轉頭。看見了對方衣襟上的暗色花紋。再往上。是修長脖頸和俊美五官。以及。眉間一粒如星子般的疤痕。

是裴玄貞。

薛嬋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一步。

“此乃昭武將軍舊府。不知兄臺在此有何貴幹?”裴玄貞冷著聲問。

薛嬋靜靜的看著。眼前的人。比之五年前更加沈靜內斂。說話的時候。一雙眉眼不動聲色的冷清。

“我……”薛嬋壓低嗓音。想要想個說辭。可是對上裴玄貞那雙眼。又莫名的不知所言。

這些年。她想過無數次再相逢的情景。

她記得那一日。羞陽亭中的湖光水色。記得少年指尖的柔軟溫度。記得那只稗子草編成的小兔子。

蓮溪庵後妙恩泉的風聲水聲。尚在耳邊。可,父親的枉死亦在眼前。

思及此處。薛嬋便微微嘆息,苦笑般的擡手行禮,“我乃將軍舊日門人。恰巧路過。難忍心中傷懷。讓兄臺見笑了。”

裴玄貞抱拳回禮,“將軍忠肝赤膽。委實令人佩服。兄臺不忘舊義。實乃將軍之幸。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在下薛巒。不知兄臺高姓?”薛嬋明知。卻仍依禮相詢。

“鄙姓裴。賤名不足以入尊耳。”裴玄貞潦草回應。竟是不打算告知名諱。

四下一時無言。頗有幾分尷尬意味。

良久。薛嬋擡頭打量裴玄貞神色。卻發現他亦在端詳自己。神色從始至終的寡淡無情。

薛嬋正欲開口言語。卻被裴玄貞搶了先,“在下還有別事。就此告辭。”

說 著便沿著青石臺階拾級而下。只留下淡淡的烏沈香氣息。

裴玄貞行至長街,小廝裴六急忙追上前去,

“爺。您既然在找薛家小姐的下落。為何不問問剛才那位公子。他即是將軍舊人。說不定真的曉得呢。”

裴玄貞微微搖頭,“阿嬋。”這兩個字溫柔的出口,語氣像是那位心心念念的姑娘就在眼前一般,

“阿嬋如今孤身一人。甚至不知生死。我不想讓她冒一點點險。剛才那人的悲傷不似作假。可他卻不一定明白阿嬋去處。

並且阿嬋那般處境。我只希望越少人提起。便讓越多的人忘了她吧。”

裴六不懂這等婉轉心思。只覺得自家少爺這些年為了尋那將軍遺孤。又是開醫館。又是開藥堂。怎的好不容易遇到個與那小姐可能有牽連的人,反而越不理不顧。

不禁撓頭道,“小的不懂爺的心思。但爺一定有爺的道理。”

裴玄貞輕輕斜乜了裴六一眼,笑罵,“是個蠢貨。倒是個好奴才。”

裴六只覺得自家公子這一笑。像極了話本子裏的一個詞。那詞少爺教他念過。叫做貴氣清華。

裴玄貞只見裴六一直望著自己瞧,便拿手指去敲裴六額頭,“快隨我去一趟慈悲巷。裴三說有人想要那宅子。”

裴六自是點頭應是。

這廂薛嬋望著裴家主仆走遠。又回頭望了望將軍府緊閉的大門。

她伸手撫上去。有朱紅的丹砂微微落色。薛嬋將染了色的手指微微撚了一下。收起混亂心緒。往倒袖兒胡同走去。

待到用過午飯。薛嬋便與薛忠說起宅院一事。薛忠笑道,“小姐等一等。薛忠去去就來。”說著便往裏間走去。

薛嬋只聽得一陣東西翻騰的聲音。不久薛忠便捧了個錦盒出來。恭恭敬敬的擺在薛嬋面前。

“小姐。五年前將軍出事那一日。還未下朝。早就有宮裏的太監出來傳話。夫人做了必死的準備。老奴心知此事勸也勸不住。便只等夫人吩咐。”

薛忠說著將那錦盒打開,托了一張紙給薛嬋。

“小姐您看。”

薛嬋接過,竟是一張典約文書:

茲合玉器金銀一十三件。斫其色減其年。按例以其價四成而沽。共付原主白銀三千兩。以解燃眉。今賣取自願。立此文契。若他日得脫淺灘。可原價相贖。

“夫人臨去之前。只囑托我。隨便取一些物什來。為小姐留作體己。要按薛忠的意思。整個將軍府都是小姐的。

夫人卻是說。她隨將軍而去。若為您留下萬貫家財。怕是會成了小姐您的催命符。

倒不如給跟了他們一輩子的家丁仆婦們散了。大家主仆一場。能給的也就這麽多了。”

薛忠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倒是薛嬋。還能保持鎮靜。金錢俗物。多了反招殺身之禍。母親這般思慮倒是為了護她周全。

“夫人還說。小姐心智遠勝尋常女子。定能懂她此番作為。希望小姐愛惜己身。平安百歲。”

平安百歲。

薛嬋還是沒忍住落了淚下來。吧嗒一聲。滴在鞋面。碎成一點點暗紅。

似是忽然想起什麽,薛嬋擡頭問,“父親和母親出事那一日。我曾見過一個朋友。托他將我的長生鎖送於母親。不知道忠伯可記得。有無這麽一個人來過?”

薛忠搖頭,“不曾。我記得清楚。那一日。我們從接了太監傳的消息。夫人便囑咐我們,大開了大門。

不管是生是死。都讓我們迎將軍回家。可自從那太監走了以後。到老爺歸來。並無其他人進府。”

如此說來。自己的那把長生鎖。當年裴玄貞是沒來得及送到自己母親手中。這麽多年過去了。怕是早不知被丟在何處。

少年時候。潦草相托。做不得數。

薛嬋收了那張典契。將它重新放入錦盒之中。推回去給薛忠。

三千兩。於尋常百姓來說。安穩一生。夠用了。

“全是銀票?”薛嬋問。

“全是銀票。”薛忠答道,說著將那錦盒的夾層打開。薛嬋低頭看了。銀票果然都在下面。

薛嬋擡手抽了五百兩出來。對薛忠道,“餘下的。還請忠伯替我看顧。”

薛忠忙點頭稱是。抱著錦盒再次回到裏屋。又是一陣物件騰挪的聲響。

薛嬋不禁失笑。薛忠幫她看著。她很放心。

裴玄貞在一把梨木雕花的椅子上坐著,微微仰躺著的臉上,覆了一張紙。

正是上午裴三拿給薛嬋看的那一張房契。

桌子上有一碟雲鳳糕和一盞君見笑。茶水冒著氤氳熱氣。

以至於讓人可以清楚的知道。眼下並不是在畫中。

裴六忽的從外面跑進來,臉被風吹得通紅。還沒進到裴玄貞眼前。便開始呼喊,

“爺。爺。您快回府去。”

“何事?”

“裴七來傳話。說是宮裏的喧旨太監馬上就到。聽老爺的意思是說。

原大理寺卿楊大人上了告老還鄉的折子。皇上準了。還說您自做了少詹事起。便……便德什麽能……”裴六撓頭,

“反正少爺盡快歸家去。皇上要下旨讓您補楊大人的缺呢。”

裴玄貞忽的站了起來,將那張房契拍給裴三。

邊說邊往外走。“你說有人要買這宅子。人影兒也沒一個。差點誤了爺的正事。”說罷已行至門口,又回頭對裴三笑道,

“若你說的文弱公子,當真來要這宅子。便就他吧。只是三百兩,少了一兩也不行。”

裴三將那房契收好,大聲對著門外喊,“爺請放心。裴三省得。”

薛嬋行至慈悲巷的街口。剛往裏行了不到五步。便覺兩人快步疾行而去,像是忽然恍了眼。薛嬋猛地回頭再看。什麽也沒有。

鼻端似隱約有烏沈香的氣息。卻又轉瞬不見。薛嬋搖搖頭。想著自己,大抵是魔怔了。

裴三見薛嬋進門來,便將那房契遞出去。心下不禁遺憾,這少爺前腳出門。這正主後門就來了。倒是該自己一人來做這樁買賣。

“三百兩。一兩也不得少。”

裴三時刻記得主子的交代。

薛嬋只覺得好笑。從懷裏掏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遞出去,“閣下還請放心。”

薛嬋望著裴三收了銀票又從懷中取出二百兩銀票與她。

薛嬋接了。只道,“還請小兄弟在這契書上。按了指印。”

說著。便從懷裏取出一個胭脂盒來。裏面朱紅的胭脂像是天邊紅霞。

裴 三望了望。嗤笑道,“公子這胭脂。怕是要拿去哄姑娘的吧。別讓我糟蹋了。端的可惜。”

薛嬋心裏一驚。忘了自己此刻是個男兒身。忙笑道,“無妨。你用了。我再買就是。”

那裴三卻自顧自的走到檐下。在門前柱子上輕輕一抹,手指上便沾了些許朱砂,“哪能糟蹋那好東西。如此。倒是可以一用。”

薛嬋只定定的將裴三望住,莫非這天下男子,都喜歡從柱子上抹朱砂?

薛嬋只顧出神,良久才在裴三的呼喚下回神。

“還請公子。也在此處摁了指印。”

“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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