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師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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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師奶奶
沒有人開學不焦慮，只是程度不同。
學生焦慮，因為高一開學，人們說高一是關鍵時期；高二開學，人們又說高二是關鍵時期。高三就不用說了。老師焦慮，因為即使像嚴筱晴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師，在面對學生求知若渴的眼睛時，依然會有誤人子弟的擔憂：我說的對嗎？學生們聽懂了嗎？我準確地理解了他們嗎？
趙善吾也很頭痛，因為有一大堆事情等著他這個班主任去處理，而且二班要換生物老師，他還在想如何跟學生們解釋。
陳會甲自從發覺自己有一點近視的征兆，便得了這個被他稱為 “模糊憤怒癥” 的東西，見不得視野範圍內有影影綽綽的字形，當然了，黑板上方巨大的 “天道酬勤” 是不在此列的。
他座位的正前方是一幅名人畫像，畫像下方有幾行描述生平事跡的小字。高一開學時，列夫·托爾斯泰的生卒年份的輪廓還是清晰的，一年以後就像浸在水裏泡脹了一些的黑色枝椏。現在換了個教室，這次貼的是孔子，陳會甲對孔子他老人家再熟悉不過了，其生平事跡早已經記在心裏，用來檢測視力簡直算作弊。他繼續往下看，辨認到 “有教無類” 四個字時，眼前有個白影一晃而過，是許敏孜。
她穿的只是校服，但普通的白色短袖，到她身上就不普通。許敏孜在他眼裏一直很好看。小學快結束的時候，陳會甲在鄰居家看成龍演的電影《神話》，玉漱公主在山崖跳舞的畫面給他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以至於那段時間他一見到許敏孜，就幻想自己是身披鎧甲的秦朝將軍，而對方就是穿越到現代的玉漱公主。現在他念高中了，不幻想了，可是他看到玉漱公主把一張照片放在了李孝寅的桌子上，又把另一張照片放在了李豫則的桌子上，然後就走了。
李孝寅就跟在後面，對著許敏孜的背影喊道：“餵，謝啦！”
許敏孜沒有回頭，但做了一個OK的手勢。
陳會甲看到李孝寅拿起照片看著，一副凝神細思的樣子。
“給我看看！” 陳會甲看許敏孜走遠了，便把照片搶過來。原來是李豫則和他們兩在音樂廳後臺的合影，許敏孜站在李豫則身前，笑得很明媚。
“你們合影都不帶我？” 陳會甲瞪大眼睛，好像被組織背叛了一樣。
李孝寅坐下來，側身對著他說：“你當時回宿舍塗藥水去了。這是一班的裴蕾臨時想拍的。”
見陳會甲默不作聲，李孝寅從他手中抽走了相片。
其實，即使當時陳會甲在場也不會參加合影，因為他嫌棄自己脖子上的疤痕實在難看。
“切，我才不稀罕。”
李孝寅好像故意氣他似的，得意地微笑著，不說話。
“你高興什麽？” 陳會甲忍不住問，因為他懷疑李孝寅也喜歡許敏孜。
李孝寅沒理他，隨著上課鈴聲轉過身去，趙老師也差不多同時到了。
忽然一陣風從窗外吹來，李豫則桌子上的照片被吹落了，正面朝下躺在地上。趙善吾就隨手撿了起來，準備放回去，但看了一眼後，又看了兩眼，問董三醒這是誰拍的。
三醒之前聽到李孝寅和陳會甲的聊天，就說是二班的裴蕾拍的，然後看了一眼李孝寅以確認，對方點點頭。
這時李豫則也走進了教室，剛才和趙老師一起走到半路，趙老師又讓他回辦公室拿卷子，所以才遲到了一小會兒。他把卷子放到講桌上面。
趙善吾也把照片放回原處，走到講臺。
“首先，祝賀大家順利升到高二，沒有人中途消失。” 他開場白是這麽說的。
聽完，笑點最低的秦逸先笑出聲來，就像哈欠會傳染一樣，他周圍幾個同學也因為他突然的笑聲而笑起來，氣氛頓時變得輕松愉快，莫名其妙跟過節一樣。
“過去的一年你們辛苦了，接下來的一年可能會更辛苦，但基於上一年的表現，我相信你們都能直面挑戰，克服困難。” 趙善吾先用一段鼓勵的話語過渡，然後說：“其次，讓我們恭喜所有獲得 ‘黃秋粟獎學金’ 的同學。我們班一共有十位。”
“哇！”
大家跟著老師鼓掌。真誠地為他人的成功喝彩，是二班的班級文化。
但是, “為自己驕傲” 卻似乎還沒有成為二班的班級文化。被祝賀的同學並不都很高興，尤其是拿到一等獎的兩位：董三醒因為這次還是沒有超過林毅智而悶悶不樂，魏寒章因為掉了兩個名次而自責。但他們都沒有表現出來。
黃秋粟是一名已故的容安籍愛國民主人士，抗戰前是容安小學的校長，生前資助無數孩子完成學業，是備受尊敬愛戴的教育家。北中歷史上曾經有位老校長讀《黃秋粟文集》中評論蘇軾一文有感，後來便有了清風食府和明月樓。圖書館和食堂，明月和清風，一個代表精神，一個代表食糧，人活於世，缺一不可。
某全國政協原副主席曾受黃秋粟校長資助，退休後，他和當大學教授的妻子一起捐出多年來積攢的工資和稿費，在北望中學設立了 “黃秋粟獎學金” ，以緬懷這位恩師。學校在明月樓前面的草地上放置了黃秋粟的半身銅像，是個樸素大方、氣度不凡的女子。
黃秋粟獎學金的理科一等獎名額在高二和高三年級分別有五個，獎金兩千元。二等獎十個，獎金一千五，三等獎十五個，獎金八百元。文科的名額相對少一些。但文理科的證書和獎金都由皇甫戩校長親自在全校師生面前頒發。
李豫則早就在宣傳欄的紅榜上看到自己還是第七名，內心毫無波瀾，但看到李孝寅是第十四名，他就很愉快，就跟剛學勾股定理的小朋友看到3、4、5三個數字在一起出現時一樣愉快。
“另外，從高二開始，六班班主任羅老師將會帶我們班的生物。”
聞聽此言，李孝寅的第一反應就是去看李豫則，發現對方也正把目光投向自己，兩個人的表情都顯得很意外。他們又同時看向了紀嬋悅，而紀嬋悅一臉茫然地看著趙老師。
“姜老師呢？” 秦逸好奇地問。對A班來說，中途換老師可不常見，家長也反對。
“他辭職了。” 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趙善吾聲音變大，繼續說，“羅老師是非常優秀的老師，你們要好好把握機會向他學習，不準搗亂，聽見沒？”
趙善吾沒有告訴二班的學生們，姜胤晚上回家被人堵在小巷子裏蒙住頭打斷了一條腿，沒有監控也沒有目擊證人，根本不知道對方是什麽來頭。錄口供的時候，姜胤回憶，打他的有好幾個人，但身上沒有財物被搶走。之後不久，姜胤又被人向教育局匿名舉報多次騷擾女學生，在上級調查取證期間已經暫停工作。事情性質相當惡劣，估計是不會再返回教育體制內了。
不過，即使他不說，別人也會說，傳來傳去自然到了學生耳裏，北中百曉生任泰豪很快就打聽到了事情的前半部分，並且在被陳會甲他們索要情報的時候毫無保留地分享了出去。
“好好先生被人打了，什麽仇什麽怨？” 陳會甲不解。
“最近治安那麽差嗎？是不是什麽流竄犯罪啊？我晚上回家可得小心了。” 見秦逸危言聳聽，鄒雲忍不住說：“放心，你這小身板，一般人也打不過。”
任泰豪反射弧比較長，晚自習大課間的時候想起趙老師 “中途消失” 四個字，越想越好笑，一個人伏案笑得渾身發抖，被陳會甲打斷道：“你發際線怎麽這麽高？”
任泰豪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擡起頭，不滿地橫了對方一眼：“你不懂，大腦門聰明。”
“你是不是禿了啊，才一個暑假沒見。”陳會甲不依不饒，縱使任泰豪能言善辯這時候也不知道怎麽還擊，因為陳會甲的頭發比他多。
馬廉安在後面說：“看你爸，你爸幾歲禿頭的，你就幾歲禿，真的，不騙你。”
任泰豪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發際線，感覺頭頂發涼，因為他爸爸現在就禿了。
“有什麽防脫發的小妙招嗎？” 任泰豪著實有點慌了，所以慌不擇路，問的是陳會甲。
“沒有，這看遺傳。” 陳會甲的回答氣得他吐血。不過陳會甲又像安慰一個小朋友一樣安慰他說：“你這麽有才華，不怕不怕。”
“我有什麽才華，三醒才有才華呢，人家考全校第二，也沒見掉頭發。” 任泰豪沮喪地說。
這確實是個奇觀，所有人都得承認，董三醒的頭發跟鳥窩一樣蓬松茂密。
但是考了全校第二名的董三醒正伏在桌上畫小人，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置若罔聞。一個小人旁邊寫著701，一個小人旁邊寫著690，數字11被圈了一個圈。李豫則知道，整個北中，他的同桌唯一關心的人就是林毅智。
“我沒想到他作文也比我高。” 董三醒好像在自言自語，又好像在跟同桌說話，
李豫則終於放下課本對他說：“你有點煩了。”
這時候聽見一個女生的聲音叫道：“林毅智！你杵在這幹嘛？”
李豫則和董三醒都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真的是林毅智。他就站在二班的門口。教室裏幾乎所有同學的目光都直楞楞地投向這個傳說中的怪物，誰也不懂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倒不是說各班之間沒有互相走動的習慣，但他是第一次來，而且穿的還是藍球衣，不是校服，雙手捧著個籃球，而不是抱著習題集。旁邊還站著個子小小的裴蕾。裴蕾是二班的常客了，瞎子和聾子都知道。
冷不防被裴蕾用食指搓了一下肋骨的位置，林毅智無語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沖著教室理直氣壯地宣布：“我找紀嬋悅。”
紀嬋悅正在解題，這才擡起頭來看到了他，眼露疑惑，差不多同時林毅智也看到了她，就說：“周老師喊你去辦公室。”
“哦。” 紀嬋悅點點頭，站起身走過去。林毅智一直在那等她走到了，側身讓開，紀嬋悅出去，他跟在後面。
裴蕾對林毅智的背影不滿地皺了皺鼻子，然後攀住門框往教室裏探進腦袋，喊了一聲：“許敏孜！”然後招了招手。
許敏孜便出去了，一出去就開玩笑道：“我們班是什麽風水寶地，值得你們二位大駕光臨？”
“我們老班允許他自由安排晚自習，他就跑去打籃球，真爽。” 裴蕾解釋道，“哎不提他了，我來是跟你說，晚自習放學等我，別先走哈。” 許敏孜答應了，裴蕾就回去了。
這邊的董三醒看林毅智看呆了，問李豫則怎麽回事。李豫則好像是聽趙老師說過，紀嬋悅和林毅智要代表學校參加市裏的英語演講比賽。
董三醒迷惑地發出三連問：“英語演講比賽？市裏的？林毅智？” 他的意思是，林毅智怎麽的也應該參加更大規格的理科類競賽，可以高考加分的那種。
“他跟我英語成績差不多。” 董三醒喃喃道。
李豫則留三醒一個人繼續思考人生，因為他自己對競賽這類事情並不感興趣。他現在很想問李孝寅，那支鋼筆好不好寫，因為他沒看到李孝寅把鋼筆帶到學校來。但送禮不問後續又是他的原則。禮物送出去就是別人的了，不要過問。正因為他是這樣的邏輯，當時才會毫不猶豫地把姑姑李梅真送的鋼筆轉送他人。完全沒想過姑姑知道後會是什麽心情。
下了晚自習，許敏孜跟著裴蕾一路小跑到明月樓前面的草地上，然後裴蕾按著她的雙臂，閉著眼睛，深呼吸一口氣，鄭重地宣布道：“我要拿黃秋粟獎學金。”
“啊？你這次年級第幾名？”
“九十七。”
許敏孜忍不住提醒裴蕾：“那個獎學金只給前三十名。”
“哎呀我知道，我說我高三要拿。”
許敏孜有點被裴蕾的宏圖大志感動到：“所以這件事幹嘛要在這裏說？”
裴蕾的手指往旁邊一伸：“我要祈願，請你做見證人。” 然後轉身對著黃秋粟的雕像，雙手合十，像拜觀音菩薩一樣默念道：“祖師奶奶，您是女中豪傑，裴蕾後生小輩對您十分尊敬仰慕，希望您在天之靈保佑我明年拿到獎學金，謝謝。”
許敏孜啞然失笑：“不要告訴我你的方法是走後門。”
裴蕾祈願完畢，對許敏孜說道：“當然不是，這是個宣誓儀式，表示從今以後我就脫胎換骨，還有那個什麽，金盆洗手、改過自新、洗心革面。”她把能想到的貼切的不貼切的成語都用上了，表情認真，而素有 “鎮校之寶” 之稱的黃秋粟半身銅像，靜靜地矗立在她們面前，銅像的臉上掛著慈愛的笑容，仿佛可以看到這裏發生的一切。晚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
被此情此景打動，許敏孜收斂笑容，點點頭：“嗯，我相信你。我跟你一起。” 說完也去銅像的面前禱祝了一番。
從此，兩個好朋友之間又多了一個秘密。
與此同時，在自行車棚，李豫則問李孝寅：“你不覺得姜胤的事很蹊蹺嗎？”
“他活該。惡有惡報。”
李孝寅似乎對打人者是誰並不關心，引起了李豫則的懷疑。
“不是你打的吧？” 他又問，因為這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性。
李孝寅居然也認真地回答說不是。這使李豫則又向他看了過去，他早就發現李孝寅高一時期的碎劉海不見了，換了露出額頭的短發，而且他似乎長高了一點，曬黑了一點，臉上少了一些稚氣，目光透出一種堅毅，好像他接下來有什麽目標要實現似的。
“豫哥。” 李孝寅擡頭迎接了對方的目光，“高二加油！”
“好，你也是。”
他們頭頂的夜空，北鬥七星的鬥柄已經偏向西南方向，夏天快過去了，秋天快來了，接著是冬天，然後還有春天，這就是鬥轉星移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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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開學不焦慮，只是程度不同。
學生焦慮，因為高一開學，人們說高一是關鍵時期；高二開學，人們又說高二是關鍵時期。高三就不用說了。老師焦慮，因為即使像嚴筱晴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師，在面對學生求知若渴的眼睛時，依然會有誤人子弟的擔憂：我說的對嗎？學生們聽懂了嗎？我準確地理解了他們嗎？
趙善吾也很頭痛，因為有一大堆事情等著他這個班主任去處理，而且二班要換生物老師，他還在想如何跟學生們解釋。
陳會甲自從發覺自己有一點近視的征兆，便得了這個被他稱為 “模糊憤怒癥” 的東西，見不得視野範圍內有影影綽綽的字形，當然了，黑板上方巨大的 “天道酬勤” 是不在此列的。
他座位的正前方是一幅名人畫像，畫像下方有幾行描述生平事跡的小字。高一開學時，列夫·托爾斯泰的生卒年份的輪廓還是清晰的，一年以後就像浸在水裏泡脹了一些的黑色枝椏。現在換了個教室，這次貼的是孔子，陳會甲對孔子他老人家再熟悉不過了，其生平事跡早已經記在心裏，用來檢測視力簡直算作弊。他繼續往下看，辨認到 “有教無類” 四個字時，眼前有個白影一晃而過，是許敏孜。
她穿的只是校服，但普通的白色短袖，到她身上就不普通。許敏孜在他眼裏一直很好看。小學快結束的時候，陳會甲在鄰居家看成龍演的電影《神話》，玉漱公主在山崖跳舞的畫面給他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以至於那段時間他一見到許敏孜，就幻想自己是身披鎧甲的秦朝將軍，而對方就是穿越到現代的玉漱公主。現在他念高中了，不幻想了，可是他看到玉漱公主把一張照片放在了李孝寅的桌子上，又把另一張照片放在了李豫則的桌子上，然後就走了。
李孝寅就跟在後面，對著許敏孜的背影喊道：“餵，謝啦！”
許敏孜沒有回頭，但做了一個OK的手勢。
陳會甲看到李孝寅拿起照片看著，一副凝神細思的樣子。
“給我看看！” 陳會甲看許敏孜走遠了，便把照片搶過來。原來是李豫則和他們兩在音樂廳後臺的合影，許敏孜站在李豫則身前，笑得很明媚。
“你們合影都不帶我？” 陳會甲瞪大眼睛，好像被組織背叛了一樣。
李孝寅坐下來，側身對著他說：“你當時回宿舍塗藥水去了。這是一班的裴蕾臨時想拍的。”
見陳會甲默不作聲，李孝寅從他手中抽走了相片。
其實，即使當時陳會甲在場也不會參加合影，因為他嫌棄自己脖子上的疤痕實在難看。
“切，我才不稀罕。”
李孝寅好像故意氣他似的，得意地微笑著，不說話。
“你高興什麽？” 陳會甲忍不住問，因為他懷疑李孝寅也喜歡許敏孜。
李孝寅沒理他，隨著上課鈴聲轉過身去，趙老師也差不多同時到了。
忽然一陣風從窗外吹來，李豫則桌子上的照片被吹落了，正面朝下躺在地上。趙善吾就隨手撿了起來，準備放回去，但看了一眼後，又看了兩眼，問董三醒這是誰拍的。
三醒之前聽到李孝寅和陳會甲的聊天，就說是二班的裴蕾拍的，然後看了一眼李孝寅以確認，對方點點頭。
這時李豫則也走進了教室，剛才和趙老師一起走到半路，趙老師又讓他回辦公室拿卷子，所以才遲到了一小會兒。他把卷子放到講桌上面。
趙善吾也把照片放回原處，走到講臺。
“首先，祝賀大家順利升到高二，沒有人中途消失。” 他開場白是這麽說的。
聽完，笑點最低的秦逸先笑出聲來，就像哈欠會傳染一樣，他周圍幾個同學也因為他突然的笑聲而笑起來，氣氛頓時變得輕松愉快，莫名其妙跟過節一樣。
“過去的一年你們辛苦了，接下來的一年可能會更辛苦，但基於上一年的表現，我相信你們都能直面挑戰，克服困難。” 趙善吾先用一段鼓勵的話語過渡，然後說：“其次，讓我們恭喜所有獲得 ‘黃秋粟獎學金’ 的同學。我們班一共有十位。”
“哇！”
大家跟著老師鼓掌。真誠地為他人的成功喝彩，是二班的班級文化。
但是, “為自己驕傲” 卻似乎還沒有成為二班的班級文化。被祝賀的同學並不都很高興，尤其是拿到一等獎的兩位：董三醒因為這次還是沒有超過林毅智而悶悶不樂，魏寒章因為掉了兩個名次而自責。但他們都沒有表現出來。
黃秋粟是一名已故的容安籍愛國民主人士，抗戰前是容安小學的校長，生前資助無數孩子完成學業，是備受尊敬愛戴的教育家。北中歷史上曾經有位老校長讀《黃秋粟文集》中評論蘇軾一文有感，後來便有了清風食府和明月樓。圖書館和食堂，明月和清風，一個代表精神，一個代表食糧，人活於世，缺一不可。
某全國政協原副主席曾受黃秋粟校長資助，退休後，他和當大學教授的妻子一起捐出多年來積攢的工資和稿費，在北望中學設立了 “黃秋粟獎學金” ，以緬懷這位恩師。學校在明月樓前面的草地上放置了黃秋粟的半身銅像，是個樸素大方、氣度不凡的女子。
黃秋粟獎學金的理科一等獎名額在高二和高三年級分別有五個，獎金兩千元。二等獎十個，獎金一千五，三等獎十五個，獎金八百元。文科的名額相對少一些。但文理科的證書和獎金都由皇甫戩校長親自在全校師生面前頒發。
李豫則早就在宣傳欄的紅榜上看到自己還是第七名，內心毫無波瀾，但看到李孝寅是第十四名，他就很愉快，就跟剛學勾股定理的小朋友看到3、4、5三個數字在一起出現時一樣愉快。
“另外，從高二開始，六班班主任羅老師將會帶我們班的生物。”
聞聽此言，李孝寅的第一反應就是去看李豫則，發現對方也正把目光投向自己，兩個人的表情都顯得很意外。他們又同時看向了紀嬋悅，而紀嬋悅一臉茫然地看著趙老師。
“姜老師呢？” 秦逸好奇地問。對A班來說，中途換老師可不常見，家長也反對。
“他辭職了。” 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趙善吾聲音變大，繼續說，“羅老師是非常優秀的老師，你們要好好把握機會向他學習，不準搗亂，聽見沒？”
趙善吾沒有告訴二班的學生們，姜胤晚上回家被人堵在小巷子裏蒙住頭打斷了一條腿，沒有監控也沒有目擊證人，根本不知道對方是什麽來頭。錄口供的時候，姜胤回憶，打他的有好幾個人，但身上沒有財物被搶走。之後不久，姜胤又被人向教育局匿名舉報多次騷擾女學生，在上級調查取證期間已經暫停工作。事情性質相當惡劣，估計是不會再返回教育體制內了。
不過，即使他不說，別人也會說，傳來傳去自然到了學生耳裏，北中百曉生任泰豪很快就打聽到了事情的前半部分，並且在被陳會甲他們索要情報的時候毫無保留地分享了出去。
“好好先生被人打了，什麽仇什麽怨？” 陳會甲不解。
“最近治安那麽差嗎？是不是什麽流竄犯罪啊？我晚上回家可得小心了。” 見秦逸危言聳聽，鄒雲忍不住說：“放心，你這小身板，一般人也打不過。”
任泰豪反射弧比較長，晚自習大課間的時候想起趙老師 “中途消失” 四個字，越想越好笑，一個人伏案笑得渾身發抖，被陳會甲打斷道：“你發際線怎麽這麽高？”
任泰豪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擡起頭，不滿地橫了對方一眼：“你不懂，大腦門聰明。”
“你是不是禿了啊，才一個暑假沒見。”陳會甲不依不饒，縱使任泰豪能言善辯這時候也不知道怎麽還擊，因為陳會甲的頭發比他多。
馬廉安在後面說：“看你爸，你爸幾歲禿頭的，你就幾歲禿，真的，不騙你。”
任泰豪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發際線，感覺頭頂發涼，因為他爸爸現在就禿了。
“有什麽防脫發的小妙招嗎？” 任泰豪著實有點慌了，所以慌不擇路，問的是陳會甲。
“沒有，這看遺傳。” 陳會甲的回答氣得他吐血。不過陳會甲又像安慰一個小朋友一樣安慰他說：“你這麽有才華，不怕不怕。”
“我有什麽才華，三醒才有才華呢，人家考全校第二，也沒見掉頭發。” 任泰豪沮喪地說。
這確實是個奇觀，所有人都得承認，董三醒的頭發跟鳥窩一樣蓬松茂密。
但是考了全校第二名的董三醒正伏在桌上畫小人，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置若罔聞。一個小人旁邊寫著701，一個小人旁邊寫著690，數字11被圈了一個圈。李豫則知道，整個北中，他的同桌唯一關心的人就是林毅智。
“我沒想到他作文也比我高。” 董三醒好像在自言自語，又好像在跟同桌說話，
李豫則終於放下課本對他說：“你有點煩了。”
這時候聽見一個女生的聲音叫道：“林毅智！你杵在這幹嘛？”
李豫則和董三醒都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真的是林毅智。他就站在二班的門口。教室裏幾乎所有同學的目光都直楞楞地投向這個傳說中的怪物，誰也不懂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倒不是說各班之間沒有互相走動的習慣，但他是第一次來，而且穿的還是藍球衣，不是校服，雙手捧著個籃球，而不是抱著習題集。旁邊還站著個子小小的裴蕾。裴蕾是二班的常客了，瞎子和聾子都知道。
冷不防被裴蕾用食指搓了一下肋骨的位置，林毅智無語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沖著教室理直氣壯地宣布：“我找紀嬋悅。”
紀嬋悅正在解題，這才擡起頭來看到了他，眼露疑惑，差不多同時林毅智也看到了她，就說：“周老師喊你去辦公室。”
“哦。” 紀嬋悅點點頭，站起身走過去。林毅智一直在那等她走到了，側身讓開，紀嬋悅出去，他跟在後面。
裴蕾對林毅智的背影不滿地皺了皺鼻子，然後攀住門框往教室裏探進腦袋，喊了一聲：“許敏孜！”然後招了招手。
許敏孜便出去了，一出去就開玩笑道：“我們班是什麽風水寶地，值得你們二位大駕光臨？”
“我們老班允許他自由安排晚自習，他就跑去打籃球，真爽。” 裴蕾解釋道，“哎不提他了，我來是跟你說，晚自習放學等我，別先走哈。” 許敏孜答應了，裴蕾就回去了。
這邊的董三醒看林毅智看呆了，問李豫則怎麽回事。李豫則好像是聽趙老師說過，紀嬋悅和林毅智要代表學校參加市裏的英語演講比賽。
董三醒迷惑地發出三連問：“英語演講比賽？市裏的？林毅智？” 他的意思是，林毅智怎麽的也應該參加更大規格的理科類競賽，可以高考加分的那種。
“他跟我英語成績差不多。” 董三醒喃喃道。
李豫則留三醒一個人繼續思考人生，因為他自己對競賽這類事情並不感興趣。他現在很想問李孝寅，那支鋼筆好不好寫，因為他沒看到李孝寅把鋼筆帶到學校來。但送禮不問後續又是他的原則。禮物送出去就是別人的了，不要過問。正因為他是這樣的邏輯，當時才會毫不猶豫地把姑姑李梅真送的鋼筆轉送他人。完全沒想過姑姑知道後會是什麽心情。
下了晚自習，許敏孜跟著裴蕾一路小跑到明月樓前面的草地上，然後裴蕾按著她的雙臂，閉著眼睛，深呼吸一口氣，鄭重地宣布道：“我要拿黃秋粟獎學金。”
“啊？你這次年級第幾名？”
“九十七。”
許敏孜忍不住提醒裴蕾：“那個獎學金只給前三十名。”
“哎呀我知道，我說我高三要拿。”
許敏孜有點被裴蕾的宏圖大志感動到：“所以這件事幹嘛要在這裏說？”
裴蕾的手指往旁邊一伸：“我要祈願，請你做見證人。” 然後轉身對著黃秋粟的雕像，雙手合十，像拜觀音菩薩一樣默念道：“祖師奶奶，您是女中豪傑，裴蕾後生小輩對您十分尊敬仰慕，希望您在天之靈保佑我明年拿到獎學金，謝謝。”
許敏孜啞然失笑：“不要告訴我你的方法是走後門。”
裴蕾祈願完畢，對許敏孜說道：“當然不是，這是個宣誓儀式，表示從今以後我就脫胎換骨，還有那個什麽，金盆洗手、改過自新、洗心革面。”她把能想到的貼切的不貼切的成語都用上了，表情認真，而素有 “鎮校之寶” 之稱的黃秋粟半身銅像，靜靜地矗立在她們面前，銅像的臉上掛著慈愛的笑容，仿佛可以看到這裏發生的一切。晚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
被此情此景打動，許敏孜收斂笑容，點點頭：“嗯，我相信你。我跟你一起。” 說完也去銅像的面前禱祝了一番。
從此，兩個好朋友之間又多了一個秘密。
與此同時，在自行車棚，李豫則問李孝寅：“你不覺得姜胤的事很蹊蹺嗎？”
“他活該。惡有惡報。”
李孝寅似乎對打人者是誰並不關心，引起了李豫則的懷疑。
“不是你打的吧？” 他又問，因為這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性。
李孝寅居然也認真地回答說不是。這使李豫則又向他看了過去，他早就發現李孝寅高一時期的碎劉海不見了，換了露出額頭的短發，而且他似乎長高了一點，曬黑了一點，臉上少了一些稚氣，目光透出一種堅毅，好像他接下來有什麽目標要實現似的。
“豫哥。” 李孝寅擡頭迎接了對方的目光，“高二加油！”
“好，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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