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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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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夢外

陳會甲上早課前在食堂買了一個糯米飯團,裏面裹的是油條和鹹菜,他在校園裏邊走邊吃,腳邊有很多幹枯的落葉被風吹著跑,很有冬天的感覺。

他把黏在塑料袋上的黑芝麻重新貼到糯米上去,滿足地咬了一大口,迎面碰到了趙老師。

“老師好!” 他說話有點含糊不清,嘴裏還包著食物。

“嗯,你好,垃圾不要亂扔啊。” 趙老師隨口一說,倒自己提醒了自己,又囑咐陳會甲道:“對了,麻煩你叫幾個男生,早讀課去把我們班衛生區清理一下,下午有人來檢查。”

“哦,好的。” 陳會甲答應著就去了,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飯團吃完,塑料袋塞進了教學樓前面的垃圾桶,飛快地跑上樓,然後沖進教室大喊:“趙老師讓班長帶三個男生去掃咱們班衛生區啦!” 看到魏寒章疑惑地盯著自己,又笑嘻嘻地補充道:“男班長,男班長。”

衛生委員東方寶兒問道:“不是應該明天清理嗎?”

陳會甲指著天花板說:“今天上面有人來檢查。”

李豫則從座位上站起來,左右看了看,宣布道:“李孝寅、董三醒,還有陳會甲,你們三個跟我下去吧。”

董三醒和李孝寅都沒說什麽,去教室後面拿上工具。陳會甲更是毫無怨言,因為只要不呆在教室裏他就一身的勁兒。四個人從後門出去了,陳會甲和李孝寅一人一個簸箕,董三醒抓著一把竹絲苕帚,李豫則從他手裏接過了環衛夾。

樓道和廁所衛生由勤雜工負責,除了自家教室,二班還有東操場這個衛生區,也就是高一時軍訓的地方。

李豫則站在健身器材區,拿手一比劃:“三醒,你和陳會甲負責這邊,我和李孝寅在那邊,這樣分工快。” 說完就把腳邊的一個糖果紙夾了起來放到李孝寅的簸箕裏。

昨晚下過雨,早晨的地面還有點濕漉漉的,草皮和土裏的垃圾,有的夾起來都是沾泥帶水的。

陳會甲好動,他不想站著收垃圾,便和董三醒換了工具,揮舞著苕帚沖向墻角:“哇,誰這麽缺德啊,扔這麽大一個垃圾在這!” 但當他用苕帚絲把白色的塑料袋從衛生死角挑出來的時候,臉上明明充滿愉悅的成就感。他在家裏是打掃慣了的,老三不管這些。

李孝寅也跟在後面接垃圾,他看到李豫則拿著夾子在草叢裏撿紙,忽然笑道:“豫哥,你好像梵高畫裏的人。”

“什麽畫?”

“想不起來。我只記得他好像畫了很多彎著腰幹活的人。”

李豫則把一個塑料瓶子夾到簸箕裏,又低頭拾起了一片殘缺的草稿紙,問道:“是《種土豆的農民》嗎?”

李孝寅想了想,搖搖頭,表示對這幅畫沒有印象。

“《阿爾勒附近的紅色葡萄園》?梵高生前唯一賣出去的畫。” 李豫則又提到一個。

“我隨口一說,沒想到你知道這麽多。” 李孝寅笑道。他能說出名字的只有梵高最出名的那幾個作品,比如《向日葵》和《星月夜》。

“家裏剛好有本梵高的畫冊,我翻過幾遍。” 李豫則又在草叢裏找到一個綠色的瓶蓋。

那本又厚又重的《梵高作品集》是他從姑姑家拿回來的書,其實是司加加留下的。

陳會甲隱隱約約聽到他們在說又是什麽葡萄,又是什麽土豆的,就好奇地問道:“你們在說中午吃什麽嗎?”

李孝寅和李豫則換了清潔工具,對陳會甲說:“你怎麽回事,剛吃過早飯就想著午飯?” 董三醒聽笑了,李豫則卻沒有笑,他提著簸箕,側著身子,一動不動地註視著一個越來越靠近的身影。

李孝寅也被面前的這一幕吸引住了目光。裴蕾穿著紅色的厚外套和藍色牛仔褲,手拿垃圾夾,低頭追著一只輕飄飄的塑料手套,那樣子就像一個剛入行的運動員在打曲棍球。

她就這麽一路向東操場跑了過來。

北風的勁頭一起,那塑料手套又飛到離地十幾公分的樣子,被李孝寅用夾子截住了。

裴蕾個子小,又一直專心致志地彎著腰在跑,這才擡起頭看到李豫則和李孝寅,她楞了一下,立刻露出笑容:“是你們啊,不、不好意思,這垃圾、這垃圾是從我們那吹來的,給、給我吧!” 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完又拍著胸脯咳嗽,垃圾夾支在地上,倒像一根拐杖,這狼狽不堪的樣子任誰看了都發愁,擔心她喘不過來。

李孝寅笑了笑沒說話,默默把垃圾放在簸箕裏。李豫則看見林毅智也走了過來,停在不遠處,手裏拿著簸箕和苕帚,往這邊大喊一聲:“走吧!掃完了!”

裴蕾對李孝寅說了 “謝謝”,轉過身,左手叉著腰,右手提溜著垃圾夾子跟在林毅智後面,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抱怨:“太過分了,最後一個本來應該你撿的,我要跟老班說,下次再也不跟你一個組了...... ” 聲音隨著人漸行漸遠。

董三醒見到林毅智回去上早讀了,忽然就覺得光陰似箭,時不我待,催促陳會甲道:“我們也快點撿完回去。”

李豫則見李孝寅的臉上一直保持著難以捉摸的笑容,就說:“你好像挺關註她的。”

“關註誰?”

“裴蕾。”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她很有禮貌,而且有趣,而且也很會拍照片,很有品味。”

李孝寅一邊說沒有關註裴蕾,一邊又不假思索地連說好幾條對方的優點,李豫則只覺得很矛盾,搖頭道:“你還是那麽喜歡誇獎別人。”

“我說的都是實話。” 李孝寅說完,立刻想起類似的對話曾經在他們之間發生過。

李豫則看著遙遠的北門,仿佛在自言自語:“她這麽好,你都不喜歡,那你喜歡什麽樣的?”

李孝寅拾起最後一根吸管放到簸箕裏,看著李豫則,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我跟你眼光一樣高啊。”

“大功告成!寅哥,你們好了嗎?” 陳會甲朝這邊喊道。

“好了!走吧。”

四個人一起走到操場邊上,李孝寅用夾子勾起把手,就這麽掀開了垃圾桶的蓋子,李豫則和陳會甲分別把簸箕往裏一扣,在桶沿敲了幾下,抖落幹凈了,合上蓋子,就看到體育老師走了過來。

“老師好!”

“嗯,你們好。” 高嚴對他們點頭微笑了一下。

看到高老師走遠了,李孝寅說:“餵,豫哥,你知不知道高老師要走了?”

“不知道。為什麽?”

李孝寅小聲說:“他昨天看到我跟我打招呼,說他從下周開始就不能把天臺的鑰匙借給我了,他要去別的學校工作了。”

“難道你之後還去過天臺?” 李豫則以為李孝寅去年冬至以後就沒去過天臺了。

“對啊!”

“你去幹嘛?”

“我發現那兒有個鳥窩,我去看過兩次。”

“鳥窩?什麽鳥窩?”

“我帶你去看就知道了。”

下午上課前,李孝寅和李豫則去了天臺。在角落一個有水泥板遮風擋雨的地方,果然發現了一個直徑約十五厘米的窩。它是由樹枝、枯草和羽毛做成的,黏土像水泥一樣把材料固定在一起。

但裏面是空的。

李孝寅解釋說:“天冷了,不知道它們去哪裏過冬了。”

“它們?本來有幾只?”

“本來住一大家子,一對烏鶇夫婦在這裏養了幾只小烏鶇。”

李豫則想起了自己在沙發上打盹時做的那個夢,有一群烏鶇在天臺上飛,忽然覺得很神奇。他環顧四周,又看了看灰白的天空,問李孝寅道:“會不會是你把它們嚇走了?”

李孝寅微微一驚,擡頭看著他:“倒真有這個可能。畢竟它們選在這個地方築巢也是因為這裏僻靜,隱蔽,沒有天敵。”

“天敵是誰?”

“貓啊、人啊,還有別的鳥。”

“貓?貓確實。” 李豫則似乎很理解烏鶇,和烏鶇站在了統一戰線,李孝寅忍不住笑了。

李豫則看這鳥窩做得精致,不知道烏鶇夫婦花了多久才把一根根小樹枝編織在一起,不禁覺得遺憾:“這麽好的窩,說放棄就放棄了,有些可惜。”

“它們春天可能會回來,也可能不回來。”

李豫則沈默不語,李孝寅又說:“其實我可以去配一把鑰匙。但是我想,算了,好像也不是非來不可。”

“這地方除了高老師就我們兩來過吧?”

“理論上是這樣。”

“那高老師走了,我們也走吧。這大概是人和物的關系的結束。”

“你在說什麽?”

“我看過一本書,上面說,物和人的相遇,就像人和人的相遇,是互相追尋的結果。但沒有一種關系是永恒的,都有一個終點。”

“你相信這些?”

“只是一種說法,談不上相信。”

“你就是相信。” 李孝寅看著豫則脖子上的紅線,“你還戴著護身符呢!”

李豫則低頭摸了摸胸前的護身符,問道:“你幹嘛老跟它過不去?”

“你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戴護身符的。”

“那你還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跑到天臺看烏鶇的。”

“哦,因為我確實很特別啊!” 李孝寅順水推舟地表揚了自己,李豫則笑了一下,看了看腕表:“我要回去了,董三醒讓我一點鐘喊他起床。”

兩個人在鳥窩邊蹲著說話,不知不覺快到上課時間了。

任泰豪看到李豫則叫董三醒,想起自己答應過陳會甲同樣的事情,就趕緊把陳會甲推醒了。

“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

“媽呀...... ”陳會甲回頭看到任泰豪,嚇一跳,“我剛才做夢畢業了,然後咱兩在一個公司,你程序寫多了頭發掉光了,一睜眼看這麽多毛還挺嚇人的。”

任泰豪沒等他說完就拿起筆袋拍他:“你敢不敢做點好夢?”

坐在李豫則後面的秦逸,好奇地把半邊身子湊過來:“不是,你高中畢業就當程序員啊?”

李孝寅也回頭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怎麽做夢還夢見任泰豪啊?”

“我倒是想夢見別人呢!”陳會甲伸了個懶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結果不是夢見任泰豪就是夢見趙老怪,造孽啊!”

說曹操曹操到,看見趙老師夾著課本進教室,陳會甲立刻正襟危坐。

“本來是體育課,但是體育老師有事,我就來上數學課了。”

見到同學們個個都心照不宣地笑而不語,趙善吾正色道:“騙你們幹嘛,這次體育老師真的有事。”

“好的好的,知道了...... ”大家異口同聲地表示理解。

“總感覺你們陰陽怪氣的。”

“是你太敏感啦!”秦逸一說,全班都笑起來。

辦公室裏,高嚴老師在收拾自己的工位。其實沒什麽東西可拿走的,他的教學用具都在體育器材室。

他一邊把日歷和文件夾塞到包裏,一邊想起教導主任張老師的話。是張主任寫推薦信讓他去了南鐵中學,南鐵中學是芳定市一所具有體育傳統的特色高中。

“高嚴,還是自己前途要緊。你在這裏大材小用了,英雄無用武之地,實在可惜。你弟弟他肯定不會怪你的。反倒你在這裏虛耗光陰,才是他不願看到的吧。畢竟,他也是有抱負的孩子啊!”

提到弟弟,高嚴就忍不住鼻子酸。可是幾年了,每年冬至去天臺都感受不到弟弟在人世間留下的任何痕跡,還留在這裏做什麽呢?寒來暑往,看到新學生不斷地湧進弟弟曾經在的理科重點班,只會讓高嚴更深地困在回憶裏罷了。

他決定接受張主任的好意,為了自己的職業發展前景,去南鐵中學開啟新的人生階段。把東西全都收拾好,挎著健身包走的時候,他發現窗臺上不知何時停了一只黑色的鳥,那鳥歪著小小的腦袋往辦公室張望,有那麽一瞬間,高嚴覺得它在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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