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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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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面(七)

待‘無雙’睜開那雙黑漆漆的豆子眼,借著他的眼睛看到眼前男人粗獷的面貌和身上的盔甲時,無雙才明白了純陽話中的含義——他投胎於將軍世家。

將軍嘛,要麽是戰死沙場,要麽是遭人陷害,要麽是功高過主死於主子手中。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無雙漸漸明白了他的處境。‘無雙’轉世於安槐國,安槐國三面緊貼匈奴的地界,現如今的開國國君武帝年過花甲,當年武帝率千軍萬馬擊退匈奴,保安槐平安數十年,如今武帝大勢已去,匈奴嗅到頹敗氣息,躁動起來。一方面武帝無力對抗匈奴只能依靠開國大將軍也就是‘無雙’的父親,甚至賜予其國姓——顧,封其為正一品的鎮國威武大將軍,僅次於武帝之下;另一方面武帝又忌憚著大將軍,手裏死死捏著另一半虎符,生怕大將軍起了造反之心。

一旦種下懷疑的種子,那麽這顆種子會發芽,會漸漸長成參天大樹。大將軍的一舉一動都被武帝看在眼裏,今日吃了什麽,說了什麽話,跟什麽人有過來往,直到‘無雙’的出生。

在第一世,他本叫顧肆野。

顧肆野雖然失去了全部記憶,但依舊是單純活潑的性子,甚至更甚,整日耽於享樂。在顧肆野五歲時,這具肉身的父親為他尋了位師父,師父是個皮膚黝黑的健壯青年,模樣有幾分英俊。一開始顧肆野還興致勃勃,高高興興認下了師父,但日子長了,顧肆野的懶惰性子就顯露出來了,他嬌生慣養的,哪裏吃得了練武功的苦,死活不肯再去演武場練功。

不光肉身的父親生氣,師父生氣,無雙看了也隱隱有點生氣——他以前那麽任性嗎?

父親氣得一連幾日不肯見顧肆野,就在顧肆野想低頭認錯時,父親卻連夜被武帝傳回朝中,聽聞匈奴夜襲安槐國,大將軍即刻帶兵出征。

顧肆野和母親每日都期待著大將軍凱旋,一個月後,大門被敲響。顧肆野驚喜地從床上跳起來,沖過去開門:“爹爹!”

然而門一打開,外面的不是大將軍,而是他的下屬。

將軍馬革裹屍,武帝追封其為“忠義王”,又封年僅五歲的顧肆野為從三品鎮北將軍。

何其荒唐。

武帝做的荒唐事還不止這一兩件,他擔憂位置不保,晚年弒九子,僅留下一個繈褓嬰兒。又在風燭殘年時尋來了一位國師,以求長生不老的方法。也不知國師說了些什麽,武帝在臨死前賜給國師一個免死金牌,又留下一道荒唐至極的詔書:立顧揚為國君,鎮北將軍護其左右。

顧揚即那個幸存下來的繈褓嬰兒。

詔書一下,原本晴朗的天空立刻變得烏雲密布。一個五歲的將軍,一個牙牙學語的國君,一個妖言惑眾的國師,安槐國要完了。

顧肆野一夜之間就肩負起了興國的重任,他哭著去找母親,母親在經歷過巨大的重創後腦袋不太靈光了,整個人渾渾噩噩的,看到顧肆野時眼睛一下子就有了光,激動地抓住顧肆野的肩膀,樣子瘋瘋癲癲:“乖兒子,你一定不要辜負你爹的期盼,你是安槐國的希望,你是拯救所有百姓的神!”

小小的顧肆野被嚇得不知所措,還好師父及時出現,將他帶到了演武場。

“小子,練武吧。”

在顧肆野哭哭啼啼練武時,無雙卻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他覺得這具肉身的母親有些奇怪。

樣子分明是瘋癲的,可眼底卻一片清明,就好像是在裝瘋賣傻。

十年間,安淮國戰爭不斷,匈奴不斷入侵,卻都被一神秘男子率軍打了回去。這神秘男子並非旁人,正是顧肆野那個身份、來歷不明的師父。他借用了顧肆野手中的那一半虎符,平戰亂、鎮國亂。輔佐顧肆野和小國君安寧帝,用武力將國師逐出安槐國,又在安寧帝十歲那年,將大權全數歸還。

彼時顧肆野年僅十五歲,瘦削肩膀,扛起了一個大國。

師父功成身退,來時孑然一身,去時亦孑然一身,他將自己的貼身兵器紅纓槍贈予顧肆野:“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只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走啦!”

兩年後,戰爭又發,顧肆野第一次被朝堂召喚,臨走前母親喚住他,手裏攥著一張青面獠牙的惡鬼面具,用悲切的語氣道:“你不該用這張臉上戰場。”

在這十二年裏,他的母親不停地在用語言折磨著他,即使是再多的愛也都被折磨耗盡了。

顧肆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深感無力,她總是在將自己和父親相比,從心底裏認為他永遠也比不過父親。上前接過她手中的面具,遮住了自己的容貌:“母親,外面風大,快回屋吧。”

朝堂之上,小國君賜其字為“無因”,無因將軍長槍一揮名動天下,自此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少年將軍深受百姓愛戴,他們奉其為仙,認為無因是神仙轉世,將其神化,無因的面具竟也被賦予了神性,所有人都堅信面具之下是一張美人面。漸漸的,無因在他們的口中再不是凡人,而是不會流血,不會痛,更不會死的仙。

在同一年,無因被封為了從一品驃騎大將軍,想當年顧大將軍十七歲時不過是正二品,而無因已是從一品,可謂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因此,無因在百姓們的心中便又添了一點神性。

二十歲那年,無因將軍再次出征,卻在戰場上一時不慎被敵人一劍劃破了面具,在場的敵人和下屬皆為之驚艷。

又有誰能想到,這青面獠牙的鬼面具下竟是一張傾國傾城的容貌呢?

又一次勝利凱旋,這一次人們關註的不是戰爭本身,而是無因的容貌。安寧帝聽到了傳聞,傳無因進宮,要求無因摘下面具。無因不敢不從,面具滑落,他擡眸時,看到了安寧帝眸中的驚艷。

“這不該是一張上戰場的臉。”

無因不卑不亢,微微垂眸,反問:“上戰場的臉該是什麽樣的?”

安寧帝起身來到他面前,盡管他才十五歲,可卻比無因還要高一頭,容貌俊美非凡,比之無因並不遜色。他撫摸著無因的臉頰,答非所問:“這樣的美貌適合養在宮中。”

無雙直勾勾盯著安寧帝,不合時宜地想,原來無論轉世多少次,容貌是不會變的。

無因忍下反感,回到家中,剛走進屋子點燃了燭火,一張陰森森的臉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聲音幽幽:“你用這張臉去見了國君。”

他的眉間終於流露出了一絲煩躁:“是又怎樣?”

母親死死盯著他:“你想以色侍君?”

無因深吸一口氣,語氣冷硬:“時間不早了,您早點休息。”然後二話不說將母親請了出去,他關上房門,闔眼,緊緊攥著拳頭,壓抑著心中的怒氣。

良久後,他面無表情的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刀尖從額頭劃過右眼、右臉頰,直到下巴。鮮血淋漓,模糊了雙眼。他用左眼看著刀片中面目猙獰的面孔,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自此,無因將軍不再佩戴面具,他的相貌酷似惡鬼,每次凱旋經過城中大道,都會嚇哭無數孩童,關於他“神”的傳言不攻自破,甚至開始有大人用無因來嚇唬小孩子:“不聽話無因將軍會把你抓走吃掉!”

二十五歲這年,無因將軍已功高蓋主,他再次持一半虎符率軍出征,調動了十萬兵力,可在中途,有七萬兵力被另一半虎符調走了。

那一半虎符,在安寧帝手中。

無因去時三萬人馬對敵方八萬人馬,回時十萬人馬,浩蕩大軍烏壓壓一片,如烏雲蓋頂般壓了過來。

無因騎著一匹壯碩黑馬,身披鎧甲,手持紅纓槍,來到城門之外,遠遠看到了城墻之上的安寧帝和他身旁道士打扮的人。

他本以為安寧帝會以他意圖造反的名義來殺了他,可他竟安全回到了家中,一進屋,面對的又是他的母親。

可這一次,他的母親竟沒有再折磨他:“你快逃吧,國師妖言惑眾,你保護的百姓會殺了你的。”

“或者,你可以殺了他們。”母親的話如同惡鬼在耳邊低語:“如果沒有你,他們早就死了,他們的命是你救的,換言之,他們的命就是你的。”

如何妖言惑眾,無非是散播謠言,說他是惡鬼轉世,又說他意圖造反。

無因不走,若走了便證實了這個謠言,他不信。他一心為國,不信會背負一個“叛國賊”的骯臟身份。

是夜,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緊閉的房門。

“咚咚咚——”房門被推開,安寧帝大步走了進來,他微微錯開了些身子,露出了門後的景象。

無數百姓手執弓箭站在門外,箭已在弦上。

百姓們的怒罵聲十分刺耳,可不知怎的,無因卻好似聽不見也看不見了一般,呆呆的像個木偶。

母親的聲音卻好像穿透了這個無形的屏障,響在耳邊:“殺了他們,殺了他們!他們的命本就是你的!”

無因攥緊了紅纓槍,所有人懼怕地向後退了一步,可下一秒,他卻面目猙獰地大力將紅纓槍斷為兩截,也就在此時,胸口一涼,低頭,看到了一柄穿透胸膛的銀劍。

回過頭去,在黑暗中對上了安寧帝那張俊美的臉龐,他笑著:“你為什麽不吸取一下你父親的教訓呢?”

無因輕聲說:“我以為你不同。”

“你錯了。”安寧帝低笑兩聲:“天下國君都是相同的,你和你的父親都太清高自傲了,不肯低下頭顱俯首稱臣。二十年前你父親被我父親陷害,如今你被我陷害,這一切該怪誰?怪我和我父親嗎?錯,怪就怪你們太清高太自傲,這就是你們這種人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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