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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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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破碎

每一天的學習生活都很忙,二班的氣氛緊張而刺激。這個周五,趙善吾說大家的精神世界荒蕪貧瘠、缺乏陽光雨露,又說為了幫助未老先衰的同學們提升思想境界,所以這周末大家不用再想什麽三角函數和立體幾何了,每個人都回去寫一篇文章,談談自己計劃怎樣度過這一生。

自從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公布,石墨烯成了熱門高考材料,“科技改變生活”、“科技創造歷史” 之類的作文主題層出不窮。正當大家快寫吐了的時候,趙老怪又跑來湊熱鬧,一個數學老師給學生布置作文,是什麽奇聞怪談?

秦逸說:“啊,又要思考人生啊?”

鄒雲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翹著二郎腿道:“不就是,讀書、畢業、找工作,結婚、生子,退休,老、病、死。”

“這種作文最好寫,參考幾個成功人士的生平經歷,整合拼接在一起,叮,交差!反正實現不了也不會被警察抓起來。” 任泰豪立刻給出了應對的方案。

他一發言,陳會甲就插科打諢:“叮什麽叮,你是微波爐啊?” 任泰豪氣不過,反唇相譏:“吵什麽吵,你是抽油煙機啊?”

“要我說,趙老怪肯定是最近又看了什麽哲學書,才突發奇想讓我們也跟著思考人生的。” 馬廉安因為經常跑到明月樓睡午覺,知道趙老師和語文老師都一樣經常借書,趙老師的最愛是數學和哲學專區。

周末,裴蕾和許敏孜相約在明月樓的閱覽室學習。

裴蕾的成績不是拔尖的,但她的學習裝備絕對是一流的。她一年級時就買那種很誇張的七彩文具盒,打開之後像手風琴一樣拉出三層臺階,裝滿了最新款的鉛筆、橡皮、卷筆刀、尺子和圓規。她買來放在家裏的文具,甚至有她根本不會用到的軟木板、圖釘、卡片和彩條便利貼。

現在,她帶來明月樓的包裏也有各種好看的文具,花花綠綠的水筆,插圖精致的筆記本,擺滿半張書桌。放在桌角的保溫杯上有許多劃痕,剛倒了水,蓋口處越來越慢地往下滑落著纖長的水珠。

裴蕾一早上都在反覆念叨著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和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然後又對許敏孜說了一遍。

“你這樣背真的很危險,考試時死活想不起來上下句,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都是《詩經》裏的,沒事。” 裴蕾不以為然。

過了一會兒,她翻到選修課本裏《紅樓夢》的節選,看著看著,突然提出一個疑惑。

“王熙鳳是鳳哥兒,女兒是巧哥兒,女孩被喊作 ‘哥兒’ ,就是大家誇她厲害。現在還有很多女孩兒的名字裏有‘男’和‘弟’,什麽勝男、亞男、超男、如男;愛弟、招弟、迎弟、為弟,從古至今,你看見過哪個男的名字裏有 ‘女’ 字,有 ‘妹’ 字?反正我沒聽說過。”

許敏孜說:“我也沒聽說過。這還不簡單,因為他們才不想做女的,做女的多煩啊,你知不知道在古代,我們這個年紀都生孩子了?”

“啊,好可怕。我不要生,我怕痛怕得要死。”

“我也是,每次經過醫院婦產科,我都很快地跑過去,因為害怕聽到女的撕心裂肺地喊。你知不知道,醫院裏比婦產科更可怕的地方只有太平間了。”

“你去過太平間啊?”

“沒有。不敢去。”

“也是,你連走夜路都怕。” 裴蕾睜大她的單眼皮眼睛,慢慢思索道:“婦產科和太平間,一個生,一個死,一個吵,一個靜。嗯...... ” 她被調動了情緒,但也不知該作何深刻的評價,只能用一聲長長的 “嗯” 未完待續地結個尾。

少年人想到生死,往往充滿悲觀,和成人的悲觀不同,他們的悲觀因為沒有豐富的人生經歷打底、防範和自我保護,而只襯著一個單純的白色背景,於是對新鮮的恐懼來者不拒、門戶大開,結果就是一段時間的突然深沈,這深沈是短暫的,就跟學生時代用眼過度導致的假性近視一樣,可是這深沈也是持久的,因為一旦播下種子,就算被遺忘在歲月荒蕪的花園裏,也會在某一天突然和自己重逢。

裴蕾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建在,她至今沒有參加過一次親人的葬禮,天真的無憂無慮的裴蕾,就是在和許敏孜聊到婦產科後,第一次認真地想到了生死,並且從此就時不時地再次想到。

長大後的裴蕾回憶起這段往事時,不禁反思,讀書的時候,女生比同齡男生成熟的原因之一,是不是女生從小就知道,自己將來要生孩子呢?由生產想到血,想到痛,想到一個巨大的坎坷難以消除地擋在前面,也許一個人的成熟,就是從思考成熟的盡頭 - 死亡 - 開始的。

但裴蕾現在還沒有長大,裴蕾現在才十六周歲,現在是2010年。

許敏孜接著說:“所以,你如果和李豫則結婚,就得為他生孩子。”

裴蕾懊惱地鼓起了嘴,眉毛也擰作一團,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說,為什麽男生女生之間故事的結局,就非得朝那個方向走呢?就不能只做好朋友?”

其實,裴蕾最開始是被李豫則的長相氣質吸引,想接近他,了解他,而不是非要成為對方的女朋友才行。可是要怎麽自然地開始一段男女生之間的友誼,她卻是沒有經驗的。

裴蕾感到有一股悶氣在胸中郁結,兩只手不知怎的就開始折紙,折了一個又一個。

“這是什麽?” 許敏孜問。

“愛心啊!”

“你去年平安夜,說折了一個愛心跟蘋果放在一起,也是這麽折的?” 許敏孜說的是裴蕾送給李豫則的蘋果。

“嗯。”

“...... 誰看得出來這是愛心?”

“啊,那像什麽?”

“蘋果。”

裴蕾放下折紙嘆了口氣,覺得李豫則沒有接收到她的信號。

李豫則當然接收到了裴蕾的信號,他只是對任何女生都沒有心動過。自從遇到了李孝寅,他更加確信自己喜歡男生。但是這件事無人可說,只能深埋心底。李哀民是那種聽到 “同性戀” 三個字就會把惡心掛在臉上的人。

但現在不是批判李哀民的時候,恰恰相反,李豫則心裏懷著一絲愧疚。昨天中午在食堂吃飯,他掏錢的時候快了點,手表從校服口袋裏掉出來,重重摔在地上,他撿起來一看,發現腕表的表鏡有劃痕和輕微的開裂,不禁皺起了眉頭。這塊機械表是李哀民送給他的十五歲生日禮物,價值不菲且意義重大,這下不知道要到哪裏去修了。

李孝寅幫他拿了盤子,用眼神問他怎麽了,李豫則舉著手表給他看,任泰豪一邊搶菜一邊說:“離這最近的,東門菜市場倒是有修表的,你一去就看到了,就一家。”

李豫則今天便騎車來到了菜市場,一個他不記得上次來是什麽時候的地方。

走進去就看到,打頭的那家副食品商店門口豎了個木板,上面似乎是用紅色油漆寫著 “華勝鐘表修理” ,旁邊有小字 “更換表帶、零件、清理進水,修覆外觀損壞,保養、翻新”。看起來挺簡陋,他便不太抱希望,不過來都來了,左右都要試試。

李豫則走進店鋪。感知到店門口的陽光被擋住一點,在櫃臺算賬的中年女子這才擡起頭,問他要買什麽。她說話中氣足,聲音幹脆,眼睛又黑又大,炯炯有神,仿佛能一眼看穿別人的心思,尤其是那些不懷好意的想傷害她的人。

緊接著又進來兩個提著塑料袋和菜籃子的,這老板娘瞧見了,卻不問人家買什麽,還是看著李豫則,等待回答。那兩個人自顧自地站在貨架上挑選。

“請問這裏有修表的嗎?” 李豫則問。

“進去吧,在裏面。” 她把頭往左邊偏了偏,又低下頭繼續按著計算器。

李豫則走進那扇很舊的木門,到了一個小房間,這裏很陰涼,空氣中凝滯著一股淡淡的金屬氣味,雖然滿滿當當地擺放著東西,但收拾得也幹凈,墻上掛著一面 “妙手回春” 的錦旗,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來到某個中醫家裏了。

“接觸不良而已,好了,拿走吧,不用給錢了。” 修表師傅的聲音從堆得高高的零件盒子後面傳來,一個彎腰駝背的老人連連稱謝,顫巍巍地捧著一只手表,臉上的皺紋裏全是笑容,經過李豫則走出門去。

李豫則上前幾步,看到桌子前坐著的男子,就說:“您好,我要修表。”

師傅把表拿過去,先看到的是背面,這塊德國表因為機芯十分精美覆雜而做了背透,可以清楚地看到內嵌的大大小小的藍鋼螺絲。他擡頭看了一眼修表的少年,又翻過手表看了看受損的藍寶石玻璃鏡面,邊看邊說:“表鏡開裂就該馬上來換,畢竟是機械表,濕氣侵入也會影響走針。”

“昨天中午摔的。” 李豫則解釋道。

“嗯。” 師傅在燈下檢查手表,右眼戴著單目放大筒鏡,桌上有很多用玻璃罩罩住的機芯,李豫則知道這東西嬌氣,見不得灰塵。他最喜歡的也是傳統的機械表,每個表芯裏都藏著一個精密世界。

師傅打開了一個綠鐵皮盒子,上面白紙黑字寫著所裝零件的名稱和對應的型號,裏面有袖珍的鉗子、鑷子、螺絲刀等工具。

“坐下吧,要一會兒。” 師傅低著頭說,李豫則就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好奇地觀察著所處的環境,莫名感到很安心。屋子裏雖然到處都是記錄時間的儀器,但時間好像在這裏停止了流動,那些細微的走針的聲音,仿佛在一個遠古的弄堂裏事不關己地響著,計算著另一個時代的光陰歲月。

師傅把腕表清洗擦幹,仔細掃刷,直到看不見一絲毛線,換完表鏡,耳朵貼上去聽細微的齒輪轉動的聲音,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這是他最喜歡的聲音。他曾花十個小時,讓一塊被收藏了三十年的古董瑞士表重新走針,客戶感激地送來“妙手回春”的錦旗,說用在他身上也沒錯,因為他讓一塊沈寂多年的腕表再次有了心跳聲。但他的修理對象大多數還是上海牌,西湖牌,東風牌,西鐵城,浪琴...... 時光飛逝,他二十多年前學手藝,那時候一塊全鋼防震的 “上海” 表還是奢侈品,要花普通職工三個月的工資。

“好了。” 師傅把手表交還面前的少年。

“謝謝,多少錢?” 李豫則看著嶄新的腕表,很滿意。

“八百。”

李豫則楞住了,他只帶了三百塊。本來半路還有點挺擔心錢不夠,但因為這家鋪子門牌簡陋,又有免費修表的老爺爺在前,他就沒有做好更高價的心理準備,覺得三百怎麽也得夠了。

“我錢沒帶夠,這就回去取錢,手表先放在您這兒。”

忽然一陣 “噔噔噔” 的聲音傳來,旁邊的樓梯跑下一個人,在中間停下了,笑道:“李豫則,真的是你啊!我剛聽見聲音還覺得奇怪呢!”

李豫則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魏寒章。

“這是,你家?”

“對啊!”魏寒章對修表師傅說,“爸,這是我們班副班長李豫則。”

魏師傅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他早從女兒口中聽說過這個同學。

“你把表拿走吧,下周一讓寒章把錢帶過來就行。”

“謝謝了。” 李豫則從口袋裏掏出三百塊給魏師傅,然後對他們倆說:“還剩五百。”

魏寒章睜大了眼睛,心裏詫異這是什麽大單子。李豫則跟她告別,帶著表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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