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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疊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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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疊森林

李豫則正在檢查新收的臺燈。這臺黑色燈的造型給人渾然一體的感覺,是飛鳥的極簡變形,本體軸和頸部都可以調節角度,簡潔、優雅、流暢,沒有一絲冗餘,又透著一股靈氣。

但可能是運輸途中遭到了不可避免的晃動,固定燈罩玻璃板的螺絲丟失了一枚,雖然不影響使用,但總是不完美。而一顆螺絲又不值得跟賣主溝通,再說,快遞也要花費好幾天。

他聽到樓下的動靜,走出房門,看到司機小吳站在客廳裏,似乎剛和葉姨交代完什麽事情,正抱著一盆花向門口走去。

李豫則趕緊叫住了他:“吳叔叔,你現在回廠裏嗎?”

“是啊,怎麽了?” 小吳擡起頭看他。

“你等一下,我也要去。” 李豫則說完,就跑回房間,迅速用螺絲刀卸了一顆螺絲,又沖下樓來,“走吧。”

打開車門,小吳端著個花盆不知道往哪兒放才好,副駕駛上又怕弄臟椅子,後備箱又怕悶壞了植物,李豫則看見了,就說:“我可以拿著。”

小吳把盆栽遞給他,李豫則坐在後排,抱著褐玉色的陶瓷花盆,肥厚的綠葉之間夾著團團簇簇的紅果子,鮮艷欲滴,在懷裏一顫一顫。

“這是什麽東西?” 他隨口問道。

小吳轉著方向盤,笑道:“這可不是 ‘什麽東西’ ,這是大老遠從荷蘭進口的紅玉珠,李總特地叫我回來拿的。”

李豫則看不出來這嬌貴的花有什麽好的,紅是徹底的紅,綠是徹底的綠,大概是俗氣得徹底,所以才與眾不同,

開車不到半小時就到了,占地幾十畝的工廠,裏裏外外都在忙碌著。

西裝革履的錢助理正在廠房門口和一個年輕女孩說話,看到他們,就笑著打了招呼,註意到李豫則手中的盆栽,他瞇著眼睛多瞧了會兒,似乎想到了什麽,低垂著眼皮,微微一笑,又繼續看著那女孩說道:“哦,你講的那種可能是非洲進口的黑胡桃或烏金木,也有些是紅木,你知道紅木分各種檔次...... ”

李豫則把紅玉珠一直抱到辦公室,但沒看到爸爸。小吳把花接過去放在朝南的窗臺,迎著陽光,拿了噴壺,上下左右按了幾次,細密的水霧落下,頓時葉片就綠閃閃的。

車間被一排排大白燈照得雪亮,裏面整齊地擺放著物料,環境聲音嘈雜,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工人蹲在地上查看輔材,李豫則也蹲下去,問他廠裏有沒有這個型號的螺絲。

“有的有的,這是圓頭M6.” 工人指著不遠處的一排架子,“你去那裏找找看。”

紙箱裏沈甸甸的都是螺絲,李豫則果然很輕松就找到了一模一樣的,他撿了一顆放在口袋裏,看到旁邊桌子上擺放著一本很厚的銅版紙書《現代家具油漆工藝》,就隨意地翻了幾頁。

前面幾幅頭圖是蒼蒼莽莽的墨綠色的森林,讓他想起了和李孝寅一起騎單車經過的水杉林。他翻著翻著,看到從原木到板材,中間需要蒸煮殺菌定型處理、兩次底漆、兩次拋光、兩次面漆、風幹烘幹、深加工成型;各種形狀的木胚工件要經過彈料、開料、平拋、壓刨等加工工序......

李豫則看著眼前紛飛的木屑,這熟悉的場景第一次讓他感到陌生。世界上沒有兩顆相同的樹,但到了家具廠裏都被切割成同樣的板材。

錢助理和那個年輕女孩也走到了附近,李豫則才看到那姑娘的正面,大學生模樣,雖然穿著牛仔褲和皮夾克,仍顯出窈窕的身姿。她胸前掛著藍底白面的工牌,手裏的筆不停地在本子上寫著什麽,應該是來自某報的記者。

“白蠟木主要從北美進口,也有少量俄羅斯和歐洲的。東北那邊的水曲柳漂白之後可以高仿出白蠟木效果,但密度差多了。” 錢助理用指節敲著一塊樣板木,似乎在用它發出聲音佐證自己的說辭。

“所以你看,真材實料、表裏如一、如假包換。” 錢助理放下了木板,一手叉著腰,另一只手指著周圍一圈說,“其實我們管理生產的工藝體系與廣東那邊的中高級實木加工車間沒有區別的。我們款式開發也比較慢,大概五年左右才有一個更新疊代,但經典款式一直有銷路。走,我們去那邊看看。”

說著,他領女記者到了一處正在做工的地段,一位師傅正用尺子在板材上劃線。

“每一件家具都有自己的成長紋理,很多崗位需要老師傅手工完成,經驗豐富的師傅工價也更高。我們這種實木家具工廠的規模都不是很大,不像板式家具加工車間需要那麽多人力。”

記者往前翻了一頁,把本子上的某個詞畫了一個圈,問道:“我想起了您剛才說成本什麽的,被打斷了,不好意思,您能再繼續說下去嗎?”

“哦,對了,剛進門那會兒,我說的是,如果要降低成本,我們完全可以做半榫卯結構,完成量產和規模化,但信民一直堅持做好東西,做持久的品質...... ”

錢助理業務熟悉,滔滔不絕,一直保持著熱情接待的笑容,女記者也不停地提問和記錄,兩人邊走邊說。

“是的,畢竟,我們做生意講究的就是信用......” 他們走到了晾幹區,等待包裝的板材工件整齊地碼在一起,風扇的聲音很大。

“小錢......” 忽然有人喊道。

錢助理眉頭一皺:“不是說了不要叫我小錢嗎?”

“哦好的,錢助理,老板有事找你。”

“雪深!你過來一下。” 這是財務主管喊他的聲音,錢助理的臉色閃過一絲絲不耐煩,但立刻恢覆了笑容,讓記者等他一會兒,就匆匆去了。

李豫則對手上這本資料的專業名詞不熟悉,他直接翻到了最後面,一下子從森林看到了油漆完畢的成品家具,就想去前面展廳看一下最近有沒有什麽新產品,好久沒來了,忽然有了到處逛逛的興趣,順便等爸爸一起回家吃飯。

那記者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好奇地打量著周圍,往一個東南角走去,錢助理剛好回來了,忙阻止道:“哎,那是噴漆房,你不要去。”

記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錢助理解釋道:“噴漆房是密閉工作環境,氣溫很難聞,不過,油漆工工資也高,信民不會虧待任何員工的。”

李豫則合上書,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一動身,錢助理才看到他,驚訝地問:“阿則,你還沒回去呢?”

李豫則說他要去展廳看看,錢助理忽然眼睛一亮,說他們也要去展廳,剛好順路,然後對旁邊的記者鄭重地說:“你就應該全方位了解一下信民。” 記者似乎也很期待,微笑著點點頭:“我不趕時間的,但就是有些麻煩您了。”

“哎,不麻煩,不麻煩,應該的...... ” 錢助理笑得很開心,他有些瘦,一笑眼角就有幾道很擠的魚尾紋。

出了這間廠房,往左走五十米就是一棟三層的樓房,也就是 “信民實木家具工廠” 的展廳了,這裏有實木椅子、床、餐桌等全套系家具,款式很多,李豫則首先看到的仍然是燈,不僅有吊燈,床頭燈,床身也有燈,他坐到了沙發上,聽錢助理說,這是現在流行的懸浮床燈帶設計。

錢助理蹲下來,扶著床尾,對記者介紹道:“你看,主體架、大背靠都是實木,不是指接板、小碎板。”

記者問:“所以這都是白蠟木?”

錢助理用手指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對,這邊是這樣的,白蠟木加工、切割、拋光比較容易,經久耐用,屬於中高檔家具。你腳下的地板都是白蠟木的。”

“這個很貴吧?” 記者低頭看著地板,擡了擡腳尖,似乎很擔心在上面留下腳印。

“還好,這個規格型號目前市價是兩百六一平米。” 錢助理站起身,看到褲子皺了,便抻了抻腿,“但是對面的那種要七百一平米。”

記者看過去,問道:“這麽貴,那是什麽木頭?”

“也是白蠟木,但是經過高溫炭化處理,冬天開地暖完全沒問題,使用壽命也更長。”錢助理走過去,再次蹲下來,看著地面,“而且褐金色比原來的米黃色更貴氣,紋理粗獷、野蠻、自然。” 他介紹起產品的時候滿腔熱情,但即使是不問家事的李豫則,也覺得錢助理今天做了車間主任和銷售該做的事情。

“甲醛多嗎?” 記者問道,最近的民生新聞經常提到這個敏感詞。

錢助理忙道:“不含甲醛不含甲醛,環保這塊你絕對放心。要說缺點吧也不是沒有,防水性差些,這個我們也不必隱瞞,不是什麽商業機密。”錢助理又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的兩邊。

“這張桌子很好看。” 記者對她身邊的美式大圓桌很感興趣,小心地撫摸著邊緣,眼神裏流露出憧憬和喜愛。

“是的,你很有眼光,我們這款賣得很好,顏色簡單清新,所以深受你們年輕人歡迎。”

“你也很年輕啊!” 記者側過臉,睜大眼睛說道。

錢助理居然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臉頰笑道:“是嗎,是嗎,其實也不年輕了...... ”

他們兩個站在樣板間的實木衣櫃前面,說話聲越來越小,李豫則不想打擾他們,就走到三樓去了。

他隨便走進一間樣板客廳,迎面就有一盞落地燈靜靜地佇立在窗前,像一根紅柱子中間被削去一片,露出了白色的心,不過紅白之間的分割線條像流水一樣柔和。

李豫則去落地燈旁邊的紅皮沙發上坐著,看到對面墻上的時鐘顯示下午三點半,他習慣性地從茶幾上拿起一本產品說明書,大概是沙發太柔軟,加上暖光燈照著,看了會兒就覺得很困,不自覺地歪在扶手上睡著了。

他夢見自己在一個露天的房間裏。腳下是冰冷的白色大理石地面,頭頂該是天花板的地方卻低低地壓著烏雲,感覺快要下雨了,陰沈沈的。房間有三面墻都是透明的玻璃,窗外松濤陣陣,一片深綠色的林海,而他旁邊就是今天家裏新到的那盞飛鳥造型的臺燈,他正思考這燈和淺色的家居是否可以搭配,李孝寅忽然站在了門邊,看了看手表,笑道:“是一點鐘的火車票,不過,我也可以為你改成三點的。” 李豫則心想,只不過多了兩小時,最終還是要分別,就說不用改了。黯然神傷之間,看到李孝寅也沒走,就那樣站著不動,忽然兩人又置身於學校的天臺,成群的烏鶇從四面八方飛來,哇哇哇叫個不停,聲音極大,像密集的鼓點,李豫則被吵得頭痛,捂住耳朵蹲了下來,猛地睜開眼睛,發現原來是自己的手機在響。

來電顯示 “李哀民”,他按了接聽鍵,對面問:“你在哪?”

“我在展廳的三樓。” 李豫則按著太陽穴,看到墻上的時鐘已經顯示四點多了,他居然睡了一節課的時間。

“小吳說你兩點就到了,你跑來幹嘛?”

“我來找一顆螺絲釘。你今天回家吃飯嗎?” 李豫則邊說邊站起身,朝樓下走去。

“回不了了,約了客戶在雨禾山莊。你過來吧,我讓小吳先送你回去。”

李豫則走到了一樓,看到錢助理和記者居然還在交談,兩人因為聊得很投入而沒有註意到他。李豫則隱約聽到錢助理說:“年底市裏的園博會辦花展,你有空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 ”

走出大門,細微的雨絲飄在臉上,天空是李豫則很熟悉的那種新聞紙的暗灰色。已到十一月中旬了,昨晚就感到明顯的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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