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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來富和招財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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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來富和招財貓

“這哪個死孩子,水龍頭又沒關緊就跑了......”趙老師一邊罵,一邊把滴滴答答有點生銹的水龍頭擰緊,這聲音使他焦慮。他環顧四周,疑心是不是上次那個匆忙洗了把臉就去踢球的小兔崽子。

周老師在辦公室門口看見了,沒說話。

作為一個從小生長在江南水鄉的人,趙善吾對節約用水近乎偏執的堅持令很多人不解,但去過中國大西北也在非洲東部住過的他已經和周圍絕大部分人對地球水資源的感情非常不同。因為離開過象牙塔好幾年,他比那些本科剛畢業就教書的老師多了很多非師範相關的經歷。雖然他發現高中的應試教育並不需要這些。但有些東西已經在歲月的長河中沈澱下來,無法改變了。別的班他管不了,但二班是絕對不可以浪費水的。

從用水說到其他事情,周老師常常懷疑教育的有效性。往往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事情,是言傳身教也傳不了教不了的。趙老師熱情高漲,巴不得把自認為有用的全部人生經驗教訓一股腦倒給孩子們,周老師卻不以為然。

“沒用的,趙老師。沒有經歷過就不能體會到。有時候覺得這些孩子什麽都不懂。有時候又覺得他們懂的太多。可到了關鍵時刻又發現,原本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懂的,其實並不真的懂。”

“哈哈,那就讓他們去摔倒吧,愈合後的骨骼更強壯嘛。”

“殺不死我的都使我更強大?”周老師微微一笑,這時候辦公室裏只有她和趙老師兩個人。

“對!”趙老師一臉燦爛自信的笑容。

周老師卻緩緩搖了搖頭:“不是的,趙老師,痛苦一直都在,只是有時候會被忘記而已。痛苦已經熟悉到感覺不到了,就像魚有魚刺。但它的影響已經發生,並且永遠成了你的一部分,與你和平共處。因為你除了這樣活著,別無其他選擇。”

正在備課的趙老師停下了手頭的工作,沒有偏過頭去看周老師,但盯著桌面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但痛苦和強大不矛盾,人人都有痛苦,但正如你說的,有人選擇帶著痛苦活著,這種人我就很佩服。”他隱隱感覺到周老師想要傾訴點什麽,但不知如何應對才最得體,於是竟默默希望對方不要繼續深入話題,他知道周老師的丈夫是大學教授,幾年前因為一些重大的人生變故而輕生了。

正在這時,辦公室敞開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趙老師一看,是李豫則,登時舒了一口氣。

“老師,您叫我?”

“啊對,”趙老師打開抽屜,拿出一疊資料,“這裏有幾份去年全國高中數學聯賽的題,你和董三醒拿去看看,別的同學感興趣的也給他們分享一下。”

“哦,好的。”李豫則經過周老師,若有若無聞到一股烈酒的氣味,不禁向老師看了一眼,見對方若無其事地在翻一本厚厚的語法練習,俗稱“藍皮書”的。

李豫則拿走賽題,出門碰到了教導主任張老師,張老師擡頭看見他,目光停留了那麽一兩秒,就進了辦公室,後面跟著英語教研組組長,組長姓神名龍,同事都習慣喊他的全名神龍,而學生都稱呼他為神龍老師,據說神龍老師不但名字特殊,而且也是個吉祥物般的存在,甚至只要是他監考的教室都會出很多高分。

“對,事情就是這麽個事情,時間就在下周二,到時候需要兩個男學生上臺送鮮花,不考慮成績和品行,只要長得周正就行,還有,兩個要一般高。”

“這個好辦,趙老師他們班就有兩個我記得。”神龍說完,看向趙老師,似乎在等待回應。

趙老師聞聲,笑道:“是有,剛出去那個可以不?我們班副班長。”

主任說:“可以可以可以,A班就有的話,那再好不過了。”

趙老師說:“我們班還有一個符合條件的,李孝寅,張主任認識吧?”

主任一楞,隨即又心照不宣地點點頭,語帶沈思:“我知道那孩子。嗯,他也很好,就這兩個吧。”

這時候,一班班主任杜老師也下課進來了,神龍見到他便說:“哎呦,把林毅智給忘記了我。”神龍北方家鄉那邊的人都喜歡說倒裝句,他在南省定居多年也沒改過這個語言習慣。

杜老師聽他們講完情由,擺了擺手:“算了,這種事情打死他也不會去的。”

“為啥?”神龍好奇地問。

“不知道,驢脾氣,以前有類似的活動,他一概都不參加,競賽也是挑挑揀揀的。”

神龍更奇怪了:“那下學期市裏的英語演講比賽,林毅智不是報了名嗎我記得。”

杜老師一攤手:“我也不知道這小子怎麽想的啊,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一般這種比賽他根本不考慮的。”

周老師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裏,又想起了紀嬋悅最近的狀態,不禁憂心忡忡。

這天是周五,沒有晚自修,放學後在校門口,李豫則聽見李孝寅在喊他的名字。

“豫哥,你那套競賽題給我看下。”

李豫則略感詫異,從書包裏拿出來給他,李孝寅仍舊坐在單車上,兩條長腿支著地面,居然就這樣捧著資料低頭看了起來。

李豫則感到好笑,早不看晚不看,在放學路上臨時看,這是要幹嘛?

“你拿回家好了,我反正不參加比賽。”

李孝寅驚訝地擡起頭:“你不參加?為什麽?”

李豫則聳聳肩。

夏天黃昏的陽光依然熱烈,李孝寅微微瞇著眼睛,凝神看著李豫則,認真問道:“怎麽?學霸對賽獎不屑一顧?”

李豫則環顧四周:“你要站在這裏說話嗎?”

“那我們回教室說。”

李豫則掃了眼對面街上的一溜招牌,看到了“柚意思”,剛好自己也有點渴了,就說去喝點東西。

“柚意思”是一家休閑小店,可以聊天喝飲料吃東西,平時都是本校或者周邊初中的學生三三兩兩地結伴過來。今天倒沒人,一排卡座都是空的,李豫則徑直走到角落裏靠窗的一個位子,兩人對坐,李孝寅把資料攤開放在桌上。

服務員小姑娘過來問他們需要什麽,李豫則稍微擡了下頭說“柚子茶”。其實他以前也沒來過這,只是從店面判斷這家一定有柚子系列飲料,就隨口說了一個。果然,小姑娘愉快地答應了,笑著看向另一位客人。李孝寅點了美式咖啡。

“吃的呢?”服務員問道。

兩人同時搖了搖頭。

服務員剛走,旁邊的桌子就坐下了三個學生,沒說幾句話就開始拿出紙牌鬥地主,說話聲音也很大。

李孝寅問:“這些題你都做了?”

李豫則點點頭。

李孝寅拿出一張草稿紙,中性筆在上面飛快地運算著,過了幾分鐘,把紙張倒轉過來朝向李豫則,指著畫圈的答案說:“A的取值範圍是不是這個?”

李豫則看了看,拿過筆,在上面的某一道步驟上改了一下:“你這裏算錯了。”

李孝寅側過身子去看,輕輕嘆了口氣:“哎,確實。還是豫哥你的思維縝密。”

這時服務員將飲品端上桌,店裏又陸陸續續來了一些人,漸漸熱鬧起來。

李豫則喝了一口柚子茶就推到了一邊,不再碰它。

李孝寅問道:“太甜了吧?”

“你怎麽知道?”李豫則本來眉頭緊鎖,因為他以為柚子茶該是微苦而清甜的,聽到李孝寅這麽說,略顯驚訝地看著對方。

李孝寅確認道:“你不喜歡甜?”

“不喜歡。我的心肝脾胃腎腸肺,都不喜歡甜。”

李孝寅無奈地搖搖頭,小聲嘟囔了一句“事好多”,便把自己的咖啡推到豫則面前:“喝我的吧。還沒動。”

李豫則端起抿了一口,想要沖淡嘴裏的甜味。

李孝寅伸手去拿那杯柚子茶,李豫則忙按住他的手腕:“你幹嘛?”

李孝寅說:“喝啊,別浪費了。我看看到底有多甜。”

李豫則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怎麽能喝別人喝過的東西?重新點一杯吧。”

“十塊錢不是錢?”李孝寅從口袋裏拿出一包餐巾紙,抽出一張來,在吸管上擦了擦。

話音剛落,左邊的桌子突然爆發出笑聲,李豫則以為是在笑他們,急忙地看過去,還好,只是一群自顧自說話的初中生模樣的小孩。

李孝寅笑了,像發現什麽秘密似的,總結道:“豫哥,我發現,你去哪家店,哪家店的人就馬上變多。在一大碗吃面也是這樣。”

李豫則想了一下:“好像是。”

李孝寅笑得更開心了:“原來你是狗來富啊!你還屬狗,你是真的狗。”

“你是真的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你不也屬狗麽?”李豫則接著他的話說,李孝寅給自己挖了坑,無言以對,只好喝了一口柚子茶。

“也沒有很甜啊。”他評價道。

“為什麽不是招財貓呢?”李豫則默默回想了一下,越想越覺得吃虧,後知後覺地問道。

“你想當招財貓嗎?”李孝寅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上半身往前湊了湊,看著對方反問道。

李豫則說:“總比狗好一點。”

李孝寅笑得露出虎牙:“狗哥,不,豫哥,你真的很......” 他本來想說“可愛”,話到嘴邊咽下去了,拿起柚子茶又喝了一口。

“很什麽?”李豫則追問道。

“很像地主家的傻兒子。”

李豫則居然不覺得被冒犯,反而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李孝寅恢覆正經,問道:“所以你為什麽不參加比賽?”

“沒什麽好參加的,知道題怎麽做就好了。不愛跟人比賽。”

李孝寅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李豫則待要繼續解釋,突然聽到從腳邊傳來一聲嬌滴滴的“喵~”,他和李孝寅同時低頭,只見一只胖胖的三花貓仰頭對著李豫則。

李孝寅的註意力立刻被拉了過去:“哪來的小貓,好可愛!”

那貓聽了誇獎,望了李孝寅一眼,仿佛是為了展示自己更多的風采,輕輕一躍就上了桌,雪白的毛腳理直氣壯地踩在了草稿紙上,李豫則驚呼一聲“操”,李孝寅第一次聽豫則罵臟話,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而隔壁桌有幾個學生也被這邊的突發情況吸引了目光,那貓若無其事地端坐著,優雅地伸出一只前掌放到嘴邊舔,眼睛很陶醉地瞇成一條縫。

李孝寅饒有興趣地欣賞著三花貓,後廚卻匆匆跑出了服務員小姑娘,她一邊慌忙叫著“雪糕、雪糕、雪糕”,一邊急急地拍著手掌,似乎是平日裏召喚貓的動作。

三花貓一驚,突然一頭紮進了李豫則的懷裏。

透窗而過的黃昏的光線中,時間好像變得很慢很慢。李豫則舉著投降的雙手,全身被點了穴一般不能動彈,也不敢大口呼吸。他幾乎可以感知到每根貓毛在空氣中的形態,如果自己的動作加速了空氣的流動,這些可惡的細毛就會無孔不入,鼻腔、嘴巴、眼球和耳蝸......

事實證明即使他雷打不動,貓毛也已經攻城略地了。

李孝寅這才看到李豫則的反應,不禁感到好笑,服務員小姑娘已經趕到現場,這只叫雪糕的貓忽然從李豫則的腋下鉆走,來到他的身後,跟他很熟似的,歪著頭一路親密地蹭過衣角,又跳到了皮沙發的椅背上,這才被主人趁機一把抱住。

服務生抱著貓,一臉歉疚地解釋道:“雪糕它是個好貓,就是有點皮,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你們的飲料我請客了,不用付錢。”雪糕兩只圓圓的眼睛很無辜地看著李豫則,又“喵”了一聲,好像在說,是的,我的奴才會幫你們付錢的。

“那倒不必。”李豫則把二十塊錢放在桌上,剛說完就打了個很大的噴嚏。

他抓起書包捂著鼻子趕緊離開了這裏,李孝寅跟了出去,塞給他一包紙巾。豫則接過去說了聲“多謝。”

“你怎麽了?”

“貓。”李豫則只蹦出一個字,仿佛那是世界反貓組織的行動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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