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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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轉。轉眼又是一年寒冬凜冽。

薛嬋裹了一件大紅披風。走在永安街松軟的積雪上。

遠遠望去。似一朵紅梅。落在皚皚白雪中。

繡了纏枝牡丹的粉色鞋面上。因為行的急。沾了點點汙泥。

薛嬋停下來跺跺腳。呵出了一口白氣搓搓手。她擡頭看了看天。黎明時分的天色。鴉青裏透出幾分魚肚白。高遠而又遼闊。

自昭武之亂。她遠走巴州避難。到如今,整整五年。

她終於。又踏進了這生她養她。又逼得她走投無路的京城。

昔年將府千金。如今煢煢孤女。

世事變幻。恍若一場大夢。

永安街走到盡頭。是倒袖兒胡同。左起第三家。門上貼了關公畫像。

就是這裏。

薛嬋上前叩了門。厚重的木門因著下雪。底下半截被上湧的潮氣浸的暗黑。門環上一層薄薄的積雪隨著她叩門的動作被振落下來。

“誰呀?”一個蒼老的嗓音。自院內傳來。

短短兩個字。落在薛嬋的耳中心上。激的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想張嘴說話。卻只覺得喉舌之間酸澀難忍。寒氣入口,更是發不出聲來。

她只得擡手又叩了三下。

“來嘍。”

是人行走在雪地上的聲音。一步快似一步。 踩著的。是薛嬋層疊的過往記憶。

“吱呀――”

門被打開。一個留著山羊胡,裹了一件粗藍布舊棉袍的老人立在門內。

老人的眼睛不大,但卻瞪得圓睜,一動不動的望著眼前裹著披風的少女。

少女笑了一下。他的眼睛裏便迅速的升騰起一片水霧。

“小姐啊――”一聲呼號,飽含了千言萬語。落在薛嬋耳中,亦是感慨萬千。

老人忽然曲膝跪了下來。眼淚順著他布滿皺紋的臉蜿蜒流淌。

“小姐啊――小姐啊――”老人似是有千言萬語要說。卻是無從說起。只得一遍又一遍的喊著小姐二字。

“忠伯。快起來。”薛嬋眼眶發熱,伸手端扶著薛忠雙臂,將老人家攙了起來。

薛忠只自顧自的搖頭。眼淚像是再也流不完一樣。蒼老的嗓音裹著含糊不清的嗚咽聲。在這寒冷清晨裏讓人莫名覺得悲傷。

良久。薛忠用衣袖擦了擦眼淚。垂著腰對薛嬋道,“外面風冷,小姐體弱。還請小姐。先進屋說話。”

他的脊背。彎出一個絕對恭謹的角度。一只手向門內伸著。這個動作與薛嬋記憶裏的無數個身影重疊。

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而此刻,他卻還拿她做當年的小姐。示意她先行。

“嗯。”薛嬋點頭應著。

及至屋內。薛忠讓薛嬋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又為薛嬋沏了杯熱茶,雙手捧著遞上來,“我這裏沒有好茶。小姐將就著暖暖身子。”

薛嬋笑著接過。微微吹了一下。然後輕輕的啜了一口。

薛忠看著薛嬋喝了茶。又慌張著去籠炭盆,“小姐畏寒。您等著。薛忠為您把這火生的旺旺的來。”

等到薛忠將一切收拾妥當。便來到薛嬋面前。

抻了抻身上的棉襖,便又要給薛嬋磕頭。

薛嬋慌的上前扶了,“忠伯快起來。你我主仆五年未見。您不誇我長高了。卻只顧的磕頭做甚。”

薛忠知道薛嬋體諒他一片赤誠,有意開解,便依薛嬋的意思。搬了只板凳在薛嬋旁邊坐了。一雙皴裂的粗糙手掌在腿上緊張的來回搓著。

薛嬋將茶碗放下,環視了一遍屋內陳設,三間瓦房。物件不多。但收拾的整潔。

“薛伯這些年。身子可還康健?”

故人相問。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好。可也不好。”薛忠微微嘆了一口氣。“我半輩子跟著將軍。如今將軍夫婦蒙難。我雖茍活。卻還不如隨了將軍去。”

說著眼裏卻又湧出一絲鮮活神色,“如今好了。如今小姐回來。薛忠活的高興。”

薛嬋心下動容。她經歷巨變。當年走的匆忙。卻有人。因為她此刻尚在人世而真切的高興。

“我這些年,遠在巴州宛地。日子雖苦,但也算平安。時運如此,忠伯不必太替我難過。”

薛忠眼裏的心疼,薛嬋看的不忍,有意寬慰。

“我這次回來。是想查明爹爹當年謀反一事的真相。”薛嬋低頭。望著自己鞋面上的一點點汙垢,“我不想爹爹。九泉之下。背負著亂臣賊子的罵名。”

“薛忠何嘗不知道。依將軍的性子。那皇位便是給他。他也不屑於去做的。將軍在的時候。常說的。就是這些年保家為民。虧了夫人與小姐。奉召回京後。原想著能夠闔家團圓。誰料想……”

薛忠眼中有淚。搖頭嘆息。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薛嬋擡了頭。望著院子裏一地白雪。

這五年。她的眼淚。早就在翻來覆去的夜晚。流幹凈了。

“忠伯不必難過。我定是。要為爹爹找回公道的。”薛嬋伸手。在薛忠的手背上。安慰的拍了拍。

“小姐。”薛忠似是有所猶疑,沈默半晌,還是道,“小姐。薛忠口笨,望您體諒小的一番心思。您這詩書學問。薛忠是知道的。可小姐一介女流。您的脖子還沒人家的指頭粗。”

薛忠說著,偷偷打量了一下薛嬋神色,見她仍是含笑坐著。便接著道,“小姐萬事。還要念及自己是將軍唯一骨血。一定要保重自身要緊。”

薛嬋知道。薛忠這些年無她音訊,必是擔心不已,這番自己回來,他自是不願意自己再入險地。便笑道,

“忠伯放心。我馬上就不是一介女流了。”

說著便回身將自己帶的一個小包裹打開。挑挑揀揀的找東西。

薛忠不知薛嬋所說何意。便安靜的看著薛嬋動作。

“勞煩忠伯。為我打盆熱水來。”

薛嬋從包袱裏挑了幾個精巧的彩釉小瓷瓶出來,一邊往桌子上擺著。一邊吩咐道。

“得嘞。”

薛忠起身向廚房跑去。哪怕是小姐讓他掀了他這房子屋頂。他也不會有分毫猶豫。

他家小姐呀。聰慧。小姐自然有小姐的道理。

等到薛忠端了半盆熱水過來。薛嬋先絞了帕子。給自己凈了面。又將瓶子裏的東西在一個小茶碗裏面添水化了。輕輕的塗抹在臉上。

又從包袱裏找出一塊似紙又似羊皮一樣的東西。輕輕的貼在臉上。

待到薛嬋將臉上的假面皮。一點點的抹平攤壓好。反覆確認沒有問題。便扭過頭來。望著薛忠,捏了嗓子問,

“忠伯。您可識得我?”

薛忠也不言語。只是圍著薛嬋看了又看。這活生生的小姐。當著他的面變成了少爺。倒是天下第一的怪事。

“小……小姐?”薛忠試探的問。

“嗯。”薛嬋點頭。而後又搖頭,“叫少爺。”

“少爺。”薛忠叫。

“不錯。你記好了。以後本少爺。叫薛巒。”薛嬋笑著囑咐到。

“小……少爺。”薛忠忽然正了神色。薛嬋既然有此打扮。就絕不是扮著男兒身玩笑而已。不禁擔憂的問道,“少爺。您這是……作何打算?”

薛嬋也斂了笑意,正色道,“誠如忠伯所言。薛嬋一介女流。脖子還沒有別人手指粗。我困於閨閣之內。又如何為爹爹平反昭雪。”

薛嬋將眼睛向上擡,不讓眼淚流下來。在過去這五年。她無數次的痛恨自己生為女兒身。有冤不能報。有仇只能忍。

良久。薛嬋才繼續說道,“所以。所以我必須成為男子。才有可能。為爹爹洗刷當年的冤屈。以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靈。”

薛忠本想再勸。可又思及將軍之死。心中亦是悲慟不已。

隨即拱手道,“薛忠賤命一條。但蒙將軍教化多年。尚不至於一無用處。凡您驅使。薛忠自當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薛嬋福身,仍按女子禮回禮。朗聲道,“忠伯恩義。薛嬋沒齒不忘。”

薛忠忙的將薛嬋扶起來。

“小姐折煞薛忠了。只是不知。小姐下一步。要如何行事?薛忠跟隨薛懷策多年。並無婦人寡斷。既然要為將軍平反。

那便落棋不悔。這第一顆棋子落下來。那就沒有回頭路。

薛嬋忽然換了輕松笑容,道,“接下來。還得勞煩忠伯。與我說解一番。這京城。現下最熱鬧的茶樓是哪家。最有名的廚館又是哪裏。這京城裏最近刮的風又是姓了哪家的姓。”

薛忠心下明白薛嬋用意。便起身為薛嬋添了壺熱茶。

“小姐進城之時。可曾聽過一句俗語。”薛忠在長凳上坐好。

“倒不知是什麽俗語?”

“裴家善。郭家惡。蘇家門前支油鍋。”薛忠將裴家的裴字咬的極重。又將那個善字吐的極輕。

薛嬋從裏面聽出來了一股子的輕蔑語氣,果然,薛忠接著道,

“在我看來。那裴家也不過是道貌岸然的偽善人罷了。那裴家的公子裴玄貞。幾乎買下了京城所有的藥鋪醫館。逢每月初一初七和十五。都出資讓各大醫館的大夫免費把脈開方。那些沒銀子看病的落魄清苦人家。便因此感念他家的好處。”

薛忠說著露出了鄙夷神色,“可我卻知。這上梁不正,下梁也難好到哪裏去。當年將軍識人不明。與那裴徹是何等的推心置腹。原來不過是將軍自己一廂情願的將相和。誰能想到。這人轉身竟然參了將軍謀反呢。”

薛嬋聽到薛忠提及父親與裴玄貞。心中像碎石拋進春水。激起千層浪。

一會兒想起那個稗子草編成的小兔子。一會兒又想起爹爹慈愛的臉。

薛嬋靜默良久,而後語音澀然道,“爹爹當年。從不願意與人爭。他想要的。不過是海晏河清。盛世太平。”

“誰說不是呢。可如今。將軍常埋泉下泥銷骨。倒剩他裴氏一門。散些個瑣碎銀子。便做起了善人。比起當年將軍。舍命護佑北疆。當真是讓人瞧不上。”

薛嬋覺得裴家出資,安排大夫為清苦人家把脈開方。卻是算得善事一樁,便接著問道,“那裴氏除卻這一宗善行。可還有別的作為?”

薛嬋這一問。倒把薛忠問了個正著,只見薛忠臉上的鄙夷神色愈甚,

“您可問著了。這裴家的少爺。除了這一件事別的可什麽也沒幹。倒是端的會做出個慈悲的樣子來。要我看。便連這件事。也做得幾分紈絝子弟的作風來。”

“哦。此話怎講。”薛嬋不解。只看薛忠神情。倒是覺得薛忠已看出這裏的門路來。

薛忠說的口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接著道,“依小姐看。這大夫治病。可否挑選病人?”

薛嬋想了想,“醫者仁心。自然是一視同仁。”

薛忠讚許的點頭,“誠如小姐所說。薛忠也是這般以為。可小姐卻不知,那裴家的公子。讓那坐堂的大夫。凡遇十二至二十歲的女子。皆留其畫像名姓。一一送到裴府中區。這般浪蕩公子行徑。怎當得這個善字。”

“那裴公子。留這些女子畫像名姓。所謂何事?”薛嬋一時有些不太明白,裴玄貞行此事的意圖。

“所謂何事?他一個金尊玉貴的少爺。留人家良家女子的畫像。不過是為了美色二字。

雖然及至今日。也沒見他娶哪個姑娘過門。不過是因著沒遇到合適的。”薛忠覺得。

這裴家的公子之所以能得這善名。不過是因著大家都沒猜透這公子爺的齷齪心思。

“哦。原來如此。”薛嬋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來。

他在羞陽亭瀲灩的湖光水色裏。裹著一層淡淡的金光。一步步向她走來。牽了她的手。

那一日的日光醫書還有沈月湖裏淡淡的藥香氣。都慢慢的遠去。

她記得清晰的。只有不久那日,穿過長街的棺槨和滿天飄灑的紙錢。

“且不管裴家是否是真善。忠伯快與我說說。郭蘇兩家又是怎麽回事?”

“唉。說來話長。這郭家。與裴蘇兩家有所不同。裴蘇兩家。都是正經詩書考取出來的官職。吃了皇家的飯。就是天子的人。

可這郭家。卻是地地道道的商戶人家。

本來這郭家不值得與裴、蘇二家相提並論。可去年皇上為太上皇。修繕臨陽行宮。

皇上下了旨意。要以天下子民奉養太上皇。朝廷那榜子剛貼出來一日。郭家那老油蟲便揭了榜。捐了足足九千兩白銀。便是皇上。也知道京城有他這麽一號人物。”

“即是為朝廷納糧捐銀。怎地落得個惡字?”薛嬋不解。

“小姐有所不知。這郭家老爺郭元寶。一向有龍陽之好。本來他豢養些窮苦人家賣掉的孩子。折磨處置。倒也風平浪靜。

不想。去年納捐之事過去不久。這郭元寶想起個巧宗。卻是要將他豢養的那些個小童。自相殘殺。

取出個最有本事的來。他再將這個最有本事的慢慢折磨。他便是以此取樂。實在是。混賬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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