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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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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大道

學校門口,陳會甲在邊上走著,李孝寅右手握著車把,左手舉著一小瓶陳會甲給他買的可樂,騎得極慢,所以不停地調整著東倒西歪的車頭。

他喝了一口可樂,瞥見陳會甲鼓囊囊的褲子口袋。

“你那裝的,是雞,猴子,還是兔子?” 李孝寅的意思是,喔喔奶糖,金絲猴奶糖還是大白兔奶糖。

“都不是,嘿嘿。” 陳會甲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小龍人扔給李孝寅。

糖果落在孝寅衣服的懷裏,被他舉著飲料的左手小臂截住了,瓶裏的液體晃了一點出來,濺在衣角上,白色校服上登時出現一塊淡棕色的印漬。他一皺眉,這可有點難洗。

室友王遠背著大書包路過,陳會甲問他:“你宿舍的東西收拾好了?”

“嗯,我爸來接我了,下學期再見!”

陳會甲看到不遠處有個面容滄桑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輛摩托車旁邊,車很舊,坐墊破得厲害,露出大塊的黃色海綿,很像蓬松的蛋糕胚子。

摩托車轟隆隆地啟動,王遠坐在後座,微笑著向這邊揮了揮手。

陳會甲不知道在想什麽,也木然地揮了揮手。

李孝寅卻舉手向另一邊打招呼,因為他看到了李豫則。

“豫哥!”

散會後,李豫則被董三醒拉住,回憶著對了幾道選擇題的答案才走,所以最後從體育館出來,聽到李孝寅的聲音,他剎住車,問道:“你怎麽還不回去?”

“不急,反正放假了,這才三四點鐘。”

陳會甲嘴裏嚼著糖果,看到李豫則,便把手上的小龍人給他,李孝寅卻道:“他不吃糖,你還是給我吧。”

李豫則看了一眼孝寅,對陳會甲搖搖頭,表示自己確實不吃。陳會甲奇道:“哇,你是我見過唯一一個不吃糖果的。” 就順手給了李孝寅。

李孝寅接過去剝開:“我們騎車去人民公園那邊逛逛吧!”

“我就不去了寅哥。” 陳會甲低頭在手機上看消息,“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著就跟他們道別,朝北門的方向走去。

李孝寅看著陳會甲的背影,有點納悶,因為他如果回家的話應該是從南門,就這麽發了一小會兒呆,忽然聽見李豫則說:“那,你現在準備幹嘛?”

李孝寅回頭笑道:“他不去,那我們去吧!”

蟬鳴連成一片。李豫則擡頭看天,陽光穿過密密的樹葉的縫隙,點點落在他臉上,一滴小小的汗珠在眉尖掛著,晶瑩透亮。梅雨季節剛剛過去,天晴了。氣溫也逐漸升高。這麽熱,一般人都願意在家裏吹空調,李孝寅居然還想在外面逛,真是貪玩。

可他畢竟是李孝寅啊,再熱,李豫則也難拒絕邀請,就像元宵節那天再晚也要出去一樣。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也沒問去哪裏,去幹嘛,什麽時候回家。

騎到了人民公園。小河邊有一叢瘦而密的竹子,耷拉著腦袋擠在一起,像長得很高的小草,和對岸垂頭喪氣的柳條遙相呼應,毫無美感可言,甚至有一點不修邊幅的邋遢。一只游船寂寥地停泊在河灣,也是無人問津,估計沒有在營業。

他們都沒下車,李孝寅扭頭道:“走吧,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好。”

七月初烈日炎炎,竟也有微風襲面。李豫則心裏很平靜,他喜歡聽自行車的鏈條和齒輪摩擦的聲音,有節奏,和諧,平穩,又不單調無聊,一排一排的小波浪往前蕩去。

容安縣毗鄰芳定市區,兩個人一直騎到了芳定的市郊,把自行車停在了路邊。

看到眼前的紫色花田,李豫則明白孝寅所說的好地方是什麽了。

“這是什麽?” 李豫則問。

“這叫鼠尾草。” 李孝寅笑道。

李豫則就知道,自己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和小樹小鳥,問李孝寅一定有答案。

他們沿著紫色的鼠尾草地行走,來到一節廢棄的火車軌道。

李孝寅斜背著書包,左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右手扶著包帶,輕巧地跳上窄窄的鋼軌,走在上面。銹跡斑斑的鋼軌延伸到視線的盡頭,一頭紮進了茂密的雜草中。

“我小時候就喜歡來這玩兒。”

剛說完這句話不久,孝寅就晃了一晃,一腳踩在了木枕之間的花崗巖小石子上。

“你沒事吧?” 李豫則問道。

“沒事。” 孝寅說著,又重新回到了鋼軌上,李豫則盯著他微微發紅的跟腱出神,他每次沈思的時候都一臉嚴肅,但他自己不知道。

孝寅回過頭看到李豫則的樣子,喊了一聲:“餵!”

李豫則擡眸看他。

“這兒好看嗎?”

“嗯。你從前都是一個人來嗎?”

“對。”

“來做什麽?”

“就順著鐵軌一直往前走,走到河邊。” 李孝寅指著遠方,李豫則看不到河,只看到小山坡。

“那我們去那裏吧。” 李豫則提議,“帶上自行車,這樣不用回來取。”

夏天的傍晚,藍的紅的粉的紫的雲,像調色盤打翻在河面,風力發電機的白色葉片在山坡上慢慢轉著。

李豫則心想,果然白天越熱,晚霞就越好看。他想象一個小男孩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低著頭慢慢走在河邊,邊走邊踢路上的小石子,微風吹動長長的蘆葦叢。

“你今年生日許了什麽願望?” 李孝寅忽然問道。

“世界和平。”

“難怪你不打架。”

“暴力,不好。” 李豫則淡淡地說。從小,李哀民就告訴他,能用腦子解決的事情就不要用錢,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就不要浪費時間和感情。不到迫不得已的時候不要使用暴力,暴力是最低級的。

“你真的很像個紳士,我就不一樣。” 李孝寅在前面騎著車,笑道,“如果那天郁風鳴打的是你,我會打回去。”

李豫則聽得呆住了,極大地放緩了車速。可是李孝寅已經越騎越遠,他不得不跟上追問:“你怪我嗎?”

“沒有。“ 李孝寅搖頭,“你做你自己就好了,你就是你,不要管別人怎麽說。知道嗎?班長大人。” 他一笑,又露出酒窩。

可你不是別人啊。李豫則的心裏有個角落裂開了,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就掉在裏面,堵得慌,又出不來。

李孝寅卻岔開話題:“前面有條路很漂亮,我帶你去看。” 車胎滑過平緩而漫長的下坡,他轉了個彎,李豫則也跟著轉彎,眼前出現一條筆直寬敞的林蔭大道。

“這是什麽樹?” 李豫則問,他莫名覺得它們很眼熟,只是暫時想不起來哪裏見過。

“水杉。”

李孝寅開始輕聲哼著歌,從傍晚的風中傳來,隱隱約約是很好聽又熟悉的旋律,李豫則側頭看了一下他,擺正歪了的車頭,又看了一下他,孝寅笑了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唱歌的聲音越來越大,李豫則漸漸聽清楚了,雖然是他聽不懂的語言,但他默默在心中記著發音和節拍。

前後一輛汽車也沒有,路邊兩排翠綠筆直的水杉在風中輕輕擺動,陽光穿過樹葉之間的縫隙,灑落在幹凈的柏油馬路上,黑緞似的八哥在青灰色的天空下劃過,優雅地改變著翅膀與水平線的角度。

李孝寅一會兒放開手騎車,一會兒伏身往前沖,沿著S形在空曠的馬路上左左右右,衣服裏灌了風,短袖的衣擺飄動,像白鴿撲撲翻飛,李豫則時不時回頭看有沒有車來,李孝寅沖他大喊:“豫哥,像我一樣騎,你到我前面,我幫你看後面的車!”

李豫則聽話地騎車趕上去,李孝寅慢慢落到後面幾米的地方,又開始唱那首歌的某一段。輪廓分明的橘紅色太陽鑲嵌在杉樹之間,李豫則突然想起了和媽媽看日落的那些個黃昏,恍若隔世,又好像近在眼前,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快樂又悲傷的感覺,緩緩滿溢像幹冰的白霧。

“不要說再見,不要說再見......” 他心裏如此默默祈禱的時候,並不知道這正是李孝寅唱的那句歌詞的中文意思。而且他大概要很久很久以後才能偶然得知了。

江南水鄉,廣闊的綠色田野上,黑瓦白墻的房子零零散散坐落在其間,鷺鷥在田間悠閑地踱步、覓食,偶爾低低飛向另一處水田。李豫則也開始學孝寅彎彎繞繞地騎車,孝寅的歌聲就一直遠遠近近地跟在身後,讓人很安心,李豫則希望這條路沒有盡頭,這個黃昏也永不落進黑夜。突然,歌聲停了,孝寅騎過來興奮地對他說:“看,牛!”李豫則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有三五頭水牛,正低著頭慢慢吃草。李孝寅把車往路邊一扔就往田裏跑去,李豫則看他的樣子是要和牛打招呼,不得不停好車跟在後面。

牛們紛紛停下吃草的動作,溫和沈默的大眼睛呆呆地註視著二李。

“真可愛!” 李孝寅朝最近的一頭小牛走去,李豫則面帶微笑,抱臂站在身後觀察,牛見狀,毫不猶豫地掉頭,“哞”、“哞” 哼著朝另一只大水牛走去,脖子上掛的銅鈴鐺叮叮響,豫則覺得這場面實在很好笑,便道:“人家不想跟你玩。”

“不會吧!” 孝寅不信,他蹲下拔了一把長長的青草,慢慢走近另一頭扭頭看他的水牛,覺得這個應該比較友善,便試探著把草遞到它的嘴邊。那牛垂下灰黑色的眼皮,鼻頭動了動,伸舌把植物卷過去,左右咀嚼著。李孝寅回頭朝豫則得意地一笑,不想牛頭卻湊過來了,李豫則收起笑容,疾呼 “小心”,孝寅回頭時,濕漉漉的牛鼻子已經蹭到了他胸前的衣服上,事發突然,他受到小小驚嚇,往後撤時,踩到了坑窪處,腳下一滑,“哎呦”一聲跌在了田埂上,李豫則趕緊跑去扶他站起來,孝寅拍了拍褲子,一臉窘態,那牛卻依舊巋然不動,氣定神閑地看著他們,垂著的尾巴悠閑地掃來掃去趕著飛蟲。

李豫則一邊憋著笑,一邊拽著孝寅的手臂要走,李孝寅卻道:“等下。” 說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慢慢地落在牛頭上,輕輕碰觸,牛沒有抗拒的意思,於是他的手就極其溫柔地在牛的額頭上順毛摸了幾下。李豫則看到他露出很滿足的笑容。

“你要不要試一下,它好像很聰明。”

李豫則站在孝寅身邊,伸手去摸牛的後腦勺,兩人不約而同地側過臉,相視一笑,此時金烏西沈,天際被晚霞染紅,整個田野一片寧靜,只有歸鴉紛飛。

時間好像靜止了。

“我們走吧。” 孝寅說。

他們就著稻田裏的清水洗了手。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你說,王維這首《終南別業》裏的‘林叟’是不是護林員啊?”

“古代有護林員嗎?不清楚。怎麽了?”

“你不覺得當護林員是很美的差事嗎?林中建一小屋,有院子有狗......”

“那你怎麽養活自己呢?”

李孝寅倏然回頭:“我沒說我......”

李豫則笑而不語。不知怎麽的,他腦海中忽然跳出 “歲月靜好” 四個字。

當時只道是尋常,可後來,李豫則再沒看過這麽美的黃昏和公路,即使多年後孤身一人駕車行駛在加利福尼亞的那個日落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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