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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仙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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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仙城(四)

“說時遲,那時快。金烏我光芒普照大地,只見幾百覆生者皆在我光芒之下化為灰燼。卻不料母體狡猾,掩藏在人群之中,不過幸好我足智多謀,與巨門星君共商一計,引得母體現身,成功將其消滅。”

誇誇其談的不是別人,正是三足金烏。他相貌英俊,額前一道太陽紋,身上是金羽化作的金色衣裳,渾身上下閃爍著耀眼的金光,十分氣派。

沒來得及跑去南天門看戲的十來個仙家正聽得津津有味,其中一天仙眉頭緊鎖,眼神憐憫:“真是可憐,餘下這幾十凡人,怕是一生都難以釋懷。”

其他仙家一聽,心裏也不好受起來,“我雖將生死視作浮雲,可望仙城的凡人太可憐,我心裏難受得緊……”

十幾個仙家對視一眼,眼底的猶豫只是一瞬,便鼓足勇氣,鄭重頷首。

其中一神仙捋著紅色胡須:“想起來許久沒與閻羅王敘敘舊了,擇日不如撞日,咱幾個帶些酒,去下面聚一聚。”

一個黝黑皮膚的神仙撓撓了頭皮,憨笑兩聲:“對對對,我也就死的時候見了閻羅王一面,許久不見,怪想他老人家的。”

地底下的閻羅王:阿嚏——

怪了,他怎的後背發寒,心裏發毛呢?真是見了鬼了。

閻羅殿氣勢恢弘,主殿極其寬闊,比凡間的皇宮差不了多少,只是這裏太過陰冷,寒意侵襲骨頭,若是凡人不慎闖入,不出幾息,便會被凍成一塊冰雕。

主殿有四根合十人環抱的柱子上,柱子上釘著幾十個小鬼,這些小鬼生前多是窮兇極惡之輩,用以警示其他小鬼,免得投胎轉世後心思不正,禍害凡間。

鬼差們進進出出,進來時身後帶著幾十只用鏈子串起來的神情茫然的鬼,出去時兩手空空,步伐匆匆。

今日進進出出,已不下二十次了。

鬼差們最後一次進來時,主殿裏已經站滿了鬼,年老的,年幼的,無一不是渾渾噩噩的。

閻羅王緊皺眉頭,高大的身體微微前傾,一旁有判官遞上生死簿,生死簿看起來極薄,只有寥寥幾十頁,閻羅王翻開生死簿,原本空白的紙張上憑空出現了一行又一行小字,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正執著毛筆快速游走。

看清楚上面的字跡,閻羅王瞳孔一縮:“望仙城發生了何事?怎的一夜之間會有那麽多人慘死?”

判官輕聲道:“聽聞望仙城出現了覆生者。”

閻羅王長嘆一聲,嘆過後便恢覆如常,一一由判官宣告。包括前世今生所犯罪過,因何而死,何時投胎轉世,以及入何道。他闔眼,安靜等待著。

判官面冷心也冷,望著底下百鬼,心中無動於衷:“秦海。”

被喚到名字的男子眼眸微動,無神的眸子逐漸聚焦,他忽然感到一陣頭痛,生前的記憶回籠,幼時嬉笑打鬧、少年時情竇初開、中年時子女雙全,誰料在那個夜晚,他的鄰居闖入了家門,吃掉了他的妻子和兒子,他壓抑著崩潰的情緒,拖延著時間,讓年幼的女兒藏起來,看她平安藏進地窖裏時才松了口氣,最後一幕便是鄰居張著血盆大口撲上來。

“……死時四十有二,生前無罪無過,人道。”

秦海恍惚擡眸,尋找著自己妻子和兒子的身影,不知是他眼睛太好,還是對他們太過於熟悉,他竟第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站在一起的兩個人。他想走過去,可壓根擡不動腳。

“馬文靜。”

這是他的妻子,秦海看著她,她似乎也恢覆了意識,擡眼的一瞬間,兩道目光遙遙相撞。

“……死時四十有一,生前無罪無過,人道。”

“秦思宇。”

他的兒子。

“……死時十五,生前無罪無過,人道。”

秦海望著他們,張了張嘴,想說你們放心,我將渺渺藏了起來,她很安全,卻聽得一聲冰冷至極的:

“秦渺渺,望仙城人氏。秦海、馬文靜之女,死時十歲,生前無罪無過,人道。”

渺渺?

秦海呆呆地尋找著女兒小小的身影,忽的,他看到一個女子身後露出了一點點粉色的衣角,他扯了扯唇角,似乎想笑,可又笑不出來。

他的小調皮,又在跟爹爹玩捉迷藏呢。

笨蛋,不是很會藏嗎?每次爹爹、娘親和哥哥都找不到你,怎的這一次就被發現了呢?

“宣告完畢,望仙城人氏皆入輪回殿等待……”

望仙城共一百五十七人,皆無罪無過,可入人道。

“慢著。”一道清冷悅耳的聲音在遠處響起,殿中小鬼仍處於混沌期,並未有什麽反應。閻羅王與判官聞聲看過去,只見門外走進來兩道身影,逆著光,看不太清晰,但無端給他們一種強烈的熟悉感。

不是熟人之間親切友好的熟悉感,而是汗毛倒豎,頭皮發麻的可怕熟悉感。

閻羅王下意識攥緊了椅子扶手,死死盯著右邊那人。那人身著一身熟悉的白衣,五官逐漸清晰,眉眼如冰雪,清冷俊美極了。

也熟悉極了。

再看他身側那人一襲明艷紅衣,眉眼張揚狂妄,似乎連發梢都寫著桀驁不馴四個大字。

臉色一僵,更熟悉了。

偏偏他還笑意盈盈地打著招呼:“諸位,許久不見。”

閻羅王塵封的記憶此刻蠢蠢欲動,他趕忙將其壓下去,吞了口口水:“你們……”

“今日冒昧前來,是想麻煩您一件事。”雲青笑著,笑容看起來極其真誠,可閻羅王怎麽看,這家夥的臉上都寫著四個大字:沒安好心。

閻羅王再次吞咽口水,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幹澀:“您說。”

“您”字一出,無雙挑了挑眉,乜了眼雲青,對方看了他一眼,滿眼都是無辜。

雲青端著是雲淡風輕,淡定自若的模樣,可說出口的話卻是張狂又放肆:“我想借您的生死簿用用。”

閻羅王心中大吼:每次!每次來都要生死簿,生死簿是我的,不借!

可他不敢這麽說,面上僵硬扭曲,一時說不出拒絕的話,又不想同意。他悄悄覷了眼二人的神情,雲青笑意深了幾分——他最熟悉這種笑,往往對方露出這種笑的時候,說明他的閻羅殿又該重建了。

無雙面色更冷了——這家夥最難搞,一言不合就炸閻羅殿,完全沒有協商的餘地。

思來想去,權衡利弊,閻羅王顫著手,將生死簿遞出去——“不可!”

判官黑臉:“難不成我們次次都要受他們兩個的氣?您這閻羅王尊嚴何在!”

閻羅王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觀察二人神情,緊張極了:“小點聲,你忘了他們幹過什麽事了嗎?!”

判官回想曾經:閻羅殿多次被炸成廢墟、黑白無常被打得差點魂飛魄散、用來栓鬼的鐵鏈子反拴住了鬼差,簡直是雞飛狗跳,不得安生!這一細想臉更黑了,黑得幾乎要滴墨:“可是……”

“沒有可是!”

閻羅王吼完瞬間變臉,幹笑兩聲,連忙將生死簿遞出去,雲青接過來,熟練地翻開,在上面唰唰唰改了改,合上,交還給閻羅王,笑容戲謔:“多謝了,下次再見。”

最好不見。閻羅王心中腹誹,將二位祖宗送出去後急忙打開一看,在記載著望仙城的那一頁寫著幾個瀟灑飄逸的大字:

來生無病無災,親人重逢,長命百歲,一生順遂。

幸好,沒有過分的要求。

他剛放下了心,門外又傳出一道響亮的聲音:“閻羅王何在?”

心又提了上去。

兩個時辰後,送走那群神仙,閻羅王欲哭無淚地看著生死簿,雖說神仙們聽聞無雙和雲青來過後想毫不留情地抱著酒壇就走,但突然紅髯摸著胡須沈吟許久:“來都來了。”

於是神仙們放下酒壇,在記載著望仙城生者的那一頁上寫下了:一生康健,長命百歲,餘生幸福無憂。

這閻羅王,誰愛當誰當!

回到凡間,又是天黑。無雙回不得天庭,又不知該去何處,只好尋了一棵順眼的大樹,在樹上稍作休息。

樹葉簌簌響動,身側多出了一個人。那襲紅衣在夜色中平添了幾分詭譎,他的周圍,陰氣濃郁。可無雙在他身邊時,卻只覺得心安。

這種感覺讓他感到十分舒適,他想,他們果真是相處了許久許久,即使兩個人都不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

忽的刮起一陣夜風,寒涼刺骨,無雙的肩上忽然一沈,側頭看去,是一件紅色的鬥篷。微微擡眸,撞入一雙深邃溫柔的眸中。他像是被燙到了一般收回視線,耳根泛紅,聲音極輕:“我不冷。”

雲青淺笑:“習慣了。”

可他並未將鬥篷收走,視線落在仙人泛紅的耳根上,眸子一暗,舌尖輕輕舔了下尖牙,若是無雙擡頭去看,定能看到那雙眸中毫不掩飾的情/欲。

這樣子熾熱的欲/望會嚇到他的仙人,於是雲青再次將它深藏起來,眨眼間,又是一副克己覆禮的公子模樣。

“累嗎?”

雲青一怔,他怎會不知仙人話中的含義。

無雙看著他,這是他們的第十世,卻只有雲青一人記得他們的過去,他想快一點,再快一點記起所有的過往,然後站在雲青面前,不是以無雙仙人的身份,而是以雲青愛人的身份。

雲青想說不累,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垂眸、抿唇、似有似無的落寞、輕輕的聲音:“能陪在仙人左右,便是我最大的心願了。”

手背微熱,他心中一動,原是無雙牽住了他的手,可這姿勢並不親密,他多想強勢地牽住對方的,手指擠進對方的指縫,十指相扣。

可是不行,他會嚇到他的。

兩人牽著手,不知不覺間,他們的肩膀抵在了一起,眼見著越來越親近,天上一直在盯著他們的純陽徹底忍不下去了:

“小兔崽子,還不歸還散魂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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