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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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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面具

六月雨後悶熱。周五晚上,男生宿舍一樓的某扇窗戶亮著燈。

拖鞋聲踢踢踏踏,馬廉安拎著熱水瓶匆匆走進宿舍。

“快快快!”

王遠站在下鋪前面的桌邊,對著方便面袋子撕開佐料包,他兩只手捏著袋口伸出去,馬廉安小心翼翼地往裏倒完開水,又去抽屜裏找筷子。

暗黃的臺燈光下,塑料袋裏熱氣升騰。

因為只有一雙幹凈筷子,兩人分別拿了一根,挑起面條卷著吃。

“燙燙燙!”

“你慢點,別濺著我!”

王遠厚厚的眼鏡片立刻布滿了霧氣,他在百忙之中取了下來。

陳會甲正在背古詩詞,聞到香氣,從上鋪探出一個頭:“好啊你們吃獨食不叫我。”

兩人把袋子舉給陳會甲看,什麽也沒說,繼續吃。他們都知道陳會甲對吃的很是上心,連吃方便面也必從食堂弄點青菜和雞蛋,放在白瓷缸裏泡踏實了才好好享受,不像他們不講究,為了少洗一只碗可以直接在袋子裏速戰速決。

果然,陳會甲一看,搖頭嘆道:“你們這是暴殄天物。” 他把語文教材放在肚皮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風扇呼呼地轉。

“我感覺我啥也沒吃,還是餓。” 王遠說著,一個人把面湯都喝完了。

聽著王遠咕咚咕咚喝湯的聲音,陳會甲翻身下床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在桌子抽屜裏找出風油精,抹了點在太陽穴上,看到窗臺上趴著一個小蟲兒。他附身瞧了一眼馬廉安的那罐蜂王漿,笑道:“小馬哥,你看你把什麽招來了。”

馬廉安循聲望去,只見窗臺上有一只細長的昆蟲,身上一截黑一截紅。

窗外雜草潮濕,潛伏一片蟲鳴。

“這是啥玩意兒?” 馬廉安湊過去。

“不是蜜蜂嗎?” 陳會甲問道。

“當然不是。” 馬廉安表情之詫異,像聽到了什麽驚世駭俗的言論一樣,“八桿子打不著好不好...... ” 他家裏有蜂場,對各種蜂類比較熟悉。

“那是啥?馬蜂?黃蜂?胡蜂?不對,它沒翅膀。”

“倒像螞蟻。” 王遠也看了一眼。

“都不是。哎,我也不認識。” 說完,就拿扇子揮了揮,想要把它趕走,順便關上玻璃窗,放下插銷鎖緊。

“哎呀我去,它爬我身上了!”陳會甲感到一陣細微的叮咬刺痛,“啪” 地在脖子上一拍。

“不會有毒吧,趕緊去洗一下。” 靠在床頭做題的王遠建議。

陳會甲看了看手上被他拍死的昆蟲,心裏一陣說不出的不舒服,立刻去水房洗手。

第二天早上起床,陳會甲的臉頰和脖子又癢又痛,他照鏡子發現皮膚上出現了長條紅斑,好似一片膨脹的抓痕,便驚慌失措地去了學校醫務室。醫生檢查完他的癥狀,詢問了一下情況,皺眉道:“是隱翅蟲。” 扭頭對一個護士說:“我之前就說要做個健康安全知識普及。你看這孩子,中獎了。”

醫生給他開了爐甘石洗劑。

“回去拿肥皂水擦洗皮膚,把藥水搖勻了,一天三次塗抹患處,大概一周後就不痛不癢了,但這疤痕,可能要很長一段時間才會消失。”

“啊...... ”

醫生對自己的助手說:“給這孩子拍個照,做個文案貼在走廊的宣傳欄上,學校不是要搞那什麽夏季安全教育周嘛,回頭用得上。”

陳會甲捂住眼睛拍了張照片,捂住臉回了宿舍,痛不定而思痛,想到聯歡會的表演,決定用上小學美術課上學到的技能,拿硬紙、剪刀、墨水和橡皮筋做個巫師面具。好在他從小動手能力強,下廚房、出黑板報、做手工,件件像模像樣。

“哈哈哈哈哈哈哈!” 體育館的乒乓球場傳來任泰豪無情的笑聲。美術室被三班占用,所以舞臺劇的排練地點改到這裏了。

“你還笑得出來,你缺德吧?” 陳會甲瞪了他一眼。

“說真的,沒想到你這麽心靈手巧,我以為是買來的。” 任泰豪恢覆正經,見陳會甲的脖子紅兮兮的,“是不是很痛啊?”

“廢話,讓隱翅蟲咬你一口試試。”

李孝寅坐在乒乓球桌旁邊的評委臺後面,靠在椅背上,仰著脖子,閉著眼睛,拿衛生紙捏著鼻子,他前天跑步出汗吹了點冷風,晚上開始流鼻涕、打噴嚏,但癥狀並不嚴重,所以依然來到今天的排練現場。

正閉目養神,忽然感到身邊的位子上坐下了一個人,轉過頭去看,居然是李豫則,只見他抱著手臂,一言不發地看著球場,好像一個在體育館跟李孝寅偶遇的觀眾。

“你怎麽來了?” 李孝寅忍不住問。

李豫則淡淡地說:“來看看我們班節目的進度。”

“我們差不多排好了。” 李孝寅鼻塞,低頭擦了鼻涕,把衛生紙扔進了垃圾桶。

“你這樣,怎麽演王子?”

“沒事,等到演出那天肯定早好了。” 李孝寅又恢覆原來的姿勢,仰著頭看天花板。

李豫則從口袋裏拿出一板膠囊,遞給李孝寅:“這個。”

“你怎麽會有感冒藥?” 李孝寅接過去看,這是一板用過的膠囊,有兩顆缺失。

“因為我也感冒了。” 李豫則聲音平靜,他昨天上課就註意到李孝寅在抽鼻子,課間又伏在桌上昏昏欲睡,還帶了保溫杯在喝熱水,就是不見吃藥,他不知道的是,李孝寅每次輕微感冒都習慣自愈,不吃感冒藥。

“你也感冒了?” 伴隨著鋁箔紙清脆的聲音,李孝寅毫不猶豫地按出一枚藥丸,就水吞了下去,“你什麽時候感冒的?”

“昨晚睡覺著涼了。”

“你多大了?睡覺還踢被子。”

“因為做噩夢了。”

“做了什麽噩夢?”

李豫則根本沒感冒。但既然開頭撒了謊,現在就不得不圓謊,從他眾多的噩夢中進行著挑選,過了會兒才說:“我被一只...... 怪物,追到了懸崖邊。”

“那你有沒有掉下去?”

“嗯。”李豫則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我掉在了燈上面。很多很多的燈。” 他的確經常夢見絢爛的燈海。無邊的恐懼和令人窒息的美景總是交替闖入他的夢境,醒來後,有時候記住恐懼,有時候記住美景。

李孝寅一驚,掩住口鼻打了個悶悶的噴嚏,李豫則註意到他小指外側的皮膚上有一些中性筆的油墨,立刻想到他是左撇子,這是從左往右寫字蹭上的。

李孝寅從紙上擡起頭,對李豫則說:“鬼怪提燈,心想事成。”

“嗯?” 李豫則疑惑地看著孝寅因為感冒而微微發紅的眼睛。

“我從前也做過這樣的噩夢,夢見妖精啊怪物啊什麽的,還有火光一閃一閃,媽媽就是這麽跟我說的,鬼怪提燈,心想事成。”

後來他知道那不過是簡單的普通的押韻,偶然的漢字的排列組合,可李豫則的話敲醒了他久遠的記憶,令他心頭一震。

“嘿!”

“啊,嚇死我了!” 倚門發呆的裴蕾被許敏孜身後這一喊嚇得魂飛天外,“你是聶小倩啊!”

穿平底鞋的許敏孜,走路真正做到了無聲無息,像武俠小說裏會踏雪無痕燕子功的俠女。舞蹈老師教她,目視前方,挺胸收腹,雙肩自然下沈,假裝有一根隱形的線在牽著自己的頭頂。腳跟先著地,鞋底和地面接觸的時間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以免發出拖沓和笨重的聲音。步履要優雅、從容和輕巧,不要慌張、不要推搡、不要嬉笑打鬧。身體是人唯一的重量,要舉重若輕輕如燕。

媽媽也說,腹有詩書氣自華是後話,先學會走路。

“現在的小姑娘呢,雙目無神,含胸駝背,拖著腳走路,跟七老八十似的,畏畏縮縮,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簡直不像樣子。你不可以,知道嗎?”

“媽,要面帶微笑嗎?”

“你心裏積極向上,臉上的表情自然就是帶一點點微笑的。”

許敏孜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冷冰冰的,毫無笑意。她趕緊動了動唇角,笑了一下。

此時她也笑著問裴蕾:“聶小倩是誰?”

“哦,忘了你沒看過這電影了。” 裴蕾搖頭嘆息,撫著胸口,仍然驚魂未定的樣子。

“逗你玩呢,我當然知道聶小倩,《聊齋志異》裏最出名的狐貍精嘛,我看過書的。餵,你們班不是在二樓練歌嗎?跑這來幹嘛?”

裴蕾拉過許敏孜,豎起食指悄悄指向室內:“李豫則來了。”

許敏孜看到李豫則和李孝寅坐在一起,一個伏在桌上側過臉來,一個雙臂抱在胸前,兩人在說話。

“他來幹嘛?”

“不知道。”

許敏孜低頭看到自己鞋帶散了,便蹲下去系鞋帶,然後站起來說:“那我進去排練咯,待會兒找你。”

“OK,你加油。”

許敏孜走進乒乓球場,見大家都在了,深為自己的遲到感到抱歉。

“不好意思,我半路返回家裏拿衣服了。”

魏寒章正和紀嬋悅、東方寶兒坐在一起討論節目,看到許敏孜終於來了,就說:“那我們開始吧!”

李豫則起身準備離開,紀嬋悅忽然問:“我們當中有誰會編曲嗎?” 她負責管理服裝道具,是個幕後工作人員,排練以來都沒有發表過意見,又一向在班裏沈默寡言,當眾問出一句話已經罕見,而語氣又充滿期待,似乎大家的回答對她很重要,所以引起了眾人的註意。

李孝寅習慣性地第一時間就望向李豫則,李豫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紀嬋悅。

“我會一點編曲軟件。”

“太好了,剛才我們商量,覺得美人魚最後一幕還差一段烘托氣氛的背景音樂,你能幫忙做出來嗎?”

李豫則點點頭:“可以試試。”

任泰豪拿過去一個劇本,指出哪一幕需要音樂,讓李豫則自己思考決定,並把李孝寅喊了過去排練第二幕。

李豫則看了兩遍劇本,心中已有了想法。他的腦海中仿佛有兩根金屬小槌,在排列整齊、長短厚薄不一的鋼板上敲擊,異樣的材質相互碰撞,不同的振幅和頻率配合,發出銀色風鈴般空寂純潔的聲音。就像在許敏孜眼中,快速的舞蹈動作都極其緩慢和清晰一樣,在李豫則眼中,音符是有顏色、路徑和形狀的。

他聽到清脆、透徹、明亮的聲音回蕩在劇院,伴隨著美人魚離開王子緩慢走向大海的路程。

擡頭望去,李孝寅正伸出手向許敏孜邀舞,午後的陽光從高處的玻璃窗透進來,他們真像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他的眼前便出現輝煌的城堡大廳、飄動的裙擺和面帶笑容的人群。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著,他必須立刻回家創作出這段音樂來。

等到這一幕結束,大家發現李豫則已經不見了。

排練完,許敏孜看到裴蕾已經在座位上等著,便換好衣服和她一起離開。

“今天怎麽樣?”

“挺好的。就是陳會甲被什麽蟲子咬了,不能化妝,所以戴了面具,但他們都說他今天演得特別好,很入戲。”許敏孜的語氣很歡快,就跟說自己演得很好一樣。

“咦...... ”裴蕾拖長聲音,撇著嘴,一臉嫌棄,“你的鞋帶又散了許敏孜。”

她蹲下身子。“你這樣系鞋帶,難怪容易散,看我。” 說著,裴蕾便給她示範了一遍。許敏孜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向四周看了看,確定沒人註意到。

她覺得在公共場合給別人系鞋帶是很不要面子的行為,她無法想象有誰能讓她這樣做。可裴蕾的動作那麽自然,就跟蹲下去系她自己的鞋帶一樣。

周圍的光線突然變暗,夏天傍晚的風追趕著烏雲過來了,體育館外,團團錦簇的粉白的合歡花在風中東搖西擺。要下雨了。

“唔,還有一個新聞告訴你,李豫則要給我們最後一幕做背景音樂。” 不知道出於感激還是出於消解尷尬的心理,許敏孜對裴蕾說起這件事。

“啊?”裴蕾系好了,站起身,細軟的碎發被風吹得飄在臉上,表情很是驚喜,“他還會玩音樂?”

“應該是吧,說是用什麽編曲軟件。”

“啊!他真是個小天才啊!!!!!”裴蕾興奮地在走廊轉著圈,“我們好般配!!!!啦啦啦啦啦~我們好般配!!!”

許敏孜嫌她太吵,手伸到口袋裏摸耳機,摸來摸去卻發現,原來自己已經戴著耳機了,看著歡呼雀躍的裴蕾同學,許敏孜忍不住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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