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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八日這天，李豫則被四點半的鬧鐘叫醒，他也不知道具體要做什麽，總之想在這個時候醒來，因為李孝寅說他就是淩晨四點半出生的。
推開窗戶向東邊看去，遠方天空和山脈交接的低處，日出未出的地方漆黑一片，卻閃爍著一顆異常明亮的星星。這是李豫則第一次看到啟明星。同一顆星星，黃昏見於西方時叫長庚星。
這星星真好看。他夢游一般滿足而迷惘地微笑著，又回去接著睡覺。
第二次，李豫則是被一個越洋電話吵醒的。
“餵？”他把一邊臉貼在枕頭上，迷迷糊糊地按了接聽鍵。
“今年暑假過不過來玩？” 司加加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讓李豫則一下子清醒了一半，他翻了個身，稍微擡起脖子，揉了揉眼睛，看到書桌上的鬧鐘顯示六點半。
“暑假...... 暑假快結束了，姐。” 李豫則又倒在枕頭上，嘆了口氣。
“土耳其簽證很好辦的。”
“...... 你不是在德國嗎？” 李豫則糊塗了。
“這個月住在土耳其。”
“來不及了，我還不如去香港找司靜蓉更方便。”
他知道司加加是個想一出是一出的行動派，人生不按常規路線走，充滿突然的決定，就算有一天司加加說她正在荷蘭的奶牛場打工李豫則都不感到奇怪，只是這個早上的電話太突然了，他的腦子還沒轉過來，因而覺得雲裏霧裏跟做白日夢似的。
“所以，土耳其怎麽樣？你那邊幾點了？” 他掀開毯子坐在床沿，打著哈欠，兩只腳在地板上到處找拖鞋，沒找到，彎腰檢查床底，果然是淩晨上床的時候給踢進去了。
“快十二點了。安塔利亞的海很藍很藍。我現在就在海邊一個小餐館。”
“安塔利亞？那邊吃什麽？” 李豫則穿著睡衣走進了浴室。
“唔，本地蔬菜很少，點心和茶都很甜，最近幾天都吃上火了。但每天都在爬坡，這個地形很減肥。”
“...... ” 聽到 “很甜” 兩個字，李豫則皺了皺眉，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一頭亂發，“你那麽瘦又不需要減肥。”
“你上幾年級了？”
“開學高二了...... ” 李豫則把聽筒外放，手機放在窗臺上，開了水龍頭洗臉。
“時間過得可真快，我以為還你在上初中。”
“...... ”
“那等你畢業了可以過來德國玩。”
“嗯。你今年過年也不回來嗎？” 李豫則在電動牙刷上擠著牙膏。
“不回來了，很忙。我先掛了，你好好學習啊！” 司加加說掛就真的掛了，她總說自己很忙，但沒有一個地球人知道她在忙什麽。
電話結束得好突然，跟李豫則不明白為什麽它來得那麽突然一樣。司加加就是這種不知何時就會心血來潮的人。
他洗漱完畢，吃了早點，上午花兩個小時覆習了理綜錯題集的部分內容，然後就去常光顧的一家理發店剪頭發，聽理發師跟人聊天時說昨天立秋了，天氣卻還是這麽熱。
另一人說：“那你就不懂了。立秋之後還有兩個星期的三伏天呢，要到處暑才涼快。”
李豫則也不太了解這些節氣，他心裏只想著今天是李孝寅的生日，要不要去見他，見他的話，又該送什麽禮物。
禮物...... 禮物...... 真是令人頭大。李豫則摸了摸自己紮手的寸頭，把這些年收到過的家人的禮物都回憶了一遍，想要找些靈感，然而並沒有什麽印象。
回家後，李豫則拉出抽屜翻找，看到了一個黑盒子，這是去年姑姑送的初中畢業兼生日禮物，萬寶龍鋼筆，李豫則從來也沒用過，但很喜歡這鋼筆的設計風格。此時看見，想起一件事，立刻就覺得送這個禮物很合適。
明明已經被認定為最好的朋友，可李豫則畢竟沒有把對方單純地看作朋友，而且也一個多月沒見了，所以去找李孝寅之前竟然還是有點緊張。
緊張到他整整等了一個白天，又等到太陽落山，都沒有拾起主動去找李孝寅的勇氣。
直到晚上八點多鐘，他終於發了一條短信給李孝寅：“你在家嗎？”幸好暑假前問了他的手機號。
對方很快回覆 “在” 。
“散步嗎？”
“去哪？”
“你家門口。”
“行。”
李豫則騎車來到春歸巷十七號，發了條短信說自己到了，不一會兒就看見李孝寅只穿著短褲和拖鞋就跑下來樓來了，白色短袖的胸前有一道寬寬的紅條紋。
“怎麽突然想到要散步？” 李孝寅笑道。
他的這個問題令李豫則想起今早司加加打來的電話。也許很多看起來突然的事都不突然。
“在家呆著有點悶。” 他說。
李孝寅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哦，那走走吧。”
“你已經洗過澡了？” 李豫則聞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檸檬清香，應該是香皂的氣味。
“啊，對，因為剛跑步回來。”
兩個人就在小巷裏走著，低矮的路燈下都是飛舞的小蟲。
“你作業做完了沒？”
“就剩語文了。” 李豫則回答。
一群大爺大媽聚在樹下納涼，扇扇子、嗑瓜子、嘮嗑，不知道誰說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大家一下子都笑開了。
“你們這真熱鬧。” 李豫則說完，面前又跑過幾個小孩，穿開襠褲的跌跌撞撞在最後面，邊跑邊哭喊著“給我！給我！” 後面又傳來大人呵斥的聲音：“不準跑，小心摔著！摔著我打死你！”
“為什麽摔倒還要再打死？” 李豫則小聲嘀咕著，李孝寅忍不住哈哈大笑，並且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彎了腰，李豫則只覺得自己這邊肩膀的血液都凝固了，又不敢動。
“本來沒覺得怎樣，被你一描述就很好笑。” 他幾乎笑出了眼淚。對面的大爺大媽聽到都望向這邊。
“孝孝啊，這是你同學啊？” 有個大媽剛好從自家院子裏出來，看到便打招呼。
“對，散步！” 李孝寅意猶未盡地笑道，李豫則看著他臉上的酒窩，心想，這大概就是傳說中很討長輩喜歡的小孩，嘴甜、愛笑、開朗。李豫則之所以沒想到 “成績好” ，是因為他自己也成績好，而其他三項他都沒有。
“嗨！泰米拉！” 李孝寅不知又在和誰打招呼，李豫則看過去，居然是只狗。
這條叫泰米拉的大狗吸引了李豫則的目光，它通體漆黑，毛發油光水滑，體型相當健美，雖然很美麗，但站在樹下威風凜凜，全身散發著一種睥睨天下的傲氣，聽到李孝寅的聲音，泰米拉冷漠地往這邊瞟了一眼，又冷漠地轉過臉去，一時間不知道誰是人，誰是狗。
“是這樣的，它看你就已經給你面子了。” 李孝寅還想繼續解釋這個奇怪的畫面以挽回自尊，李豫則微微一笑，問道：“阿黃呢？”
“不知道去哪兒了，應該就在附近。它和泰米拉是好哥們。”
李豫則不明白為什麽這樣的兩只狗能成為好哥們，感覺它們除了性別一樣就找不出什麽共同點了。
經過一個還在營業的教材文具店，李豫則說：“對了，我給你帶了一支筆。”
“筆？” 李孝寅很疑惑，隨即看到李豫則拿出一個黑色的盒子。
“這個不漏墨，幹得也快。” 為了不顯得刻意，李豫則很簡單地解釋著，他早就觀察到李孝寅左撇子往右寫字很容易沾油墨到手上。
萬寶龍肯定沒有想到，它家鋼筆的優點被某位用戶僅僅歸納為 “不漏墨，幹得快” 。同樣覺得意外的是李孝寅。
“所以你就把它送給我？” 李孝寅覺得這牌子很眼熟但又不是很熟，禮盒打開後又有個做舊似的白色木盒子，側面寫滿了英文，再打開，乳黃色的軟布上嵌著一支黑色鋼筆和一瓶墨水，鋼筆本身給人一種極簡而優雅的經典感，一看就不便宜。
“嗯。”
“豫哥，這是生日禮物吧？” 李孝寅笑著問，眼睛亮亮的。他每年生日都是暑假，而且又是最熱的時候，所以從來沒有請過同學辦過生日會。上次在食堂聽李豫則的語氣也是不愛過生日的，因此沒有料想到他會記得。
“嗯。”
“可我都沒送你禮物。” 李孝寅臉有歉色。
“不用算得那麽清楚。” 李豫則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在送同齡人生日禮物這方面，自己對待別人時算得有多清楚，別人送一塊錢，他就要回贈兩塊錢。
“謝謝！那我收下咯？”
“嗯。”
兩個人已經走到拐角處的小弄堂，這裏暗了很多，只有房屋低矮的窗戶透著光。他們擡頭見許多根電線交叉，漆黑的夜空中繁星顆顆如寶石。原來剛才走過的地方路燈太亮了，所以沒發現。
李豫則出神地凝望著星空，聽見李孝寅說：“走，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什麽好地方？”
“看星星的好地方。”
回到家，外婆正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見到李豫則便笑道：“好朋友來啦？”
“阿婆好。” 李豫則笑了笑。
李孝寅進了自己的房間，李豫則站在門口等，過一會兒，孝寅探出頭來：“豫哥？你過來一下。”
李孝寅的房間很小，東西擺放得有點亂但卻很幹凈，有一種樟腦丸和書本紙張的氣味。李豫則首先註意到桌上的臺燈，深綠色的搪瓷燈罩覆古而質樸，底座旁邊有一個鐵皮鬧鐘，最普通的款式，但是紅色的。李豫則看見孝寅蹲在地上，從床下推出一個紙箱子，笑道：“你太會送禮物了，你看我小學暑假都在幹嘛。”
李豫則也蹲下去看，居然滿滿當當全是字帖。隨便打開一本，剛好看到曹植的《箜篌引》：驚風飄白日，光景馳細流。盛時不再來，百年忽我遒。
好像被某種神奇的電波在人海中找到，他感到有一瞬間似乎在和千年前的詩人對話。
他同時也明白了，李孝寅的潦草字那麽飄逸俊秀，是因為人家先寫得一手漂亮的鋼筆小楷，在此基礎上隨心所欲，就好比散文的形散神不散。
“我小時候特別好動，外婆就讓我練鋼筆字。她說，中文是右手筆順的文字，對左撇子不友好，但正因為難練，需要很大的耐心和毅力，平心靜氣的效果才好。”
李孝寅從書架抽出幾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出版的四庫筆記小說，有《山海經》也有《搜神記》，全是繁體豎排的紅色硬殼精裝書，紙張脆薄發黃。李豫則看不太懂內容，只覺得那些毛筆小楷字令人賞心悅目。
“起初我也看不太懂，我是把它們當字帖用的。從右到左的排版，也剛好方便我練字。” 李孝寅一開始就只是模仿，把每個字都當成一幅畫，記住它的結構布局和疏密粗細，練到後來，漸漸就有了自己的風格。
李豫則有個疑惑，因為他上幼兒園學寫字的時候，班上的左撇子小朋友都會被老師糾正。
“我們老師也糾正過，但我改不過來，第二天我媽就跟老師說不用管了，順其自然就好。” 李孝寅的手放在紙堆上面，說他除了鋼筆字，還學過毛筆字，他扳著指頭如數家珍，說最喜歡趙孟頫的《汲黯傳》、文徵明的《草堂十志》和《琴賦》、王獻之的十三行《洛神賦》、高雲塍的《唐太宗百字箴》、鐘紹京的《轉輪聖王經》、林則徐的《佛說無量壽經》、姜夔的《跋王獻之保母帖》。
“就是那個寫《揚州慢·懷左名都》的姜夔。”
“年年知為誰生？”李豫則問道，他發現李孝寅的記憶力非常好。
“對，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中文真美。” 李豫則看著窗外的一角天空，點頭道：“這裏確實可以看到星星。”
李孝寅笑了。“不不不，不是這裏。” 他站起來推開書架旁邊的木門，出現一個陽臺。李豫則跟他走出去，發現陽臺邊上還有個小小的樓梯。順著樓梯走上去，居然通向的是屋頂。
“我經常躺在這看星星。” 李孝寅順著瓦片走上去，坐在接近屋脊的地方，李豫則也學他。
擡頭，今晚很晴朗，繁星滿天。
李孝寅問他認不認星座，豫則說他只認得組成問號的那七顆星星。
北鬥七星的鬥柄指向可以判斷季節，順時針方向，從東到北，分別是春夏秋冬，現在就指向南方。
“八月八號是什麽星座？” 即使上次被許敏孜問過，李豫則還是沒去了解十二星座。
“獅子座。”
“哦。” 李豫則點頭，“大貓座。”
李孝寅聽了，哈哈大笑，手枕著頭躺在了屋頂上，右腿屈膝。雖然他也不迷信星座，但還是第一次聽人把獅子座叫大貓座的。此時，他們都想起 “柚意思” 那只叫雪糕的三花貓，還有那狼狽的一天。
“你看，織女星。天琴座中最亮的恒星。” 李孝寅指著夜空的某一處，“天琴座在希臘神話中是俄耳浦斯的七弦琴變的。”
俄耳浦斯...... 俄耳浦斯的妻子不就是歐律狄刻嗎？李豫則想起了司加加設計的蠟燭 “歐律狄刻的眼淚” 。
他陷入了沈思。過了一會兒，又聽見李孝寅說：“你有沒有擔心過隕石撞地球？”
李豫則搖頭：“沒有。” 他從來迷戀的問題都是人的生命之有限性，而不是宇宙。
“我擔心過，而且小時候在科普書上了解到超新星爆發，更加擔心所有一切都會被它毀掉。”
“那你怎麽克服這種恐懼？”
“後來我知道了還有伽瑪射線暴。就想著，哇，這個更厲害。既然有那麽多可以擔心的，我就什麽也不擔心了。”
李豫則笑了。然後李孝寅就開始發表長篇大論，說地球存在了幾十億年，在宇宙中也不過算是個新生兒，而人類只能活幾十上百歲，荒謬不荒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一個天才，他積累了很多知識，產生了很多洞見，這些財富卻不得不因為死亡而浪費掉，即使是有能力的後人，也要花很多時間才爬上巨人的肩膀，做出一點成績就又要死了，可見，極其有限的壽命大大阻礙了人類的進步發展。
“如果有造物主，它的妒忌心一定很強，不允許有永生的智慧生命存在。”
是啊，李豫則心想，血肉之軀怎能與時間抗衡？即使是普羅米修斯的雕像，也終究會化成灰。在時間的流逝中，什麽能夠保存下來？什麽是永恒不變的東西？
李孝寅善於表達看法，他就邊聽邊思考，即使他不說話，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也不尷尬。
但他現在很想和李孝寅分享自己的事情。
“我爸又要結婚了。” 他從沒有在李孝寅這個孤兒面前提起過自己的父母。
“什麽意思，你爸媽離婚了嗎？”
“嗯，媽媽走掉了。” 李豫則屈著雙腿，手臂搭在膝蓋上。李孝寅看著他的背影，伸出手去，試探著拉了拉他的衣角，輕輕喊了聲 “豫哥”，李豫則扭頭去看躺著的李孝寅。
“你媽媽為什麽要離開你？”
李豫則想了一會兒，才說：“她不開心。一個人不開心，想要離開，無可厚非。一開始我很怪她，現在我不怪她，我只是，挺想她的。” 他第一次在另一個人面前坦白這種心事，並沒感到有任何不適。
“你媽媽肯定很愛你。”
“你怎麽知道？”
“她如果不愛你，你現在不會這麽想她。就跟我想我媽媽一樣。” 李孝寅坐起身來，跟李豫則保持一樣的姿勢。
看出來李豫則想問他為什麽不想爸爸，孝寅繼續說：“我跟爸爸的相處時間很少。他總是很忙，經常晚歸，我只記得有很多個晚上，迷迷糊糊中聽到爸爸開門的聲音，我就假裝睡著了，不理他，他怕吵醒我，都沒開燈，而是站在門口拿著手電筒，其實手電筒照在我臉上，我能感覺得到。”
聽到這，李豫則一驚，他突然明白為什麽孝寅會夢見鬼怪提燈了。鬼怪提燈，心想事成。原來是這麽回事。
“出事那天，也是媽媽去找爸爸，在一起回來的路上。” 這是孝寅從外婆的只言片語裏總結出來的。外婆總是不太願意提起他爸爸，大概從心底裏怪這個忙碌得不著家的女婿吧。
“人為什麽要結婚呢？” 李豫則也不知道這句話是問自己還是問身邊的人。良久，孝寅的聲音才傳來：“不知道。”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楊亦憐和李宵生，他們相愛嗎？不知道。他對他們的記憶太少了，雖然自己記事也很早。大概三歲的時候，他就跟著媽媽朗讀孟浩然的《春曉》，別人都是對後兩句印象深刻，他卻對前兩句念念不忘，“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這是他人生的第一句詩。雨天，屋檐上滴滴答答落著水珠，麻雀飛到電線桿上，媽媽卻教他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你最早的記憶是什麽？” 李孝寅問道。
“三歲的時候在公園玩兒，有個人把我抱走了。”
“啊，我以為你要想好一會兒呢！” 孝寅沒想到豫則會對這種突如其來的問題回答得這麽幹脆，“誰抱走你了？”
“人販子。”
“真的？”
“嗯。”
張樺說他三歲的時候曾被人拐走，不知為什麽人販子中途放棄，把他放回了公園的滑滑梯原處。為此李哀民還和張樺吵了一架。張樺也嚇得不輕，責怪自己偶然的發呆，從此愈加看緊兒子，每次看到電視上拐賣兒童的新聞都心有餘悸，看到缺胳膊少腿在路邊乞討的孩子也會潸然淚下，痛恨那些狠心的人販子。可是，那麽疼愛兒子的她，怎麽忍心一走了之呢？如果真如姑姑說的那樣，那麽這次，是媽媽被人拐走了。
當時在公園裏，小小的豫則被找到時，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手裏緊緊揣著一顆大白兔奶糖，也沒有哭。張樺說他從小就不愛哭，什麽事打碎牙往肚裏咽，很倔強。
“大白兔奶糖？難道這就是你不吃糖的原因？”
“不清楚，反正從小就不愛吃甜的。對了，上次在柚意思，你怎麽知道那杯柚子茶太甜了？”
“因為你元宵節在我家，甜的菜都沒怎麽動，凈跟我搶春卷了啊，害我只吃了兩三個，換別人我早翻臉了。”
李豫則微微一笑。元宵節那晚的經歷，當時不覺得，過後越想越覺得是自己做的一個夢。李孝寅怎麽會出現在路燈下面，然後還帶他回家吃飯了呢？他怎麽就成了他 “最好的朋友” ？那此情此景也是夢嗎？他和孝寅坐在星空下的屋頂上，夜涼如水，萬家燈火靜謐，仿佛置身奇異的時空。
李孝寅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到他手上。
“給。”
“糖？”
“拿著，椰子糖不是很甜。”
李豫則心裏是相當抗拒的，但他不想拒絕李孝寅，就拿過一顆。見到白底紅字的包裝紙上寫著 “特濃” 二字，更加充滿懷疑。
剝開糖紙，是那種看上去就很甜的顏色，像濃稠的楓糖漿或者可可脂含量極低的牛奶巧克力。
猶豫著放入口中後，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坐著不累嗎？試試看躺著吧。” 孝寅說。
他們就這樣躺在星空下吃椰子糖，糖果確實沒有李豫則想象中那麽甜膩，可以吃得出來鹽的成分和一種淡淡的清香。那鹽是海中的鹽，也許是安塔利亞的很藍很藍的海，那清香是岸上椰果的清香。閉上眼，他感覺自己好像睡在沙灘上，能聽到潮水緩緩漲落的聲音。
涼風習習，李豫則的身心都愜意極了，想就這樣在星空下睡著。
他心想，不管今晚地球會不會被小行星撞擊，會不會被黑洞吞沒，會不會被核戰爭毀滅，都不關他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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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八日這天，李豫則被四點半的鬧鐘叫醒，他也不知道具體要做什麽，總之想在這個時候醒來，因為李孝寅說他就是淩晨四點半出生的。
推開窗戶向東邊看去，遠方天空和山脈交接的低處，日出未出的地方漆黑一片，卻閃爍著一顆異常明亮的星星。這是李豫則第一次看到啟明星。同一顆星星，黃昏見於西方時叫長庚星。
這星星真好看。他夢游一般滿足而迷惘地微笑著，又回去接著睡覺。
第二次，李豫則是被一個越洋電話吵醒的。
“餵？”他把一邊臉貼在枕頭上，迷迷糊糊地按了接聽鍵。
“今年暑假過不過來玩？” 司加加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讓李豫則一下子清醒了一半，他翻了個身，稍微擡起脖子，揉了揉眼睛，看到書桌上的鬧鐘顯示六點半。
“暑假...... 暑假快結束了，姐。” 李豫則又倒在枕頭上，嘆了口氣。
“土耳其簽證很好辦的。”
“...... 你不是在德國嗎？” 李豫則糊塗了。
“這個月住在土耳其。”
“來不及了，我還不如去香港找司靜蓉更方便。”
他知道司加加是個想一出是一出的行動派，人生不按常規路線走，充滿突然的決定，就算有一天司加加說她正在荷蘭的奶牛場打工李豫則都不感到奇怪，只是這個早上的電話太突然了，他的腦子還沒轉過來，因而覺得雲裏霧裏跟做白日夢似的。
“所以，土耳其怎麽樣？你那邊幾點了？” 他掀開毯子坐在床沿，打著哈欠，兩只腳在地板上到處找拖鞋，沒找到，彎腰檢查床底，果然是淩晨上床的時候給踢進去了。
“快十二點了。安塔利亞的海很藍很藍。我現在就在海邊一個小餐館。”
“安塔利亞？那邊吃什麽？” 李豫則穿著睡衣走進了浴室。
“唔，本地蔬菜很少，點心和茶都很甜，最近幾天都吃上火了。但每天都在爬坡，這個地形很減肥。”
“...... ” 聽到 “很甜” 兩個字，李豫則皺了皺眉，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一頭亂發，“你那麽瘦又不需要減肥。”
“你上幾年級了？”
“開學高二了...... ” 李豫則把聽筒外放，手機放在窗臺上，開了水龍頭洗臉。
“時間過得可真快，我以為還你在上初中。”
“...... ”
“那等你畢業了可以過來德國玩。”
“嗯。你今年過年也不回來嗎？” 李豫則在電動牙刷上擠著牙膏。
“不回來了，很忙。我先掛了，你好好學習啊！” 司加加說掛就真的掛了，她總說自己很忙，但沒有一個地球人知道她在忙什麽。
電話結束得好突然，跟李豫則不明白為什麽它來得那麽突然一樣。司加加就是這種不知何時就會心血來潮的人。
他洗漱完畢，吃了早點，上午花兩個小時覆習了理綜錯題集的部分內容，然後就去常光顧的一家理發店剪頭發，聽理發師跟人聊天時說昨天立秋了，天氣卻還是這麽熱。
另一人說：“那你就不懂了。立秋之後還有兩個星期的三伏天呢，要到處暑才涼快。”
李豫則也不太了解這些節氣，他心裏只想著今天是李孝寅的生日，要不要去見他，見他的話，又該送什麽禮物。
禮物...... 禮物...... 真是令人頭大。李豫則摸了摸自己紮手的寸頭，把這些年收到過的家人的禮物都回憶了一遍，想要找些靈感，然而並沒有什麽印象。
回家後，李豫則拉出抽屜翻找，看到了一個黑盒子，這是去年姑姑送的初中畢業兼生日禮物，萬寶龍鋼筆，李豫則從來也沒用過，但很喜歡這鋼筆的設計風格。此時看見，想起一件事，立刻就覺得送這個禮物很合適。
明明已經被認定為最好的朋友，可李豫則畢竟沒有把對方單純地看作朋友，而且也一個多月沒見了，所以去找李孝寅之前竟然還是有點緊張。
緊張到他整整等了一個白天，又等到太陽落山，都沒有拾起主動去找李孝寅的勇氣。
直到晚上八點多鐘，他終於發了一條短信給李孝寅：“你在家嗎？”幸好暑假前問了他的手機號。
對方很快回覆 “在” 。
“散步嗎？”
“去哪？”
“你家門口。”
“行。”
李豫則騎車來到春歸巷十七號，發了條短信說自己到了，不一會兒就看見李孝寅只穿著短褲和拖鞋就跑下來樓來了，白色短袖的胸前有一道寬寬的紅條紋。
“怎麽突然想到要散步？” 李孝寅笑道。
他的這個問題令李豫則想起今早司加加打來的電話。也許很多看起來突然的事都不突然。
“在家呆著有點悶。” 他說。
李孝寅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哦，那走走吧。”
“你已經洗過澡了？” 李豫則聞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檸檬清香，應該是香皂的氣味。
“啊，對，因為剛跑步回來。”
兩個人就在小巷裏走著，低矮的路燈下都是飛舞的小蟲。
“你作業做完了沒？”
“就剩語文了。” 李豫則回答。
一群大爺大媽聚在樹下納涼，扇扇子、嗑瓜子、嘮嗑，不知道誰說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大家一下子都笑開了。
“你們這真熱鬧。” 李豫則說完，面前又跑過幾個小孩，穿開襠褲的跌跌撞撞在最後面，邊跑邊哭喊著“給我！給我！” 後面又傳來大人呵斥的聲音：“不準跑，小心摔著！摔著我打死你！”
“為什麽摔倒還要再打死？” 李豫則小聲嘀咕著，李孝寅忍不住哈哈大笑，並且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彎了腰，李豫則只覺得自己這邊肩膀的血液都凝固了，又不敢動。
“本來沒覺得怎樣，被你一描述就很好笑。” 他幾乎笑出了眼淚。對面的大爺大媽聽到都望向這邊。
“孝孝啊，這是你同學啊？” 有個大媽剛好從自家院子裏出來，看到便打招呼。
“對，散步！” 李孝寅意猶未盡地笑道，李豫則看著他臉上的酒窩，心想，這大概就是傳說中很討長輩喜歡的小孩，嘴甜、愛笑、開朗。李豫則之所以沒想到 “成績好” ，是因為他自己也成績好，而其他三項他都沒有。
“嗨！泰米拉！” 李孝寅不知又在和誰打招呼，李豫則看過去，居然是只狗。
這條叫泰米拉的大狗吸引了李豫則的目光，它通體漆黑，毛發油光水滑，體型相當健美，雖然很美麗，但站在樹下威風凜凜，全身散發著一種睥睨天下的傲氣，聽到李孝寅的聲音，泰米拉冷漠地往這邊瞟了一眼，又冷漠地轉過臉去，一時間不知道誰是人，誰是狗。
“是這樣的，它看你就已經給你面子了。” 李孝寅還想繼續解釋這個奇怪的畫面以挽回自尊，李豫則微微一笑，問道：“阿黃呢？”
“不知道去哪兒了，應該就在附近。它和泰米拉是好哥們。”
李豫則不明白為什麽這樣的兩只狗能成為好哥們，感覺它們除了性別一樣就找不出什麽共同點了。
經過一個還在營業的教材文具店，李豫則說：“對了，我給你帶了一支筆。”
“筆？” 李孝寅很疑惑，隨即看到李豫則拿出一個黑色的盒子。
“這個不漏墨，幹得也快。” 為了不顯得刻意，李豫則很簡單地解釋著，他早就觀察到李孝寅左撇子往右寫字很容易沾油墨到手上。
萬寶龍肯定沒有想到，它家鋼筆的優點被某位用戶僅僅歸納為 “不漏墨，幹得快” 。同樣覺得意外的是李孝寅。
“所以你就把它送給我？” 李孝寅覺得這牌子很眼熟但又不是很熟，禮盒打開後又有個做舊似的白色木盒子，側面寫滿了英文，再打開，乳黃色的軟布上嵌著一支黑色鋼筆和一瓶墨水，鋼筆本身給人一種極簡而優雅的經典感，一看就不便宜。
“嗯。”
“豫哥，這是生日禮物吧？” 李孝寅笑著問，眼睛亮亮的。他每年生日都是暑假，而且又是最熱的時候，所以從來沒有請過同學辦過生日會。上次在食堂聽李豫則的語氣也是不愛過生日的，因此沒有料想到他會記得。
“嗯。”
“可我都沒送你禮物。” 李孝寅臉有歉色。
“不用算得那麽清楚。” 李豫則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在送同齡人生日禮物這方面，自己對待別人時算得有多清楚，別人送一塊錢，他就要回贈兩塊錢。
“謝謝！那我收下咯？”
“嗯。”
兩個人已經走到拐角處的小弄堂，這裏暗了很多，只有房屋低矮的窗戶透著光。他們擡頭見許多根電線交叉，漆黑的夜空中繁星顆顆如寶石。原來剛才走過的地方路燈太亮了，所以沒發現。
李豫則出神地凝望著星空，聽見李孝寅說：“走，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什麽好地方？”
“看星星的好地方。”
回到家，外婆正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見到李豫則便笑道：“好朋友來啦？”
“阿婆好。” 李豫則笑了笑。
李孝寅進了自己的房間，李豫則站在門口等，過一會兒，孝寅探出頭來：“豫哥？你過來一下。”
李孝寅的房間很小，東西擺放得有點亂但卻很幹凈，有一種樟腦丸和書本紙張的氣味。李豫則首先註意到桌上的臺燈，深綠色的搪瓷燈罩覆古而質樸，底座旁邊有一個鐵皮鬧鐘，最普通的款式，但是紅色的。李豫則看見孝寅蹲在地上，從床下推出一個紙箱子，笑道：“你太會送禮物了，你看我小學暑假都在幹嘛。”
李豫則也蹲下去看，居然滿滿當當全是字帖。隨便打開一本，剛好看到曹植的《箜篌引》：驚風飄白日，光景馳細流。盛時不再來，百年忽我遒。
好像被某種神奇的電波在人海中找到，他感到有一瞬間似乎在和千年前的詩人對話。
他同時也明白了，李孝寅的潦草字那麽飄逸俊秀，是因為人家先寫得一手漂亮的鋼筆小楷，在此基礎上隨心所欲，就好比散文的形散神不散。
“我小時候特別好動，外婆就讓我練鋼筆字。她說，中文是右手筆順的文字，對左撇子不友好，但正因為難練，需要很大的耐心和毅力，平心靜氣的效果才好。”
李孝寅從書架抽出幾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出版的四庫筆記小說，有《山海經》也有《搜神記》，全是繁體豎排的紅色硬殼精裝書，紙張脆薄發黃。李豫則看不太懂內容，只覺得那些毛筆小楷字令人賞心悅目。
“起初我也看不太懂，我是把它們當字帖用的。從右到左的排版，也剛好方便我練字。” 李孝寅一開始就只是模仿，把每個字都當成一幅畫，記住它的結構布局和疏密粗細，練到後來，漸漸就有了自己的風格。
李豫則有個疑惑，因為他上幼兒園學寫字的時候，班上的左撇子小朋友都會被老師糾正。
“我們老師也糾正過，但我改不過來，第二天我媽就跟老師說不用管了，順其自然就好。” 李孝寅的手放在紙堆上面，說他除了鋼筆字，還學過毛筆字，他扳著指頭如數家珍，說最喜歡趙孟頫的《汲黯傳》、文徵明的《草堂十志》和《琴賦》、王獻之的十三行《洛神賦》、高雲塍的《唐太宗百字箴》、鐘紹京的《轉輪聖王經》、林則徐的《佛說無量壽經》、姜夔的《跋王獻之保母帖》。
“就是那個寫《揚州慢·懷左名都》的姜夔。”
“年年知為誰生？”李豫則問道，他發現李孝寅的記憶力非常好。
“對，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中文真美。” 李豫則看著窗外的一角天空，點頭道：“這裏確實可以看到星星。”
李孝寅笑了。“不不不，不是這裏。” 他站起來推開書架旁邊的木門，出現一個陽臺。李豫則跟他走出去，發現陽臺邊上還有個小小的樓梯。順著樓梯走上去，居然通向的是屋頂。
“我經常躺在這看星星。” 李孝寅順著瓦片走上去，坐在接近屋脊的地方，李豫則也學他。
擡頭，今晚很晴朗，繁星滿天。
李孝寅問他認不認星座，豫則說他只認得組成問號的那七顆星星。
北鬥七星的鬥柄指向可以判斷季節，順時針方向，從東到北，分別是春夏秋冬，現在就指向南方。
“八月八號是什麽星座？” 即使上次被許敏孜問過，李豫則還是沒去了解十二星座。
“獅子座。”
“哦。” 李豫則點頭，“大貓座。”
李孝寅聽了，哈哈大笑，手枕著頭躺在了屋頂上，右腿屈膝。雖然他也不迷信星座，但還是第一次聽人把獅子座叫大貓座的。此時，他們都想起 “柚意思” 那只叫雪糕的三花貓，還有那狼狽的一天。
“你看，織女星。天琴座中最亮的恒星。” 李孝寅指著夜空的某一處，“天琴座在希臘神話中是俄耳浦斯的七弦琴變的。”
俄耳浦斯...... 俄耳浦斯的妻子不就是歐律狄刻嗎？李豫則想起了司加加設計的蠟燭 “歐律狄刻的眼淚” 。
他陷入了沈思。過了一會兒，又聽見李孝寅說：“你有沒有擔心過隕石撞地球？”
李豫則搖頭：“沒有。” 他從來迷戀的問題都是人的生命之有限性，而不是宇宙。
“我擔心過，而且小時候在科普書上了解到超新星爆發，更加擔心所有一切都會被它毀掉。”
“那你怎麽克服這種恐懼？”
“後來我知道了還有伽瑪射線暴。就想著，哇，這個更厲害。既然有那麽多可以擔心的，我就什麽也不擔心了。”
李豫則笑了。然後李孝寅就開始發表長篇大論，說地球存在了幾十億年，在宇宙中也不過算是個新生兒，而人類只能活幾十上百歲，荒謬不荒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一個天才，他積累了很多知識，產生了很多洞見，這些財富卻不得不因為死亡而浪費掉，即使是有能力的後人，也要花很多時間才爬上巨人的肩膀，做出一點成績就又要死了，可見，極其有限的壽命大大阻礙了人類的進步發展。
“如果有造物主，它的妒忌心一定很強，不允許有永生的智慧生命存在。”
是啊，李豫則心想，血肉之軀怎能與時間抗衡？即使是普羅米修斯的雕像，也終究會化成灰。在時間的流逝中，什麽能夠保存下來？什麽是永恒不變的東西？
李孝寅善於表達看法，他就邊聽邊思考，即使他不說話，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也不尷尬。
但他現在很想和李孝寅分享自己的事情。
“我爸又要結婚了。” 他從沒有在李孝寅這個孤兒面前提起過自己的父母。
“什麽意思，你爸媽離婚了嗎？”
“嗯，媽媽走掉了。” 李豫則屈著雙腿，手臂搭在膝蓋上。李孝寅看著他的背影，伸出手去，試探著拉了拉他的衣角，輕輕喊了聲 “豫哥”，李豫則扭頭去看躺著的李孝寅。
“你媽媽為什麽要離開你？”
李豫則想了一會兒，才說：“她不開心。一個人不開心，想要離開，無可厚非。一開始我很怪她，現在我不怪她，我只是，挺想她的。” 他第一次在另一個人面前坦白這種心事，並沒感到有任何不適。
“你媽媽肯定很愛你。”
“你怎麽知道？”
“她如果不愛你，你現在不會這麽想她。就跟我想我媽媽一樣。” 李孝寅坐起身來，跟李豫則保持一樣的姿勢。
看出來李豫則想問他為什麽不想爸爸，孝寅繼續說：“我跟爸爸的相處時間很少。他總是很忙，經常晚歸，我只記得有很多個晚上，迷迷糊糊中聽到爸爸開門的聲音，我就假裝睡著了，不理他，他怕吵醒我，都沒開燈，而是站在門口拿著手電筒，其實手電筒照在我臉上，我能感覺得到。”
聽到這，李豫則一驚，他突然明白為什麽孝寅會夢見鬼怪提燈了。鬼怪提燈，心想事成。原來是這麽回事。
“出事那天，也是媽媽去找爸爸，在一起回來的路上。” 這是孝寅從外婆的只言片語裏總結出來的。外婆總是不太願意提起他爸爸，大概從心底裏怪這個忙碌得不著家的女婿吧。
“人為什麽要結婚呢？” 李豫則也不知道這句話是問自己還是問身邊的人。良久，孝寅的聲音才傳來：“不知道。”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楊亦憐和李宵生，他們相愛嗎？不知道。他對他們的記憶太少了，雖然自己記事也很早。大概三歲的時候，他就跟著媽媽朗讀孟浩然的《春曉》，別人都是對後兩句印象深刻，他卻對前兩句念念不忘，“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這是他人生的第一句詩。雨天，屋檐上滴滴答答落著水珠，麻雀飛到電線桿上，媽媽卻教他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你最早的記憶是什麽？” 李孝寅問道。
“三歲的時候在公園玩兒，有個人把我抱走了。”
“啊，我以為你要想好一會兒呢！” 孝寅沒想到豫則會對這種突如其來的問題回答得這麽幹脆，“誰抱走你了？”
“人販子。”
“真的？”
“嗯。”
張樺說他三歲的時候曾被人拐走，不知為什麽人販子中途放棄，把他放回了公園的滑滑梯原處。為此李哀民還和張樺吵了一架。張樺也嚇得不輕，責怪自己偶然的發呆，從此愈加看緊兒子，每次看到電視上拐賣兒童的新聞都心有餘悸，看到缺胳膊少腿在路邊乞討的孩子也會潸然淚下，痛恨那些狠心的人販子。可是，那麽疼愛兒子的她，怎麽忍心一走了之呢？如果真如姑姑說的那樣，那麽這次，是媽媽被人拐走了。
當時在公園裏，小小的豫則被找到時，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手裏緊緊揣著一顆大白兔奶糖，也沒有哭。張樺說他從小就不愛哭，什麽事打碎牙往肚裏咽，很倔強。
“大白兔奶糖？難道這就是你不吃糖的原因？”
“不清楚，反正從小就不愛吃甜的。對了，上次在柚意思，你怎麽知道那杯柚子茶太甜了？”
“因為你元宵節在我家，甜的菜都沒怎麽動，凈跟我搶春卷了啊，害我只吃了兩三個，換別人我早翻臉了。”
李豫則微微一笑。元宵節那晚的經歷，當時不覺得，過後越想越覺得是自己做的一個夢。李孝寅怎麽會出現在路燈下面，然後還帶他回家吃飯了呢？他怎麽就成了他 “最好的朋友” ？那此情此景也是夢嗎？他和孝寅坐在星空下的屋頂上，夜涼如水，萬家燈火靜謐，仿佛置身奇異的時空。
李孝寅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到他手上。
“給。”
“糖？”
“拿著，椰子糖不是很甜。”
李豫則心裏是相當抗拒的，但他不想拒絕李孝寅，就拿過一顆。見到白底紅字的包裝紙上寫著 “特濃” 二字，更加充滿懷疑。
剝開糖紙，是那種看上去就很甜的顏色，像濃稠的楓糖漿或者可可脂含量極低的牛奶巧克力。
猶豫著放入口中後，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坐著不累嗎？試試看躺著吧。” 孝寅說。
他們就這樣躺在星空下吃椰子糖，糖果確實沒有李豫則想象中那麽甜膩，可以吃得出來鹽的成分和一種淡淡的清香。那鹽是海中的鹽，也許是安塔利亞的很藍很藍的海，那清香是岸上椰果的清香。閉上眼，他感覺自己好像睡在沙灘上，能聽到潮水緩緩漲落的聲音。
涼風習習，李豫則的身心都愜意極了，想就這樣在星空下睡著。
他心想，不管今晚地球會不會被小行星撞擊，會不會被黑洞吞沒，會不會被核戰爭毀滅，都不關他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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