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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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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兒

“你這造型很像小龍女,跟美人魚沒有半毛錢關系。”裴蕾認真評價道,接著繼續啃著她的小蘋果,聽聲音就很脆。

換好裝扮的許敏孜白衣長發,眼露疑惑:“什麽小龍女?”

“李若彤演的《神雕俠侶》啊!”

許敏孜仍然一臉不解的表情。

“啊?你不會沒看過這部劇吧?” 裴蕾開始覺察到不對勁。

“哦。”許敏孜拿著小鏡子整理自己的鬢角,“我沒看過任何電視劇。”

“沒看過電視劇?什麽意思?” 裴蕾的眼睛差點瞪出雙眼皮的視覺效果,嘴裏的蘋果都忘了咽下去,腮幫子鼓鼓的。

“就是,沒看過,任何,電視劇。我媽不準我看,說沒營養。”

“連《西游記》和《紅樓夢》都沒看過?”

“嗯。” 許敏孜把小圓鏡放回了包裏。

“許阿姨竟然是這樣的人...... ” 裴蕾小聲嘀咕著。雖然她和許敏孜的關系非常好,但她們並不從小一塊長大,而是初三一起參加市裏的文藝表演大賽才認識的。

裴蕾又問:“那你看過動畫片嗎?”

“看過。”

裴蕾長舒一口氣,說許阿姨還算沒有完全泯滅人性。

“許敏孜,你真的很特別,很可憐,很特別可憐。” 裴蕾跑上前,握著許敏孜的手鄭重地點頭,“我已經想好了畢業送你什麽禮物。”

門外傳來嘈雜的聲音,其他演員也到了,這是周六晚上,二班的學生之前找到這間空出的美術室,用來排練舞臺劇,他們下午已經來過一次,道具服裝什麽的都還在。

見到李孝寅和陳會甲,裴蕾就下意識地向他們身後看去。她明明知道李豫則沒有參演,卻還是習慣性地期待。

任泰豪殿後,手上拿著幾張稿紙,一進來就對大家說:“人到齊了,我們接著下午的。”

裴蕾主動舉手發問:“我也可以看嘛?”

任泰豪呆了呆,還是魏寒章反應快,笑道:“我們班文藝委員的特邀嘉賓,當然可以啦,希望能給我們提一些寶貴的建議。”

任泰豪說:“OK, OK.”

許敏孜小聲笑道:“你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

裴蕾驕傲地仰起臉,大聲說:“是誰說自己怕走夜路喊我來的?”

《海的女兒》故事梗概是這樣的:人魚族能活三百歲,但是死了就變成泡沫。而人類雖短命卻擁有不滅的靈魂。美人魚是海王最小的女兒,十五歲時,被允許浮到海面看一看人類的世界。她對人類王子一見鐘情並且在海難中救了王子。但王子誤以為救自己的人是他睜眼時看到的人類女孩,並愛上了對方。美人魚用歌喉從海巫婆那裏換取了雙腿,來到人類世界,遇見王子。王子喜歡這個會跳舞的少女,但念念不忘人類女孩。最後王子發現自己被迫迎娶的異國公主正是那個人類女孩,於是快樂成婚。美人魚拒絕了姐妹們獻出的刺殺王子以血自救的計策,在黎明時分心碎而死,變成泡沫。

故事書上的結局這樣寫著:“在那一瞬間,小美人魚感受到了陽光的溫暖,原來自己覆活了,變成了明亮而飄渺的空氣精靈。其他精靈告訴她,只要跟她們一起為人類做三百年好事,同樣可以得到不滅的靈魂和人類的幸福。”

任泰豪把故事變成四幕劇,在第一幕加入莎士比亞風格的美人魚獨白,參考了丹麥王子哈姆雷特那段 “人類是一件偉大傑作” 的著名獨白。因為他認為這則童話對人類生命體驗的推崇和讚美,確實像一封寫給人類的情書。

魏寒章說:“下午已經排過第一幕了,除了獨白,關鍵情節就是美人魚看到人類王子,美人魚的臺詞是‘啊,他多麽英俊!多麽可愛!’演員聲音要大,感情要充沛,不然底下的觀眾聽不見。王子不用說話,站在船頭就行。”

大家都笑了。李孝寅發現魏寒章說王子沒啥難度,意思是王子只需要老老實實做個花瓶就行了。

“今晚我們過一下第二幕。第二幕的主角是美人魚和海巫婆。演員準備一下。” 導演又說。

許敏孜擡起雙手,認真地把頭發盤起來。

裴蕾退後一步仔細觀察,搖頭說:“不不不,把頭發放下來更好看。而且,你待會兒對巫婆說話,是仰著頭懇求的,觀眾就會看到你的側面,披頭散發給人一種落魄無助的感覺。”

許敏孜將信將疑:“真的嗎?我覺得還是這樣好。”

裴蕾解開自己的卷發做示範:“這樣好。” 滿臉自我陶醉。

許敏孜雙眼圓睜:“啊?非得這樣程度的落魄無助麽?”

裴蕾臉上笑容頓失。兩人正討論著,忽然聽到一個聲音說:“你聽裴蕾的吧。”

許敏孜聞言望去,見李孝寅靠著墻,低頭翻閱劇本,感受到她的目光,便側過臉來,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因為她...... 眼光很好的。” 說完又繼續看劇本。

“是吧?你看你看,連李孝寅都說我眼光好著嘞!你聽我的沒錯。” 裴蕾得意非凡。

許敏孜沒有搞清楚狀況,李孝寅誇裴蕾眼光好?憑什麽?他兩什麽時候這麽熟了?而且他根本都沒看我的發型啊......

這時又聽到另一個人在問:“我的帽子裏怎麽有個蘋果核?”聲音裏充滿疑惑又略顯生氣。

“啊,好像是我。” 裴蕾睜大眼睛抿著嘴看著許敏孜,好像在向她確認似的,許敏孜扶住了額頭,裴蕾吐了吐舌頭,邊轉身邊按住胸口說,“應該是我扔的。” 趕緊沖過去,從陳會甲那尖頂的黑色巫師帽中取出了蘋果核,用餐巾紙包了放在口袋裏,對受害者露出一個充滿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我以為是垃圾桶。”

陳會甲看到是裴蕾,表情頓時緩和下來。

“哦,沒事。”

裴蕾簡直感動得在心裏淚奔,二班的男孩子真的都太有禮貌了對我太好了!本班那個不可一世的林毅智什麽時候可以這樣?

“誒?”裴蕾想把頭發紮起來,可四處找不到剛才取下的頭繩,“你看見我頭繩了嗎?”

許敏孜說她也沒看見,但剛好她現在披著頭發,裴蕾就用了那根閑置的橡皮筋。

“美人魚的姐妹應該有五個,但由於人數有限,就改成兩個。” 魏寒章在和任泰豪商量。

“人數不夠?我們班可有五十個人啊。” 東方寶兒疑惑地歪著頭。

許敏孜對裴蕾附耳低語道:“其實我們班一共五十一個人。” 裴蕾轉過臉去 “哼” 了一聲。隨即拿著許敏孜的那一份劇本在看:

第三幕

海巫師:(大笑,對觀眾)我掐指一算,今日有一樁送上門的生意。

美人魚:您神通廣大,法力無邊。

海巫師:我無利不起早,只做賺錢的買賣。

美人魚:我已做好犧牲的準備。

海巫師:你想變成那短命的人類?

美人魚:句句是肺腑之言。

海巫師:你真的想好了?

美人魚:我的決心堅若磐石。

海巫師:你不後悔嗎?

美人魚:我的情意天地可鑒。

海巫師:(轉向觀眾)哈哈,我眼中只有交易,沒有情意。(攤手)罷了罷了,這不是我該管的閑事!(向美人魚)喝下這杯毒藥,你將長出雙腿,獻出歌喉。

美人魚:(猶豫了一下,一飲而盡)(扔掉杯子)啊,如利劍穿身,撕心裂肺!(跳舞時)啊,如走刀山火海,步步要人命!

因為西方傳說和民間故事中經常出現女巫婆而很少有男巫師,魏寒章就自作主張改了角色的性別,並且邀請陳會甲扮演海巫師,但作為導演她敏銳地覺察到,陳會甲面對觀眾表演的時候很自然,但是對著許敏孜說臺詞的時候情緒明顯不連貫。她猜陳會甲和班花近距離面對面比較緊張,就讓他們彼此站得更遠些,果然第二次效果更好。

“先這樣過了。” 她說。

到了第三幕,李孝寅堅持說他不是花瓶。

“我理解的王子是有主見的人。” 李孝寅跟導演和編劇分析,“王子並不愛美人魚,如果他知道當初救自己的是美人魚,然後懷著報恩的心態和美人魚在一起,放棄了公主,不僅愧對自己的心,也對美人魚不公平。”

任泰豪說:“對,王子是個自由地追求愛情的人,不願屈服於包辦婚姻。這在第三幕裏可以充分體現。特別是這句臺詞:我心有所屬,父王卻要我娶那異國的公主。”

魏寒章發現,李孝寅跟許敏孜對戲的時候非常自然,比陳會甲好很多。她想起這兩人去年軍訓表演空翻的時候配合默契得像一對雙胞胎,從那時候起,她就以為他們是差不多性格的男生,但陳會甲更鬧騰更毛躁。不過,從今晚開始這個印象發生了變化。陳會甲原來還挺害羞的,沒有李孝寅那樣不怯場。

東方寶兒也是同樣感受。作為異國公主的扮演者,她的戲份是最少的。只在第二幕和第四幕出現了一小會兒,所以她今晚主要是在津津有味地欣賞許敏孜、李孝寅和陳會甲演戲。

第四幕的高潮是美人魚心灰意冷、絕望赴死。

王遠和馬廉安都是住校生,所以即使只有很少的臺詞,他們今天也順便過來了,兩個人男扮女裝,戴著假發,對岸上的許敏孜大喊:“六妹,我們用美麗的長發從巫師那裏換來了這柄短刀,你如今大難臨頭,只需用它刺死王子,讓他的血滴在你的腳上,你便可以恢覆人魚之身,回到大海的懷抱!”

目睹如此辣眼睛的畫面,許敏孜居然抗住了笑場的壓力,完整地說完了臺詞,但緊接著就不知道如何表演。

魏寒章說:“這是整部劇表演難度最高的部分,美人魚在熟睡的王子身邊徘徊,艱難地做著決定,她要表現出恐懼、猶豫、痛苦、愛戀、不舍、絕望、不忍心痛下殺手,這麽多覆雜的情緒。”

許敏孜演了一遍,還是沒找到感覺。

“沒事沒事,還有時間探索。那,今天就到這裏吧?” 說到最後一句話,魏寒章看向任泰豪,似乎在征求對方的意見。

任泰豪連連點頭:“行行行,今天就到這裏,大家辛苦了,路上註意安全。” 說著瞄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八點半了。

回去的路上,許敏孜問裴蕾對她的表演有什麽建議。裴蕾想了一會兒才說,在美人魚偷看王子和公主並肩走的那場戲裏,美人魚需要表現出悲傷而高尚的美。許敏孜的表情總是不到位,有點蒼白和空洞,敷衍和走神。

“你知道你為什麽演不好嗎?” 裴蕾煞有介事地搖晃著腦袋,笑瞇瞇的。

許敏孜警覺地看著裴蕾,仿佛在用眼神提醒她,你要小心你接下來要講的話,不要太惹我生氣。

“因為你不相信。你從心底裏不相信一個人會那麽喜歡另一個人,一個人會為另一個人付出自己的全部。寫童話的人要比誰都更相信自己講述的童話,演戲的人也一樣,你覺得呢?”

許敏孜沈默了,雨後的地面濕漉漉的,倒映出不成形狀的路燈光。

裴蕾握著許敏孜的手,語氣竟是一反常態的語重心長:“許敏孜啊許敏孜,你自己都不信,怎麽讓我們這些看的人信呢?”

“又失去歌喉,又失去健康,跳舞全身刺痛,而且沒有後悔藥可以吃。這王子值得嗎?誰救了他他就愛誰?愛這麽簡單嗎?如果你喜歡的人,深深愛著另一個人,你還要為他獻出一切?”

聽完許敏孜一連串的反問,裴蕾驚異道:“原來你已經思考過這麽多了。對啊,所以這才是童話啊!童話裏的愛都是純潔的、高貴的、無私的。”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她們扭頭去看,原來是陳會甲向她們跑來。

“這是你的...... 你的頭繩嗎?”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把東西遞給裴蕾,看來一路跑得很急。

“啊,是的!謝謝你!” 裴蕾又驚又喜地接過頭繩,立刻就重新綁起頭發。其實這只是一個很普通的黑色小發圈,丟了也沒關系,但眼見陳會甲這麽辛苦地送還,她還是很感激,所以表現得很禮貌。

“你在哪兒找到的?” 許敏孜問陳會甲,見對方臉色發白,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還是在我的帽子裏。” 陳會甲按著太陽穴,“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裴蕾眼珠滴溜溜一轉,一拍腦袋,想起來了。原來發圈一直在她自己的手心裏,她去拿蘋果核的時候,手掌一松,順手把頭繩留下了,估計是夾在巫師帽的褶皺裏,而帽子很快又被陳會甲戴上了,所以沒人發現。她心念急轉,很快推理出了過程,心中百味雜陳,最後還是決定不解釋這個靈異事件了,免得又白送許敏孜一個“丟三落四”的笑料,以後被說個沒完沒了。

她尷尬地笑道:“好奇怪啊,怎麽會這樣。不過,還是再次謝謝你找到送給我。”

陳會甲擺擺手,又拿手背抹了抹額頭:“我回宿舍了,你們路上註意安全。那個,千陽路的路燈壞了,你們可以走櫻花路回小區。” 他沒有看兩位女同學,幾乎垂著眼皮、對地面說完了這幾句話,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哇,幸虧他說了,我都不知道哎。好在櫻花路也很近。” 裴蕾問道,“餵,許敏孜,你在發什麽呆?”

“啊,沒什麽。” 許敏孜轉過頭看著前方的十字路口,“我在想,櫻花路也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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