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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裏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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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裏挑一

任泰豪伏在桌上午休。

“這位仁兄,我看你意志消沈,精神萎靡,想必是多巴胺、血清素、去甲腎上腺素水平降低,皮質醇水平有所提高,建議你多曬太陽,多運動,不要熬夜。”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是陳會甲又是誰。

“你看看你自己的黑眼圈吧,比眼睛都大。” 任泰豪把頭轉了個方向繼續睡。

陳會甲又不厭其煩地湊近道:“餵,血清素幾乎都是在腸道裏合成的,你的腦腸互動肯定出了問題,才會這麽喪。哎說真的,你中午是不是吃了不太妙的東西?”

“滾。” 任泰豪吐出一個字,把攤開的語文卷子蒙在腦袋上,順便捂住了耳朵。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仿佛在為陳會甲搖旗吶喊。

陳會甲沒聽到,只是倍感無趣,看到那張卷子背面的閱讀題旁邊有一行小字,便歪著頭,邊辨認邊讀出來:“世、上、你、最、好......”

只聽一陣嘩啦紙響,卷子已經被捏成一個球,任泰豪的臉白一陣紅一陣,惱羞不已。

“我靠,你暗戀我?” 陳會甲大為驚異。

任泰豪無語至極,反眨巴著眼睛媚笑道:“對啊,我一直暗戀你,你難道不知?” 說完自己感到一陣不適,眉頭皺成一團,但他這以毒攻毒之法果然奏效,陳會甲招架不住,連說 “你有病吧” ,跑出了教室。

任泰豪正得意,卻發現邊上有幾個女同學看著這邊笑,臉一紅,趕緊裝作無事發生,又睡起了午覺,可剛才經過陳會甲這一打擾,此刻又睡不著了,只是假寐。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班會,趙老師把作文本放在書桌上,沒讓班長發下去,而是掃了一眼大家,說道:“我看到收上來的作業裏面有一封情書,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知道是寫給誰的。我讀一段出來你們聽聽。”

“我願意為你上刀山下火海,墮凡塵,闖地獄,與諸天神佛為敵。我會等你直到哪怕滄海桑田,人間改朝換代,蒼穹日月無光。不管我在三界四海五行六合八荒的哪裏,只要想起你也在這世間的某處,我便不會孤獨。”

趙老師讀得很慢,大家從 “上刀山” 開始笑,一直笑到 “六合八荒” ,倒作一團,有的已經拍上桌子。但是聽完最後一句什麽 “孤獨” ,人群中又傳來驚嘆聲:“哇...... ”

“這位同學,你是哪路神仙?你既然能等別人那麽久,為什麽又在朝朝暮暮,這麽著急寫情書?”

趙老師是在魏寒章收來的作文本裏發現這封情書的。即使沒有署名,任泰豪的字他卻是認得的。

趙老師這周來心事重重,其一,學校派給他的非教學任務加重,又要聯系家長,又要帶實習生,又要會見外校訪問團,他自己還要準備發刊評職稱,忙得焦頭爛額;其二,二班的期中成績平均分有所下滑;其三,他最近總聽到辦公室老師聊天時提到一則某高中同學失戀鬧自殺的新聞,種種事由撞到一起,當時看到任泰豪寫給班上女同學的熱情洋溢的情書,再想到任泰豪這次除了數學和語文其他都沒考好,頓時臉都黑了。

人不中二枉少年嘛,少年何錯之有?趙善吾讀完中間這一小段,深呼吸,長嘆一口氣,平覆了心情,說道:“寫得很好,下次真誠點,而且不要被我看到了,做好保密工作。” 然後話鋒一轉:“接下來我們覆盤一下期中考試成績...... ”

任泰豪尷尬又疑惑,尷尬不是因為秘密的洩露,而是因為他沒想到,自己寫的東西被當眾讀出來的效果竟這樣浮誇,疑惑是趙老怪為什麽不讀完。當然他還很郁悶,那個人竟直接把情書交給老師,如此絕情又如此幼稚。

她不能直接拒絕我嗎?

而且她還在笑!所有人都可以笑,但她怎麽能笑?任泰豪傷心極了。

二班一共有二十個女生,男孩子們的目光往她們身上投去,企圖捕捉到異常的神色和動作,從而確定情書的主人。

沒人露出破綻。

下課後,鄒雲說,一聽就是任泰豪寫的,他喜歡誇張,情書就把誇張手法用到了極致。

沒想到高二的任泰豪還是個中二少年,秦逸等人都笑得肚子痛,陳會甲問他,你□□簽名是不是叫 “死神之吻” ,或者 “修行千年只為一世紅塵” ?

任泰豪決定豁出去了,晚自習放學後,他騎自行車跟在魏寒章後面,路口拐彎後,趁周圍沒有認識的同學,趕快騎到她身邊,直截了當地問道:“你為什麽把信交給趙老師?” 聲音不大,語氣卻生硬。

這突如其來的質問讓魏寒章很驚訝。

“不是我交的。” 她邊看著前方的路邊說。

“不是你交的,難道是趙老師從你抽屜裏拿的?” 任泰豪急了。

“你是,寫給我的?” 魏寒章這才明白自己才是情書的收件人,放慢了車速。

“不是你還能是誰?” 任泰豪覺得自己委屈得能當場哭出來。

“等下。” 魏寒章剎住車,迅速冷靜下來思考,過了會兒才說:“我知道了,抽屜裏本來就有別的組交的作文,你肯定是放在上面了,當時快要上課了,我急著去辦公室,就一塊兒拿了出來,和桌子上的作文本一起送走了。”

任泰豪又高興又懊惱又絕望,高興是因為魏寒章沒有出賣他;懊惱是因為自己粗心大意、思慮不周到,當時應該親自把信給對方;絕望是因為,在這種情況下,魏寒章的思路還如此清晰,心情平靜,可見他們之間為情所困的只有任泰豪一人。

“對不起。” 魏寒章說。

“你也不用說對不起,是我自己做錯了。你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吧。” 任泰豪說完,車頭轉了個方向,騎回家去了。

魏寒章看著他的背影在夜色中離去,默默回憶了一遍被趙老師公開的情書內容,那麽誇張的熱烈的表白,居然是寫給自己的。現在她有些好奇那封情書剩下的部分了。

她對任泰豪的情意毫無回應,可能是因為自己的心中除了學習就沒有地方留給別的事情了。

成績最好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比較輕松,一種不太輕松,林毅智屬於前者,魏寒章屬於後者。

魏寒章比誰都清楚,她能考進年級前三,因為她是個學習瘋子。

魏寒章的□□頭像是一個頭上綁著帶子、握拳起誓的格鬥少女,雙目炯炯有神,神色志在必得。生而為人十數載,她未嘗不知道,有的事光靠努力是無法做到的,但是不努力什麽都沒有。

一只0.5mm規格的中性筆替芯,她只能用一到兩天,相當於畫了一根五百米長的直線或者寫了將近一萬個三號字體的漢字。

高一寒假的大年夜,魏寒章只在電視機前坐了三分鐘,和家人一起看了春節聯歡晚會的開頭,接下來就是相聲了,大多數人喜聞樂見、期盼已久的節目,但即使只有幾分鐘她也不願意浪費。抵抗各種各樣的誘惑對她來說是家常便飯。魏寒章有一種士兵的決斷和堅毅。

然後她就投入了戰鬥,戴著耳塞包住頭,把自己關在洗手間裏刷題。連窗外的煙花都沒有看。

“缺乏高昂的熱情,做任何事情都難以成功。力量的過剩才是力量的證明。” 魏寒章接觸的課外讀物並不多,因為那些書對她提高總成績的幫助微乎其微,不過在班主任趙老師的影響和熏陶下,她確實也和其他某些同學一樣,翻過幾本經典的哲學書,其中就有尼采的《偶像的黃昏》,魏寒章只記住了這句話,深以為然,相見恨晚。

有用的東西就是好東西,不管是偶然遇見的還是苦苦追尋到的。

對於詩詞古文,她不太參與同學的課外拓展討論,什麽 “如入火聚,得清涼門” 和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是否表達了同樣的觀點,她認為,把語文課本和選修課本裏的經典吃透就夠用了,就好像一個人在書堆裏尋尋覓覓,最後驀然回首,《赤壁賦》中取之不竭的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已是萬千風景中最珍貴。

魏寒章看起來是個小大人,其實她的內心並不雲淡風輕。她左手的食指、中指和無名指,指甲蓋兩邊都紅紅的,這是經常撕死皮和剪倒刺的結果,因為她長期焦慮,而且有強迫癥。

初二有一次上體育課,魏寒章跑完步後,忽然感到眼前發黑,頭暈目眩,強撐著背靠墻坐了下來,眼前的世界模糊、微弱,過去和未來都變得毫無意義。

第二次發生在夏天淋浴的時候,她很難過,淚水和著汗水流了一臉。她莫名地相信,這肯定就是瀕臨死亡的感覺了。

嚴重低血糖會導致昏迷、損傷腦細胞,對大腦造成不可逆的傷害,導致記憶力衰退,反應遲鈍,註意力不集中...... 也就是,變笨。

如此嚴重的後果,為什麽她到現在才知道,為什麽長這麽大從沒有人提醒過她?

魏寒章慌了,變笨是她最恐懼的事情。而且她也確實覺得自己有那些癥狀。

她入學成績是全校第二,現在已經是第五了。雖然第五也很好。大家都說,只要進了北中A班,就等於一只腳已經跨進了重點大學,但按照以往的經驗,只有前五才有可能上清北。

榜樣,榜樣,榜樣。

我是榜樣。

她害怕犯錯,害怕考不好,害怕落人口舌。只要名次稍有下滑,她就整夜睡不著覺,自責、焦慮、懷疑自己,在學校寡言少語、情緒低落,又不想被師長同學認為抗壓能力差,還得強裝鎮定,展現穩重自持,開朗自如。

“我真希望我女兒長大了能和你一樣。” 趙老師毫不掩飾對這個學生的欣賞。一句話像一頂光燦燦的王冠,絢麗誘人,又沈重無比。

可是,還有一個人,他也為我自豪嗎?

魏寒章的爸爸不茍言笑。記憶中第一次看見爸爸高興,是她帶回一張一年級上學期的三好學生獎狀,正在埋頭修理手表的老魏,破例在工作時間放下手上的零件,拿起那張薄紙認真查看,仿佛欣賞一塊完美無瑕的表盤。七歲的魏寒章隔著父親厚厚的眼鏡片,永遠記住了他的目光。她無比確信那是一種肯定和欣慰。

“老魏,你女兒真有出息!”

“魏師傅的女兒將來是要考清華北大的!”

街坊鄰居不吝誇獎,好像中國只有這兩所大學。但他們背地裏依舊喊他 “瘸子老魏”,“修表的”,說他 “犟脾氣”,“死腦筋”,“悶葫蘆”。

為了能再見到那種目光,魏寒章不斷地往家裏帶回獎狀、獎杯、獎金、證書,像滿載而歸的海邊的拾貝人。

獎狀拿得太多了,以至於她閉著眼睛都覆原一張完整的獎狀,披紅掛彩,中有溢美之章。

趙老師讓大家交的那篇作文,魏寒章執筆半夜未曾寫出一個字。因為除了保持好成績和取得更好的成績,她沒有任何別的追求,沒有理想中的職業,沒有想去的城市,沒有充滿激情的對未來的想象,只有分數。

聯歡會那天,魏寒章得知了模擬考成績,她趁大家都在音樂廳裏熱鬧,自己一個人悄悄去了體育館,世界之大,卻沒幾個地方可以哭。

正坐在觀眾席的某個位子啜泣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便低頭抹去眼淚,那個人停下了,坐在她身後,遞來過來一包紙巾。她趕緊擦幹眼淚,調整了狀態,這才回頭,看到是任泰豪。

任泰豪沒有看她,而是扭頭看著體育館朝陽的那面高高的窗戶,他也怕魏寒章尷尬。

“就一次模擬考罷了,不必放在心上。” 他淡淡地說。

魏寒章沒有作聲,但是已經不再哽咽了,只是專註地呼吸著,慢慢平覆自己的情緒。

“你可是萬裏挑一的啊!” 任泰豪仿佛在對空氣慢悠悠地說話,他的語氣,不知怎的讓魏寒章想到一個跳崖尋死的人遇到了白胡子飄飄的山中老者,這老者雲淡風輕地說話,其實是想開導她。

於是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站起身來,對任泰豪說:“謝謝你了大文豪,我們走吧!”

任泰豪長舒一口氣,跟魏寒章回音樂廳,路上遇到姜老師喊他去找下紀嬋悅,他就去了。

可是,即使把所有的細節都回想一遍,魏寒章也難以相信,任泰豪對她的喜歡能有情書裏寫得那樣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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