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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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孩國
“你怎麽還跟劉天一起玩？” 陳媛把吃了一口的蛋撻扔到一邊，又撕開一塊雞翅，拎到眼前仔細瞧著，好像檢查裏面有什麽臟東西。
“其實他沒那麽壞...... ” 吳菲凡囁嚅著，慢慢嚼著一小塊雞米花。
“都提出那種要求了還不壞？居然讓你脫衣服給他看...... ” 後半句聲音小了很多，只有對面的吳菲凡才聽得見。
吳菲凡聞言，本就味同嚼蠟的雞米花更加難以下咽，於是喝口可樂咽了下去。她的心裏很不是滋味，有愧疚，有羞恥，但更多的是迷茫，對陳媛，對自己，也對劉天，但她不知道該怎樣說清楚。
陳媛也吸了一口可樂，把杯子推到一邊，臉上顯出很惡心的表情，不知道是想起了劉天和陳媛的那件事，還是可樂太難喝。她們的桌子上擺滿了沒怎麽動過的食物，這是陳媛的習慣，點很多高熱量的垃圾食品，但每個都只吃一口。
“淩邵是那種人，劉天能好到哪兒去？” 陳媛把漢堡裏的炸雞抽了出來，啃了一小口夾著生菜的面包。
吳菲凡沈默了，她知道陳媛所說的 “那種人” 是什麽人。關於淩邵的傳聞很多，其中最誇張的一個，是他念初中時就收到過來自全年級每個班的情書，但這家夥一封也沒有回，而同時跟好多女生暧昧不清。據說這這叫廣撒網，不打魚。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陳媛吃完，拍了拍手，“這頓我請了，你今天幾乎沒吃。”
“謝謝，下次我付錢。”
陳媛走了，她今天還和朋友有其他周末活動。
吳菲凡撥了一個號碼。
“餵，劉天。”
“嗯？”
“我想去醉家食客。”
“醉家食客？你現在在哪？”
“學校後門的肯德基。”
“好，咱兩一塊去，你等著啊，我現在來找你，大概...... 半個小時。”
“嗯。”
趕到後劉天才知道，吳菲凡的真正目標原來是醉家食客街對面的油炸小吃攤，她只是借用醉家食客這個地標來描述位置。
劉天沒告訴吳菲凡，其實醉家食客也是他們家的，準確地說屬於劉天的媽媽，媽媽不僅是雨禾山莊的法人代表，其名下還有程府家宴、一品大人和醉家食客等多個餐飲註冊商標，只不過她平日裏多在幕後，極少亮相。
此時的劉天只是哭笑不得。吳菲凡總是出人意料，沒有哪個時刻讓他覺得無聊。
兩個人站在油炸小吃攤前。
“老板，大份的臭豆腐，多加香菜辣椒，謝謝老板！” 吳菲凡嘴巴很甜，小攤販喜笑顏開地打了個OK的手勢。
“你不點麽？” 吳菲凡問劉天。
“大份的不是我們兩一起吃嗎？”
“當然不是啊。”
“你一個人吃...... ” 劉天一臉無奈地看著吳菲凡，“你一個人吃這麽多臭豆腐，是不是怕我離你太近？”說到“臭豆腐”的時候他加重了 “臭” 的發音。
聽吳菲凡說這家很好吃的，劉天就要了一小份。
“上次我說要吃這個，你說等會兒，結果呢？結果進局子了。” 吳菲凡想起來這件事就生氣，瞪了劉天一眼。其實那次她不是真的想吃油炸臭豆腐，她只是聽到風聲，不想讓劉天出去跟人打架受傷。
“怎麽就進局子了？只是被警察叔叔批評教育一頓而已嘛，馬上就出來了，再說，我們那是切磋武藝，勝敗乃兵家常事。” 劉天看著對面自家的酒樓，目光落在醉家食客這四個古色古香的大字上。
在夢舞網吧第一次看到劉天打架時，陳會甲並不知道，劉天的拳腳功夫不是從小說和電視劇裏學來的，劉天的老爸是真的給兒子高價請過一個專業的武術教練。
兩個人拿著臭豆腐，買了兩瓶橘子汽水，走到附近的公園，在長椅上坐下，微風習習，頭頂大樹遮陰。
“你今天上午在幹嘛？”吳菲凡問。
“剛在陪淩邵練球。” 劉天吃了一口臭豆腐，“我的炸老了，我吃吃看你的。”
吳菲凡一只手托著盒子，眼望天空道，“今天天氣真好。我喜歡晴天，我喜歡一周天天是晴天。” 劉天用牙簽從中戳走了一個軟軟的豆腐，擡頭道：“餵，天天是我的小名哎。”
吳菲凡把劉天紙盒裏的香菜都搜刮過來的時候，歪著頭觀察劉天。
“你今天不開心。”
“沒有啊。”
“就有。”
“沒有。”
“你說不說？”
“不說。”
正僵持間，兩人之中突然響起了很甜美歡快的歌聲 “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 ”
劉天慌張地掏出手機，來電顯示 “吳小妖”，這是他給吳菲凡的備註名。
“你打我電話幹嘛？”
“咦，劉天，真沒想到你品味還挺懷舊。”
劉天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自從他聽她媽媽唱過《粉紅色的回憶》以後就覺得特別好聽，打游戲時還播放這個當伴奏。
“你坐過去，背對我，接電話。” 吳菲凡命令道。
劉天挪了下位子，坐到長椅邊上，滿臉狐疑地按了 “接聽” ，把手機貼在耳邊：“餵？”
“當面不能說的話，電話裏說吧。” 吳菲凡也轉過身去。
過了好一會兒，劉天才對著手機平靜地說：“我爸在外面還有個私生女，上幼兒園了。”
“你沒開玩笑吧？”
“沒有，我媽告訴我的。”
“原來小說裏寫的豪門恩怨就發生在你家。” 吳菲凡忍住沒有回頭看劉天的表情。
劉天的父母早年靠炒股白手起家，現在做著投資生意，並且同時經營著十幾家連鎖KTV和SPA養生會館，擁有一座叫 “雨禾山莊” 的度假村。芳定市有兩個5A級景區，一個鄰縣的古鎮緊挨著容安，一個是本縣的煙青山。所以容安一年四季都有較大的人流量，節假日的游客更是絡繹不絕，度假村的營收一直相當不錯。雨禾山莊有山有水，有亭臺樓閣花園和一個占地二十畝的小型馬場，周圍景色優美，是高消費場所。山莊的業務也包括承辦各種大小型宴會。吳菲凡那嫁給珠寶商兒子的大表姐就是在那裏舉辦女方這邊的婚宴的，男方那邊在鄰省另有一場。
“別鬧了，我家算啥豪門。” 劉天小聲糾正她。
吳菲凡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跟我家比已經是了。”
手機那頭的劉天默然不語。吳菲凡又說：“你媽真厲害，這都能忍。”
劉天也覺得自己的媽媽很厲害，但不是指這方面。媽媽雖然名叫程嬌，可一點也不嬌氣。劉天常打的那款叫《天海戰役》的角色扮演游戲，開篇有一句提示語：“有的歲月靜好其實是坐以待斃，我是風暴的勇士，我的歲月在風暴裏。” 主角披上戰袍站在遠征的船頭，身後是漸行漸遠的大陸，他說：“什麽也不做才是最大的風險，行動起來才安全，我就是太怕風險了，才一直在改變中。”
這場景他看無數遍了，但顯然，現實生活中自己的媽媽才是這個游戲角色的原型。她不斷學習提高，從不滿足現狀，是一個工作狂，也是一個成功的商人。
但媽媽不是完美的媽媽。對劉天的父母來說，跟教育孩子相比，賺錢顯然簡單多了。實際上，兒子考不考得上大學他們也無所謂，只要將來把錢留足就行了，保他一世富貴平安。他們平日裏都忙著做生意，甚至私生活幾乎也是各過各的，彼此更像是生意夥伴而不是夫妻。他們顧不上管教劉天，有時候家長會結束，兩人互相責怪，吵架時想起自己還有個兒子，就把罪魁禍首劉天打一頓，心情好了，責任心泛濫，想起兒子感到十分愧疚，就塞給他一大把零花錢作為補償，媽媽更誇張，劉天多大了她還扳過臉使勁親一口，狠狠表達愛意，就算完了，大功告成。這一家三口的交流方式總結起來就是六個字：顧左右而言他。
劉天印象中第一次惹媽媽動怒，是把家裏的美元折成紙飛機到處扔。他不認識上面的美國總統頭像和英文字母，只知道一個是短發外國老頭，一個是長發外國老頭，像從哪份報紙上剪下來的新聞頭條。媽媽打開門，額頭正好被紙飛機擊中，眼見滿屋狼藉，一氣之下就把劉天抓住打了一頓。
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下成長的劉天，有三樣本領。首先，他練就了一身抗挨打的體質，按照他媽媽的話說，就是這孩子皮實得很，從小沒病沒災的，而且打不哭，只會幹嚎；第二點就是性格樂觀，畢竟從小看父母貌合神離，但這麽多年也沒散，不好就吵一架，吵一架又好了，可見人類對再糟糕的婚姻也能忍受，乃至對其他一切都能忍受，生活總會好起來的。想來人生就和父母的脾氣和愛一樣反覆無常，所以無常即常；第三點就是對金錢的基本認識，即，在所有境況中，有錢總比沒錢好，錢是萬能的，遇到不能的那說明錢還不夠，而根據上面第二點，想必沒錢的日子人也能活下去，但他不願嘗試。
“但我爸媽的財務很早就分開管理了，不管他兩離不離婚，我跟誰，家裏都不會虧待我的。” 劉天好像在安慰自己，而不是向吳菲凡解釋。
他不知道的是，父母手中分別握有商場政界的人脈資源，離婚會對他們共同經營的事業產生不利影響，所以他們不會離婚。實際上，中國大部分的家庭都是得過且過，以大局利益為重。
“你恨你爸嗎？” 吳菲凡幾乎有一點同情劉天了。她所了解的劉天，一點也不壞。當老師們提起一個讓他們感到頭痛的少年時，在偏見和情緒的指使下，把影影綽綽沒有坐實的事情順便加在裏面也是有的，所以劉天抽煙燙頭逃課打架談戀愛的罪名並不都成立，而且就連六班的班主任也不得不承認，劉天的腦子真的挺靈活，實際上，以他的學習時間計算，他的學習成績已經相當高效了。劉天只是對學校的功課不感興趣。
“他好，他也不好，但總體還是好的。” 劉天想了會兒，這樣回覆。
吳菲凡不知道說什麽，於是輕聲嘆了一口氣：“唉。”
劉天反倒微笑著安慰她：“沒事，大人就是這樣的。”
吳菲凡如被電擊一樣，耳邊的手機裏似乎傳來了回憶裏一段和陳媛的對話。
吳菲凡當時跟陳媛說，小孩子知道的事情數量雖然不多，但內容相當可怕，尤其是面對那些把孩子當孩子、以為孩子啥也不懂因而疏於防範的大人們。她依然記得自己年僅八歲就看出隔壁鄰居家過來小住的女方親戚和男主人有不正當關系。導致她自己到現在也害怕小孩子，怕他們嚴肅不笑時，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裏藏著對她不利的秘密。
“大人的世界好臟。我們會不會成為那樣的大人啊？” 才上初一的吳菲凡撐著腦袋發問。
“肯定不會。” 陳媛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她們在一起做暑假作業。
“既然不會，那那些好小孩長大後去哪兒了？” 吳菲凡提出了未解之謎。
“好小孩沒有變成大人，好小孩消失了，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有天晚上被妖怪偷走了，換了個假的在家裏面。”陳媛剛寫完無聊的語文作業，趁機盡情發揮著她的想象力，下巴磕在桌面上，盯著吳菲凡，眼睛熠熠生輝，“我告訴你，宇宙中某個神秘的星球有個好小孩國，住著妖怪偷走的所有地球上的好小孩。”
“那我們也會被偷走嗎？可我想住在地球耶！” 吳菲凡很喜歡這個假設。
“我們都會一直住在地球的，所以，為了防止被妖怪抓走，我們要假裝不是好小孩。” 兩個小女孩 “咯咯咯” 的笑聲從記憶深處傳來，此時卻令她心顫。
她掛了電話，轉過身來，看著劉天的後腦勺，心想，我們肯定是壞小孩了，尤其是我，我是最壞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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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還跟劉天一起玩？” 陳媛把吃了一口的蛋撻扔到一邊，又撕開一塊雞翅，拎到眼前仔細瞧著，好像檢查裏面有什麽臟東西。
“其實他沒那麽壞...... ” 吳菲凡囁嚅著，慢慢嚼著一小塊雞米花。
“都提出那種要求了還不壞？居然讓你脫衣服給他看...... ” 後半句聲音小了很多，只有對面的吳菲凡才聽得見。
吳菲凡聞言，本就味同嚼蠟的雞米花更加難以下咽，於是喝口可樂咽了下去。她的心裏很不是滋味，有愧疚，有羞恥，但更多的是迷茫，對陳媛，對自己，也對劉天，但她不知道該怎樣說清楚。
陳媛也吸了一口可樂，把杯子推到一邊，臉上顯出很惡心的表情，不知道是想起了劉天和陳媛的那件事，還是可樂太難喝。她們的桌子上擺滿了沒怎麽動過的食物，這是陳媛的習慣，點很多高熱量的垃圾食品，但每個都只吃一口。
“淩邵是那種人，劉天能好到哪兒去？” 陳媛把漢堡裏的炸雞抽了出來，啃了一小口夾著生菜的面包。
吳菲凡沈默了，她知道陳媛所說的 “那種人” 是什麽人。關於淩邵的傳聞很多，其中最誇張的一個，是他念初中時就收到過來自全年級每個班的情書，但這家夥一封也沒有回，而同時跟好多女生暧昧不清。據說這這叫廣撒網，不打魚。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陳媛吃完，拍了拍手，“這頓我請了，你今天幾乎沒吃。”
“謝謝，下次我付錢。”
陳媛走了，她今天還和朋友有其他周末活動。
吳菲凡撥了一個號碼。
“餵，劉天。”
“嗯？”
“我想去醉家食客。”
“醉家食客？你現在在哪？”
“學校後門的肯德基。”
“好，咱兩一塊去，你等著啊，我現在來找你，大概...... 半個小時。”
“嗯。”
趕到後劉天才知道，吳菲凡的真正目標原來是醉家食客街對面的油炸小吃攤，她只是借用醉家食客這個地標來描述位置。
劉天沒告訴吳菲凡，其實醉家食客也是他們家的，準確地說屬於劉天的媽媽，媽媽不僅是雨禾山莊的法人代表，其名下還有程府家宴、一品大人和醉家食客等多個餐飲註冊商標，只不過她平日裏多在幕後，極少亮相。
此時的劉天只是哭笑不得。吳菲凡總是出人意料，沒有哪個時刻讓他覺得無聊。
兩個人站在油炸小吃攤前。
“老板，大份的臭豆腐，多加香菜辣椒，謝謝老板！” 吳菲凡嘴巴很甜，小攤販喜笑顏開地打了個OK的手勢。
“你不點麽？” 吳菲凡問劉天。
“大份的不是我們兩一起吃嗎？”
“當然不是啊。”
“你一個人吃...... ” 劉天一臉無奈地看著吳菲凡，“你一個人吃這麽多臭豆腐，是不是怕我離你太近？”說到“臭豆腐”的時候他加重了 “臭” 的發音。
聽吳菲凡說這家很好吃的，劉天就要了一小份。
“上次我說要吃這個，你說等會兒，結果呢？結果進局子了。” 吳菲凡想起來這件事就生氣，瞪了劉天一眼。其實那次她不是真的想吃油炸臭豆腐，她只是聽到風聲，不想讓劉天出去跟人打架受傷。
“怎麽就進局子了？只是被警察叔叔批評教育一頓而已嘛，馬上就出來了，再說，我們那是切磋武藝，勝敗乃兵家常事。” 劉天看著對面自家的酒樓，目光落在醉家食客這四個古色古香的大字上。
在夢舞網吧第一次看到劉天打架時，陳會甲並不知道，劉天的拳腳功夫不是從小說和電視劇裏學來的，劉天的老爸是真的給兒子高價請過一個專業的武術教練。
兩個人拿著臭豆腐，買了兩瓶橘子汽水，走到附近的公園，在長椅上坐下，微風習習，頭頂大樹遮陰。
“你今天上午在幹嘛？”吳菲凡問。
“剛在陪淩邵練球。” 劉天吃了一口臭豆腐，“我的炸老了，我吃吃看你的。”
吳菲凡一只手托著盒子，眼望天空道，“今天天氣真好。我喜歡晴天，我喜歡一周天天是晴天。” 劉天用牙簽從中戳走了一個軟軟的豆腐，擡頭道：“餵，天天是我的小名哎。”
吳菲凡把劉天紙盒裏的香菜都搜刮過來的時候，歪著頭觀察劉天。
“你今天不開心。”
“沒有啊。”
“就有。”
“沒有。”
“你說不說？”
“不說。”
正僵持間，兩人之中突然響起了很甜美歡快的歌聲 “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 ”
劉天慌張地掏出手機，來電顯示 “吳小妖”，這是他給吳菲凡的備註名。
“你打我電話幹嘛？”
“咦，劉天，真沒想到你品味還挺懷舊。”
劉天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自從他聽她媽媽唱過《粉紅色的回憶》以後就覺得特別好聽，打游戲時還播放這個當伴奏。
“你坐過去，背對我，接電話。” 吳菲凡命令道。
劉天挪了下位子，坐到長椅邊上，滿臉狐疑地按了 “接聽” ，把手機貼在耳邊：“餵？”
“當面不能說的話，電話裏說吧。” 吳菲凡也轉過身去。
過了好一會兒，劉天才對著手機平靜地說：“我爸在外面還有個私生女，上幼兒園了。”
“你沒開玩笑吧？”
“沒有，我媽告訴我的。”
“原來小說裏寫的豪門恩怨就發生在你家。” 吳菲凡忍住沒有回頭看劉天的表情。
劉天的父母早年靠炒股白手起家，現在做著投資生意，並且同時經營著十幾家連鎖KTV和SPA養生會館，擁有一座叫 “雨禾山莊” 的度假村。芳定市有兩個5A級景區，一個鄰縣的古鎮緊挨著容安，一個是本縣的煙青山。所以容安一年四季都有較大的人流量，節假日的游客更是絡繹不絕，度假村的營收一直相當不錯。雨禾山莊有山有水，有亭臺樓閣花園和一個占地二十畝的小型馬場，周圍景色優美，是高消費場所。山莊的業務也包括承辦各種大小型宴會。吳菲凡那嫁給珠寶商兒子的大表姐就是在那裏舉辦女方這邊的婚宴的，男方那邊在鄰省另有一場。
“別鬧了，我家算啥豪門。” 劉天小聲糾正她。
吳菲凡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跟我家比已經是了。”
手機那頭的劉天默然不語。吳菲凡又說：“你媽真厲害，這都能忍。”
劉天也覺得自己的媽媽很厲害，但不是指這方面。媽媽雖然名叫程嬌，可一點也不嬌氣。劉天常打的那款叫《天海戰役》的角色扮演游戲，開篇有一句提示語：“有的歲月靜好其實是坐以待斃，我是風暴的勇士，我的歲月在風暴裏。” 主角披上戰袍站在遠征的船頭，身後是漸行漸遠的大陸，他說：“什麽也不做才是最大的風險，行動起來才安全，我就是太怕風險了，才一直在改變中。”
這場景他看無數遍了，但顯然，現實生活中自己的媽媽才是這個游戲角色的原型。她不斷學習提高，從不滿足現狀，是一個工作狂，也是一個成功的商人。
但媽媽不是完美的媽媽。對劉天的父母來說，跟教育孩子相比，賺錢顯然簡單多了。實際上，兒子考不考得上大學他們也無所謂，只要將來把錢留足就行了，保他一世富貴平安。他們平日裏都忙著做生意，甚至私生活幾乎也是各過各的，彼此更像是生意夥伴而不是夫妻。他們顧不上管教劉天，有時候家長會結束，兩人互相責怪，吵架時想起自己還有個兒子，就把罪魁禍首劉天打一頓，心情好了，責任心泛濫，想起兒子感到十分愧疚，就塞給他一大把零花錢作為補償，媽媽更誇張，劉天多大了她還扳過臉使勁親一口，狠狠表達愛意，就算完了，大功告成。這一家三口的交流方式總結起來就是六個字：顧左右而言他。
劉天印象中第一次惹媽媽動怒，是把家裏的美元折成紙飛機到處扔。他不認識上面的美國總統頭像和英文字母，只知道一個是短發外國老頭，一個是長發外國老頭，像從哪份報紙上剪下來的新聞頭條。媽媽打開門，額頭正好被紙飛機擊中，眼見滿屋狼藉，一氣之下就把劉天抓住打了一頓。
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下成長的劉天，有三樣本領。首先，他練就了一身抗挨打的體質，按照他媽媽的話說，就是這孩子皮實得很，從小沒病沒災的，而且打不哭，只會幹嚎；第二點就是性格樂觀，畢竟從小看父母貌合神離，但這麽多年也沒散，不好就吵一架，吵一架又好了，可見人類對再糟糕的婚姻也能忍受，乃至對其他一切都能忍受，生活總會好起來的。想來人生就和父母的脾氣和愛一樣反覆無常，所以無常即常；第三點就是對金錢的基本認識，即，在所有境況中，有錢總比沒錢好，錢是萬能的，遇到不能的那說明錢還不夠，而根據上面第二點，想必沒錢的日子人也能活下去，但他不願嘗試。
“但我爸媽的財務很早就分開管理了，不管他兩離不離婚，我跟誰，家裏都不會虧待我的。” 劉天好像在安慰自己，而不是向吳菲凡解釋。
他不知道的是，父母手中分別握有商場政界的人脈資源，離婚會對他們共同經營的事業產生不利影響，所以他們不會離婚。實際上，中國大部分的家庭都是得過且過，以大局利益為重。
“你恨你爸嗎？” 吳菲凡幾乎有一點同情劉天了。她所了解的劉天，一點也不壞。當老師們提起一個讓他們感到頭痛的少年時，在偏見和情緒的指使下，把影影綽綽沒有坐實的事情順便加在裏面也是有的，所以劉天抽煙燙頭逃課打架談戀愛的罪名並不都成立，而且就連六班的班主任也不得不承認，劉天的腦子真的挺靈活，實際上，以他的學習時間計算，他的學習成績已經相當高效了。劉天只是對學校的功課不感興趣。
“他好，他也不好，但總體還是好的。” 劉天想了會兒，這樣回覆。
吳菲凡不知道說什麽，於是輕聲嘆了一口氣：“唉。”
劉天反倒微笑著安慰她：“沒事，大人就是這樣的。”
吳菲凡如被電擊一樣，耳邊的手機裏似乎傳來了回憶裏一段和陳媛的對話。
吳菲凡當時跟陳媛說，小孩子知道的事情數量雖然不多，但內容相當可怕，尤其是面對那些把孩子當孩子、以為孩子啥也不懂因而疏於防範的大人們。她依然記得自己年僅八歲就看出隔壁鄰居家過來小住的女方親戚和男主人有不正當關系。導致她自己到現在也害怕小孩子，怕他們嚴肅不笑時，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裏藏著對她不利的秘密。
“大人的世界好臟。我們會不會成為那樣的大人啊？” 才上初一的吳菲凡撐著腦袋發問。
“肯定不會。” 陳媛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她們在一起做暑假作業。
“既然不會，那那些好小孩長大後去哪兒了？” 吳菲凡提出了未解之謎。
“好小孩沒有變成大人，好小孩消失了，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有天晚上被妖怪偷走了，換了個假的在家裏面。”陳媛剛寫完無聊的語文作業，趁機盡情發揮著她的想象力，下巴磕在桌面上，盯著吳菲凡，眼睛熠熠生輝，“我告訴你，宇宙中某個神秘的星球有個好小孩國，住著妖怪偷走的所有地球上的好小孩。”
“那我們也會被偷走嗎？可我想住在地球耶！” 吳菲凡很喜歡這個假設。
“我們都會一直住在地球的，所以，為了防止被妖怪抓走，我們要假裝不是好小孩。” 兩個小女孩 “咯咯咯” 的笑聲從記憶深處傳來，此時卻令她心顫。
她掛了電話，轉過身來，看著劉天的後腦勺，心想，我們肯定是壞小孩了，尤其是我，我是最壞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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