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人和故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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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和故交

暑假過半,這天,李豫則從外面回來,看到窗前站著個人在抽煙,她身材苗條,穿著卡其色的無袖連衣裙,精心護理過的深棕色卷發隨意地披散在背上。天空發白,煙圈也淡得發白,繚繞著升起。

聽到腳步聲,女子轉身,背著光,李豫則看到她臉帶淡妝,氣質不錯,估計四十歲左右,跟張樺差不多大年紀。

“你就是阿則吧,你好,我叫何玫。” 她在煙灰缸裏滅了煙,面帶微笑看著李豫則,不慌不忙地伸出了右手。

原來她就是何玫。李豫則有時候聽到李愛民在和別人打電話時提到這個名字。

何玫這種拋棄輩分之別的平等姿態倒讓李豫則有點意外,但他心裏一萬個不情願與人握手,正遲疑不決,何玫很知趣地縮回了手,隨即從單肩包裏拿出一個白色盒子。

“這是給你的,小小見面禮。” 何玫臉上依舊保持著微笑。

李豫則掃了一眼,那是不久前才開始在歐美國家發售的最新款蘋果手機。他還註意到了何玫的手並沒有塗指甲油,皮膚幹凈而且散發出一種淡淡的清香。

何玫有一張保養得很好但仍見輕微歲月痕跡的臉,有知識分子的優雅氣質。

李哀民的審美真是這些年都沒變過。

可能是自己的表情過於凝重,對面的何玫這才覺得有點尷尬了,把盒子放在旁邊的大理石餐桌上,李豫則也覺得這樣下去不太好,才對何玫淡淡說了聲“謝謝”,何玫的表情頓時放松下來:“不客氣。” 話音剛落,李豫則就丟下一句 “我還有作業” ,便向二樓走去,爸爸的腳步聲從樓上的書房傳來,李豫則停在臺階上想了想,又轉身從桌上拿走了見面禮,再次說了聲 “謝謝” ,何玫回以欣慰的微笑。

其實李豫則對何玫並不反感。她看起來是個清爽幹脆不做作的人。他只是無法接受,才不過三年,李哀民就有了新的愛人。

“爸。” 李豫則和李哀民相遇在樓梯間。

“嗯,我出去一趟。” 李哀民匆匆說道,他總是這樣忙。

好像想起件事,李哀民回頭對兒子說:“今天晚飯你自己弄,去程府家宴也行。”

李哀民是程府家宴的VIP客戶,李豫則去消費的話刷會員卡就行,但是一個人去什麽叫 “家宴” 的地方吃飯也挺奇怪的,他才不去。

“哦。” 李豫則答應了一聲,又聽見何玫說:“我跟阿則見過了。” 李哀民便道:“嗯好,那我們現在過去吧,他們也快到了。”

李豫則飛快跑到自己的房間,站在玻璃窗前,正看到小吳給爸爸和何玫打開車門,手擋在車頂。

他眼見著兩人坐了進去,又目送車子行遠、消失在視野,這才拉上窗簾,房間裏又陷入一片陰涼。

李哀民之所以讓他晚飯自己解決,是因為葉姨今天要很晚回來,她去醫院看望一個朋友了。李豫則隱約覺得那是個很重要的朋友,因為葉姨從幾天前開始就郁郁寡歡,魂不守舍,有一次居然把白糖當食鹽放到了菜裏,把李豫則齁得不輕。

上午葉姨走的時候,說她包好了餛飩在冰箱裏,讓李豫則餓了就自己煮一下,還囑咐他要加點蝦米和洗好了的新鮮蔬菜。

李豫則還記得葉姨臉上有一副擔心孩子會餓死的表情。

“你放心吧,我自己能行。” 李豫則不喜歡被看作一個五谷不分的白癡少年,雖然他真的沒有下過廚,但是煮餛飩這種事也不放心他,實在有些侮辱人格了。

大概李豫則學習到晚上七八點鐘的時候,才被饑餓的感覺提醒著去吃晚飯。

房子異常寂靜。偌大一個家孤零零的,附近連只流浪狗也沒有,一只阿黃也沒有。

李豫則從冰箱裏拿出一碗生餛飩放在一邊,不知道應該接了自來水燒熱再下餛飩還是直接往鍋裏倒開水下餛飩,這件事他想了一分鐘,最後決定用開水。開水顯然已經不夠開了,於是他扭了下燃氣竈的開關,大火一噴,嚇他一跳,又給扭小了。

水沸騰了,他往裏倒餛飩,蓋上鍋蓋後,就在旁邊幹等著,像個木樁一樣一直盯著鍋蓋,直到後者被沸騰的水汽頂起來,他趕緊揭開,水泡咕咕咕消散下去,他關了火,就到處找工具撈餛飩,終於被他找到個木勺子。

選什麽餐具呢?他又站在打開的櫥櫃前思考了半天,最後看中一個薄得近乎透明的淡綠色瓷碗,他很滿意自己的選擇。

盛餛飩的時候,李豫則很有一種獨立自主自由飛翔的感覺,他甚至哼起了歌。但吃了幾口就發現,似乎少了很多滋味,跟葉姨平時煮的口味差別很大,難道沒煮熟嗎,沒道理啊。

此時的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什麽調料都沒有加,但卻想起來葉姨關於蝦米和蔬菜的提醒,他便起身去找,端碗的時候,因為手上有水,一滑,碗掉下去碎了一地,聲音清脆無比。

李豫則呆在當場,第一反應是可惜了這麽好看的碗,第二反應是他該怎麽收拾這一地狼藉。

所以當葉蓮回來的時候,她看到的場面,是東家的兒子正蹲在地上撿碎片。

“我來吧。” 她趕緊上前收拾,“啊,餛飩你還沒吃啊?這都幾點了。”

墻上的時鐘顯示八點二十。

“沒事的,我吃泡面吧。” 李豫則不好意思。

葉姨笑道:“我們家哪有泡面?給你做個番茄雞蛋面吧,我也餓了,等著啊。”

李豫則便乖乖坐在桌邊,看著葉姨忙碌的背影,他忽然覺得有一種親切的感覺,廚房是這個家最有煙火氣和人情味的地方了。

葉姨往熱水裏下面條,笑道:“現在的孩子都毛手毛腳的,今天還看到個小姑娘也摔了盤子。”

葉蓮白天在醫院陪藍兵的時候,隔壁病床那家女兒去打飯,在走廊裏把飯盒摔了,飯菜散了一地,被她媽媽小聲說了一通,後來母女兩都走了,就留爸爸獨自在病房裏休息。

“那,你的朋友還好吧?” 李豫則問道。如果是葉姨住院,他肯定真的關心,可是葉姨那個朋友是誰,他又不認識,所以只是為了避免冷場客套地問一下。

“嗯,恢覆得不錯,幸好發現得早,癌細胞還沒有擴散,不然就危險了。這人吶,到了一定年紀就該定期體檢,不要留遺憾,防患於未然,身體是自己的...... ”

李豫則立刻想到了李哀民,忙問:“葉姨,我爸有定期體檢嗎?”

“你爸啊...... 你爸我不知道,你應該自己問他。”

李豫則沈思不語。

葉姨端著兩碗面條放到桌上:“快吃吧,肯定餓壞了。”

李豫則真的很餓了,風卷殘雲地吃完了面條,葉蓮看他吃得那麽香,也笑了。

次日清早,李豫則見到李哀民就問:“爸,你今年體檢了嗎?”

李哀民上次體檢還是去年八月,一算竟剛好一年,他以為兒子看到自己的體檢報告單了,那上面超高的甘油三酯水平確實令人心煩,他不願意去覆查脂肪肝,但這一年來確實遵照醫囑少喝了很多酒。

被兒子這麽一關心,李哀民心生感動,當下做了個決定,回道:“我今天就去。”

清晨的陽光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照在李哀民的臉上,李豫則驚覺,他那永遠一副樣子的父親,如今已至花甲之年,而且,他的白發,確實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人生幾何?

“你要我陪你去嗎?” 李豫則忍不住問。

李哀民又是一怔,這幾年,他很少和兒子有這樣的對話了。對這個兒子,他是有歉疚的。阿則成績一直非常好,聽話守規矩,從來沒有讓他操過心,可自己有沒有讓兒子操心,李哀民卻是從未想過的。

當年,李哀民沒有實現自己父親的遺願,去當一個 “哀民生之多艱” 的宦海船長,卻選擇了從商。十六年前,四十三歲的他中年得子,喜不自勝,給兒子取名時先選了“豫”字,寓意歡喜安逸,一生平安快樂,又加了個 “則” 字,期待他成長為人群中的榜樣。小時候的阿則還是和爸爸很親的,後來張樺離開他們去了美國,兒子慢慢就變得沈默寡言,跟他比較生疏,兩人之間總是隔著一段距離,李哀民覺得也有年齡差的緣故,畢竟跟別的父子比起來,他們之間多差了一輩,所以代溝很深。

阿則提醒他體檢,李哀民雖然很高興,但他怕自己真的查出什麽病來讓兒子擔心,於是就說:“不用,你在家看書就好。” 說完笑了一下,拍了拍兒子的手臂以示安慰,他已經沒法像從前那樣摸摸頭了,因為阿則長得比他高,有一米八了。

李哀民走後,李豫則在樓梯口聽到葉姨的房裏傳來低低的音樂,她又在聽昆曲了,反反覆覆還是那一段熟悉的聲腔,但李豫則從未聽清楚過唱詞是什麽,反正傳統戲曲就是這樣,一個個字拉得極長,發音都變了形狀,咿咿呀呀,咿咿呀呀,一聲一聲飄進後花園,歲月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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